第124章 方未然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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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未然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黎野眼中的光芒,從最初的驚喜,在那漫長到近乎殘忍的靜默里轉變成了無法掩飾的驚慌。

  「方未然,你……你不好,對吧。」黎野的聲音乾澀發緊,幾乎不成調。他試圖從方未然臉上讀出些什麼。

  方未然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不知是對黎野,還是對他自己。

  黎野的心猛地向下沉,一個最壞的猜想瞬間攫住了他。「蝮蛇那個畜生對你做什麼了!」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嚴刑逼供?」

  剎那間,組織里那些用於對待俘虜情報的刑訊手段浮現在黎野心頭,血腥的、殘酷的、令人作嘔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黎野的腦海。

  烙鐵、電擊、水刑、剝離指甲……每一種都足以讓硬漢變成一灘爛泥。蝮蛇這麼恨他,會怎麼對方未然……黎野不敢再想下去。

  方未然看著黎野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驚怒,表情晦澀,隨即,一股極端惡劣的、想要將這份純粹擔憂踐踏碾碎的心思,如同毒藤般從心底陰暗的角落瘋狂滋生。

  都已經毫不猶豫地拋棄過他一回了,為什麼現在還要擺出這副情深義重的模樣?還要戴著這副虛偽的面具,想從他這裡騙取什麼?他身上,難道還有什麼值得黎野圖謀的東西嗎?

  方未然在心頭冷笑,幾乎藏不住表情里的諷刺。

  面對黎野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情況的動作,方未然像是受驚般,故作遲疑地猛地向後退了半步,同時,右手下意識地緊緊捂住了腹部。

  人在緊張時,會本能地保護脆弱之處,這是人的下意識習慣。

  這個反應,幾乎是明晃晃地、殘忍地,將黎野最恐懼的答案擺在了他面前。

  黎野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劇烈收縮。他死死地盯著方未然下意識護住的左臂,仿佛能透過衣物,看到下面猙獰可怖的傷口。

  「我……方未然,我……」黎野張了張嘴,斷斷續續地嘗試了好幾次,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組織起一句完整的語言。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讓他喉嚨發緊,舌尖泛苦。原來,再堅硬的盔甲,在真正在意的人可能因自己而承受的苦難面前,也會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讓我看看!」黎野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強硬,他再次上前,伸手想去碰觸那隻被緊緊護住的手臂。

  方未然卻猛地側身,更加避開了他的碰觸,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易碎的平靜:「很醜,算了吧。」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落在黎野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哪個金絲雀……會讓主人看到這種醜陋的疤痕?」

  金絲雀?

  什麼金絲雀?方未然在說什麼?

  黎野被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刺得心頭劇痛,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針扎進了最柔軟的地方。

  但隨之湧上的,是一種無力辯駁的澀然。是他,是他過去的所作所為,沒能給到對方足夠的安全感,沒能清晰地界定他們的關係,怪不得方未然會用這樣自輕自賤的詞來形容他自己。

  「你不是金絲雀。」黎野幾乎是立刻反駁,語氣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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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尋找一個準確的詞彙來定義他們之間這混亂又深刻的關係。

  「我們是……」那一瞬間,黎野腦海中閃過很多詞——同伴?盟友?還是……更特殊的詞彙?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在意方未然,甚至可能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在意,可這份在意,在經歷了最初的強迫、利用和後來的「放棄」之後,還配說出口嗎?誰知道方未然是怎麼想的?他的喜歡,對對方而言,會不會又是一場新的強迫,一場他黎野的一廂情願?

  就在他猶豫掙扎的這幾秒,方未然眼底最後一絲微光似乎也徹底熄滅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無的笑,淡淡道:「算了,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很重要!」黎野驟然抬眸,不明白為什麼方未然會是這種疏離的態度,他猛地想起那個導致一切誤會的電話斷聯。

  「方未然,我可以解釋!」他急切地抓住方未然的手臂,這次用了力,不容他掙脫,「那個電話是意外!電話掛斷不是因為我要放棄你,而是因為整片區域的信號意外被切斷了!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你!」

  他緊緊盯著方未然的反應,期待著看到對方如釋重負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未然似乎並不是很驚訝。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這樣?

  黎野愣住了。這不對勁,完全不對勁!為什麼是這個反應?難道他不在乎這個誤會了嗎?

  看出黎野毫不掩飾的疑惑,方未然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沒有什麼起伏:「我猜到了。」

  之前去救蝮蛇時,方未然便注意到黎野正是利用了大規模信號干擾的方法,打了蝮蛇一個措手不及。那時候他就在想,為什麼會黎野突然想到用這種方法?大面積信號斷聯,難道不怕引起外界更廣泛的注意和調查嗎?

  他得到自由後,隨便查了查,就查到了之前那場大規模的區域信號故障事件。再聯繫一下日期,還有今天沈明暘明顯不認識黎野的事情,他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聽到黎野沒放棄過他這個消息,方未然悵然若失,他承認那一瞬間他冰冷的恨意像是被化消了一個角落,有所觸動。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撞入黎野試圖看清他的眼眸深處。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荒蕪的疲憊。

  黎野,你當真以為我在意的僅僅只是那一次『放棄』嗎?絕望,難道只是一瞬間出現的嗎?

  不是的。是黎野讓方未然一次次攢夠了失望,他們才走到今天的地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黎野,看到了過去無數個被忽略、被權衡、被置於次要位置的瞬間。憑什麼,你黎野想要我的時候,就能施捨一些溫情,厭棄我的時候,就能毫不留情地把我踢開,甚至……推向深淵?

  黎野口中的在意,方未然信。但這份在意,有多少呢?重到可以讓你在任何情況下,都毫不猶豫地選擇我嗎?

  不能,方未然,從來就不是黎野的第一選擇。他是備選,是次等重要、可以隨時為了黎野的『大局』、黎野的『任務』、黎野的其他任何考量而被犧牲、被讓步的東西。


  所以說,人心大概就是這麼賤。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而他方未然,不會再傻乎乎地待在原地,等待著黎野那不知何時會降臨、又何時會收回的「好」了。

  他想要的,會自己去拿。用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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