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春堂風波，名聲大噪
天色微明，回春堂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門口那條窄巷一直拐到街角，看不到盡頭。有拄拐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抬著病人、氣喘吁吁的漢子。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那種被病痛磨了太久、只剩下最後一絲僥倖的神情。
沈孤鴻和蘇清寒回到醫館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都怪我。「燕十三把酒葫蘆往桌上一墩，悶聲道，「暴露了行蹤，連累你們……「
「連累？「沈孤鴻搖頭，扶他坐下，「你替全城的人，從狼嘴裡搶出了一本帳。這筆帳，比十條命都值。「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燕十三手臂上那條浸透血的布條。昨夜奔逃時纏得太緊，皮肉都被勒出了紫痕。沈孤鴻指尖搭上他的脈門，「枯木逢春訣「的一縷生機順著指腹渡了進去，那股因失血而發虛的脈象，才慢慢穩了下來。
燕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嘿，你小子，拿真氣給我療傷，也不嫌浪費。「
「人是活的，真氣是死的。「沈孤鴻頭也不抬，「人要是死了，再多的真氣，也沒處使。「
門外，一個扛著扁擔的老漢擠了進來，把一籃子還帶著體溫的雞蛋「咚「地放在診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就走。他身後，又有婆子偷偷塞進來一塊自家織的粗布，幾個孩子抱來一小捧不知從哪兒摘的野花。
這些，都不是買藥的錢。這些，是那些被太醫院一句「天罰「就打發了、眼看就要等死的人，能拿出的全部。
沈孤鴻看著那籃子雞蛋，喉頭動了動。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對門外那一長串望不到頭的人道：「從今天起，回春堂，不設門檻，不論貴賤。凡來問診者，先坐、後診；家貧無藥資者，分文不取。一日之內，我會把每一個病人，都看到。「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哭聲和叫好聲。
話音未落，街那頭忽然一陣喧譁。一頂小轎停在巷口，下來一個穿綢衫的管家模樣的人，手裡捧著十兩雪花銀，揚聲道：「我家老爺是城東做鹽引的，聽聞沈大夫醫術通神，特來求個'先'字——這銀子，是買頭一個看的號。「
燕十三靠在門框上，嗤地笑了一聲，斜眼看沈孤鴻。
沈孤鴻卻只把那錠銀子推了回去，指指身後排成長龍的人群：「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在回春堂，號，是按先來後到的。他若信我，就在後頭排著；若不信——這京城的太醫院，正門朝西，隨時恭候。「
那管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捧著銀子訕訕地走了。人群里，爆發出更響的一陣叫好。
蘇清寒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形單薄、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年輕人。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落了他滿肩。她忽然想起昨夜破窗時那一劍——那一劍的力道，那一劍的詭異，連她自己事後回想，都有一絲心驚。她垂下眼，把那點心思，重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午後，難得的空當。
後堂的門緊閉著。沈孤鴻把那本從太醫院偏庫帶回來的黑帳，攤在桌上。蕭長風盤腿坐在對面，一頁一頁地翻，眉頭越鎖越緊。
「龍涎香。「蕭長風停在一頁，指著一行小字，「太醫院每年從'國師府'進貢的香料里，獨獨這一味，不入庫、不入冊，直接送進內廷。你若說貴妃的瘋症，是被人用摻了'醉仙散'的香料熏出來的——那這香料，就是從這條線上走的。「
「香控貴人。「沈孤鴻接道。
「那水呢？「蕭長風抬頭，「貧民窟那些'嗜睡症'，可不沾龍涎香。「
沈孤鴻沒有答話。他走到牆角，拎起一隻從病人家裡取來的水樣瓦罐，倒出半盞清水，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水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泥土腥氣蓋住的甜。他又拈起銀針，在針尖抹了一點鍋底灰，撒入水中。
那幾粒黑灰，沒有沉底，反而在水面上緩緩地、詭異地打著旋兒，聚成了一小團，怎麼撥都散不開。沈孤鴻再取一碗城東井水做比對，那鍋底灰入水即沉，清清爽爽，沒有半分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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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風的臉色，刷地變了。
「水裡有東西。「沈孤鴻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淬了冰，「不是一處，也不是今日才有的。毒走兩條路——一條藏在香里，熏的是宮裡的貴人；一條化在水中，害的是城外的百姓。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把整座京城，都罩在了裡面。「
「香在太醫院，水在……「蕭長風猛地站起身，「我這就去查。京城幾大水行的帳，都過我的眼。誰家的水進了貧民窟，誰家的水，是'國師府'名下的產業，一筆一筆，我給你摳出來！「
「慢著。「沈孤鴻叫住他，「別查得太急，也別露你的身份。蕭長風，你現在不是落魄書生——你是唯一能算清這筆帳的人。他們若要動手，第一個要滅的，就是嘴最利的那個。「
蕭長風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撩簾走了。
入夜，回春堂打了烊。
沈孤鴻正就著燭火整理今日的病案，忽聞後牆「咚「地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翻進來跌了一跤。燕十三的酒葫蘆已經提到了半空。
一個黑影縮在牆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那不是刺客。那人一身粗布短打，雙手被熱水燙得滿是疤痕，抖得像風裡的葉子。他「哇「地哭出了聲：「沈大夫！救、救救命！我是國師府煎藥奴……我姓陳，大家都叫我啞叔——我不啞啊沈大夫，我只是不敢說話！我在藥坊里，親眼見過那水，親眼見過那香，我不敢不說啊！「
沈孤鴻和蘇清寒對視一眼。
「你慢慢講。「沈孤鴻把人扶起來，「藥坊里，你看見了什麼？「
啞叔哆嗦著，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三日後，太廟祈福大典。國師要在萬千百姓跟前，當眾'驅邪'。他說……他說京城鬧'妖'，妖人就藏在回春堂。他要借這場大典，把'妖人'的名頭，扣在你頭上——一旦坐實，你就算醫術通神，也是該千刀萬剮的妖道，誰替你說話都是死。「
燕十三冷笑：「好一招借刀殺人。他要的不是抓你，是要先堵天下人的嘴。「
「不止。「啞叔猛地搖頭，眼睛瞪得極大，那裡面有種沈孤鴻從未在任何人眼裡見過的恐懼，「我偷聽到，大典那天，他們真正的勾當，是在太廟底下……地宮。國師要在那裡，'辦一件大事'。那水、那香、那三百份特供的禮，都是為它預備的。沈大夫，他哪是什麼驅邪啊——大典一開，他要掩蓋的，是毒源；他要啟動的，是……是我們這些下人都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後堂里，燭火「噼啪「爆了一下。
沈孤鴻沉默著，指尖在桌面那道舊刻痕上緩緩划過。三日後。太廟。地宮。——他終於知道，那本黑帳的末頁，為什麼要重重地寫下「特供香禮三百份「這幾個字了。那不是帳目，那是一張催命符，也是一個死局的入場請帖。
「沈大夫，「蘇清寒在他身側，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這次，我們去還是不去？「
沈孤鴻抬起頭，望著窗外那輪被烏雲一點點吞下去的冷月。他想起那籃子還帶著體溫的雞蛋，想起門口那一長串望不到頭的隊伍，想起貧民窟里那些睡過去、就再沒醒過來的人。
「去。「他站起身，將那本黑帳貼身收好，眼神沉靜得可怕，「他們既然把請帖送到了家門口——這一局，我沈孤鴻，接定了。「
夜深，風急。
回春堂的燭，亮了一整晚。
京城東面那片黑壓壓的、連更夫都不願多留的貧民窟方向，忽然傳來隱隱的、壓抑的哭聲。
一場以整座京城為棋盤的大典，還有三日，就要開始了。
隊伍從門口那條窄巷一直拐到街角，看不到盡頭。有拄拐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抬著病人、氣喘吁吁的漢子。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那種被病痛磨了太久、只剩下最後一絲僥倖的神情。
沈孤鴻和蘇清寒回到醫館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都怪我。「燕十三把酒葫蘆往桌上一墩，悶聲道，「暴露了行蹤，連累你們……「
「連累？「沈孤鴻搖頭，扶他坐下，「你替全城的人，從狼嘴裡搶出了一本帳。這筆帳，比十條命都值。「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燕十三手臂上那條浸透血的布條。昨夜奔逃時纏得太緊，皮肉都被勒出了紫痕。沈孤鴻指尖搭上他的脈門，「枯木逢春訣「的一縷生機順著指腹渡了進去，那股因失血而發虛的脈象，才慢慢穩了下來。
燕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嘿，你小子，拿真氣給我療傷，也不嫌浪費。「
「人是活的，真氣是死的。「沈孤鴻頭也不抬，「人要是死了，再多的真氣，也沒處使。「
門外，一個扛著扁擔的老漢擠了進來，把一籃子還帶著體溫的雞蛋「咚「地放在診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就走。他身後，又有婆子偷偷塞進來一塊自家織的粗布，幾個孩子抱來一小捧不知從哪兒摘的野花。
這些，都不是買藥的錢。這些，是那些被太醫院一句「天罰「就打發了、眼看就要等死的人，能拿出的全部。
沈孤鴻看著那籃子雞蛋，喉頭動了動。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對門外那一長串望不到頭的人道：「從今天起，回春堂，不設門檻，不論貴賤。凡來問診者，先坐、後診；家貧無藥資者，分文不取。一日之內，我會把每一個病人，都看到。「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哭聲和叫好聲。
話音未落，街那頭忽然一陣喧譁。一頂小轎停在巷口，下來一個穿綢衫的管家模樣的人，手裡捧著十兩雪花銀，揚聲道：「我家老爺是城東做鹽引的，聽聞沈大夫醫術通神，特來求個'先'字——這銀子，是買頭一個看的號。「
燕十三靠在門框上，嗤地笑了一聲，斜眼看沈孤鴻。
沈孤鴻卻只把那錠銀子推了回去，指指身後排成長龍的人群：「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在回春堂，號，是按先來後到的。他若信我，就在後頭排著；若不信——這京城的太醫院，正門朝西，隨時恭候。「
那管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捧著銀子訕訕地走了。人群里，爆發出更響的一陣叫好。
蘇清寒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形單薄、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年輕人。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落了他滿肩。她忽然想起昨夜破窗時那一劍——那一劍的力道，那一劍的詭異，連她自己事後回想，都有一絲心驚。她垂下眼，把那點心思，重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午後，難得的空當。
後堂的門緊閉著。沈孤鴻把那本從太醫院偏庫帶回來的黑帳，攤在桌上。蕭長風盤腿坐在對面，一頁一頁地翻，眉頭越鎖越緊。
「龍涎香。「蕭長風停在一頁，指著一行小字，「太醫院每年從'國師府'進貢的香料里，獨獨這一味，不入庫、不入冊，直接送進內廷。你若說貴妃的瘋症，是被人用摻了'醉仙散'的香料熏出來的——那這香料，就是從這條線上走的。「
「香控貴人。「沈孤鴻接道。
「那水呢？「蕭長風抬頭，「貧民窟那些'嗜睡症'，可不沾龍涎香。「
沈孤鴻沒有答話。他走到牆角，拎起一隻從病人家裡取來的水樣瓦罐，倒出半盞清水，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水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泥土腥氣蓋住的甜。他又拈起銀針，在針尖抹了一點鍋底灰，撒入水中。
那幾粒黑灰，沒有沉底，反而在水面上緩緩地、詭異地打著旋兒，聚成了一小團，怎麼撥都散不開。沈孤鴻再取一碗城東井水做比對，那鍋底灰入水即沉，清清爽爽，沒有半分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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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風的臉色，刷地變了。
「水裡有東西。「沈孤鴻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淬了冰，「不是一處，也不是今日才有的。毒走兩條路——一條藏在香里，熏的是宮裡的貴人；一條化在水中，害的是城外的百姓。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把整座京城，都罩在了裡面。「
「香在太醫院，水在……「蕭長風猛地站起身，「我這就去查。京城幾大水行的帳，都過我的眼。誰家的水進了貧民窟，誰家的水，是'國師府'名下的產業，一筆一筆，我給你摳出來！「
「慢著。「沈孤鴻叫住他，「別查得太急，也別露你的身份。蕭長風，你現在不是落魄書生——你是唯一能算清這筆帳的人。他們若要動手，第一個要滅的，就是嘴最利的那個。「
蕭長風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撩簾走了。
入夜，回春堂打了烊。
沈孤鴻正就著燭火整理今日的病案，忽聞後牆「咚「地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翻進來跌了一跤。燕十三的酒葫蘆已經提到了半空。
一個黑影縮在牆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那不是刺客。那人一身粗布短打，雙手被熱水燙得滿是疤痕，抖得像風裡的葉子。他「哇「地哭出了聲：「沈大夫！救、救救命！我是國師府煎藥奴……我姓陳，大家都叫我啞叔——我不啞啊沈大夫，我只是不敢說話！我在藥坊里，親眼見過那水，親眼見過那香，我不敢不說啊！「
沈孤鴻和蘇清寒對視一眼。
「你慢慢講。「沈孤鴻把人扶起來，「藥坊里，你看見了什麼？「
啞叔哆嗦著，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三日後，太廟祈福大典。國師要在萬千百姓跟前，當眾'驅邪'。他說……他說京城鬧'妖'，妖人就藏在回春堂。他要借這場大典，把'妖人'的名頭，扣在你頭上——一旦坐實，你就算醫術通神，也是該千刀萬剮的妖道，誰替你說話都是死。「
燕十三冷笑：「好一招借刀殺人。他要的不是抓你，是要先堵天下人的嘴。「
「不止。「啞叔猛地搖頭，眼睛瞪得極大，那裡面有種沈孤鴻從未在任何人眼裡見過的恐懼，「我偷聽到，大典那天，他們真正的勾當，是在太廟底下……地宮。國師要在那裡，'辦一件大事'。那水、那香、那三百份特供的禮，都是為它預備的。沈大夫，他哪是什麼驅邪啊——大典一開，他要掩蓋的，是毒源；他要啟動的，是……是我們這些下人都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後堂里，燭火「噼啪「爆了一下。
沈孤鴻沉默著，指尖在桌面那道舊刻痕上緩緩划過。三日後。太廟。地宮。——他終於知道，那本黑帳的末頁，為什麼要重重地寫下「特供香禮三百份「這幾個字了。那不是帳目，那是一張催命符，也是一個死局的入場請帖。
「沈大夫，「蘇清寒在他身側，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這次，我們去還是不去？「
沈孤鴻抬起頭，望著窗外那輪被烏雲一點點吞下去的冷月。他想起那籃子還帶著體溫的雞蛋，想起門口那一長串望不到頭的隊伍，想起貧民窟里那些睡過去、就再沒醒過來的人。
「去。「他站起身，將那本黑帳貼身收好，眼神沉靜得可怕，「他們既然把請帖送到了家門口——這一局，我沈孤鴻，接定了。「
夜深，風急。
回春堂的燭，亮了一整晚。
京城東面那片黑壓壓的、連更夫都不願多留的貧民窟方向，忽然傳來隱隱的、壓抑的哭聲。
一場以整座京城為棋盤的大典，還有三日，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