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燕十三夜探太醫院（從這一章開始重寫））
回春堂內，燭火燃到了盡頭，火苗在燈芯上跳了兩跳，忽地暗了下去。
沈孤鴻沒有去添油。他就著那一點殘光枯坐著，兩指捏著那枚烏黑的清心丹，反覆地看著，像是要把它的紋路看出個窟窿來。
赤血散能解，醉仙散無藥。
這看似尋常的藥理差別，落在他眼裡，卻是一條血淋淋的線索。他閉了閉眼，《枯木逢春訣》在經脈里緩緩運轉一圈，壓住胸口那點翻湧的寒涼。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常年累月地給貴妃下毒，還能順手把朝中大臣一併拿捏住……」他喃喃出聲，忽然睜開眼，眸子裡精光一閃，「下藥的人，手裡必有一條洗不清、又查不爛的進貨路子。尋常江湖散客，摸不到宮牆裡的香案。」
蘇清寒端著一盞熱茶走過來，輕輕擱在他手邊，垂眸道：「京中掌管天下藥材貢品、御用香料核驗封存的，是太醫院。若要夾帶私貨而不被人察覺，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太醫院自己的藥庫。」
一句話，正點在他心坎上。
沈孤鴻越想越深。落雁城的嗜睡症，源頭在地下水脈；京中貴人接二連三的瘋症，源頭在御用香料；太醫院的藥、宮中香案、市井的水，看似三樁不相干的案子，背後卻都牽向同一隻看不見的手。這隻手既能伸進尋常百姓家的水缸，也能伸進貴妃娘娘的香爐，那它一定還有個合法的、旁人不敢輕易去查的「殼」。
可那「殼」，偏偏是龍潭虎穴。他霍然起身，又緩緩坐了回去，苦笑道：「前日我在街頭駁了院首王崇古的臉，轉頭又進了棲鳳宮治好貴妃的怪病。如今整個太醫院，恨不得生啖我肉。我若此時登門查庫，那不是查案，是自投羅網。」
「那便不登門。」
一個沙啞慵懶的聲音，從門邊陰影里飄了出來。
燕十三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肩上松松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腰間那隻酒葫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晃，發出空悶的響。他前幾日在御花園那場惡戰中肩頭著了道，到現在臉色還泛著不正常的蒼白，可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
「我去。」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明日去街角打壺酒。
沈孤鴻皺眉：「你傷還沒好。」
「死不了。」燕十三咧嘴，露出一個不太在乎的笑，「太醫院那幫官老爺，認得你這『醫魔』，認得蘇姑娘這身白衣，獨獨不認得我這張江湖臉。論翻牆撬鎖、來無影去無蹤，你們誰也比不上我。」
他拍了拍酒葫蘆：「小子，我這半條命是你從鬼門關拽回來的。這點小忙，犯不著跟我客氣。」
沈孤鴻盯著他看了許久，終究沒有再攔。他從案上取過一枚小小的銀哨擱進燕十三掌心：「事急無法脫身，便捏碎它，我即刻帶人接應。」
燕十三把銀哨往懷裡一揣，臨出門又回頭補了一句，語氣里那點懶散忽然沉了下去：「那姓王的老匹夫，帳遲早要跟他算。今夜先記下，權當利息。」話音未落，人已翻上牆頭，沒入了沉沉夜色。
子時三刻，太醫院後院。
夜露打濕了牆頭的碎瓦。燕十三如一片枯葉般掠過三丈高牆，足尖在牆頭一點，無聲落在內院的陰影里。他屏住呼吸，貼著牆根伏低身子，眼看兩撥巡值醫官提著燈籠從前廊走過，又繞開三處氣息晦暗、藏在房脊與假山後的暗樁——那些，是國師府安插的眼線。
他帶傷在身，輕功卻仍精妙，身形在重重守衛間穿梭如魚飲水，竟未被察覺半分。
後院最深處，一間偏僻庫房靜靜立著。門上層層貼著明黃封條，墨字森然——「國師府·特供」。
越是夜裡，這庫里反倒越加了鎖。
燕十三嘴角一勾，指尖一挑，那銅鎖「咔」地一聲輕響，開了。他閃身而入，反手掩門。
庫中堆著一箱一箱的貢香與御用香料，龍涎香的甜膩氣熏得人發悶。燕十三鼻翼微動，在那股濃甜之下，極淡地、卻分明地，嗅到了一縷熟悉的腥甜。
醉仙散的母料。
他心頭一凜，借著窗縫裡透進的一線月光，在箱籠間細細翻找。不多時，一冊藏在最底層香箱裡的黑帳，被他摸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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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指尖觸到帳冊的剎那，腳下磚面猛地一沉。
「叮——」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銅鈴絆線被觸動，清越的鈴聲在死寂的庫房裡驟然炸開，一聲接著一聲，催命似的傳向後院各處。
請君入甕！
燕十三暗罵一聲，帳冊已死死攥進懷裡。
庫門轟然洞開，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湧入，刀光在月光下一片森寒，招招直取要害。為首那人劍走偏鋒、狠辣詭譎，赫然是凌霄劍宗的路數——他們早知道有人要來，埋伏已就。
燕十三肩頭舊傷在第一個回合便崩裂開來，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半邊衣袍。他咬牙橫劍硬架，回手將酒葫蘆狠狠砸向當先一人，借那反震之力向後掠去。可對方人多，又是有備而至，不過數合，他就被逼到了牆角。
他背抵冰冷磚牆，眼前刀影翻飛，肩頭的傷每動一下便像有人拿燒紅的鐵在裡頭攪。他咬緊牙關，左手反握劍柄，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刀網裡劈開一道縫，卻被那為首的劍宗弟子一腳踹在膝彎，單膝跪地，長劍「噹啷」一聲磕在青磚上。
一柄長刀擦著他的頸側劈落，帶起一線血珠。燕十三悶哼一聲，命懸一線。
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
一側窗欞炸裂，一道白衣劍光破窗而入。
那劍氣清寒凌厲，宛如九天玄霜自空傾瀉，兩名死士連哼都未哼出一聲，便被逼得倒退數步，圍攏的陣型霎時潰散。白衣人穩穩落在燕十三身前，劍尖斜斜指向地面，周身縈繞著一股冷到極致、又隱隱透著詭異清絕的劍意——那不像正道門派的路數，卻快得叫人看不清。
是蘇清寒。
她不放心，一路暗中跟了上來。此刻她背對著燕十三，聲音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調子，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拿到帳了？走！」
燕十三不再戀戰，借她撕開的缺口，抱著黑帳奪門而出。蘇清寒斷後，劍光如雪練翻飛，將追兵死死擋在庫門之外，分進合擊的火把硬是被她一人逼停。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上屋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盡頭。
回到回春堂時，燕十三幾乎是被蘇清寒半扶半架進來的。他癱坐在椅上，肩頭血還在往外滲，臉白得嚇人，卻先把那冊帳本「啪」地拍在桌上，喘著氣笑：「……拿到了。」
沈孤鴻立刻起身，一手替他封穴止血，一手翻開那冊黑帳。
帳上密密麻麻，何料入、何料出，送進哪幾座府，記的是幾月幾日，筆筆分明。他的目光飛快掠過，忽地定住——「婉兒」二字，赫然在冊，正是棲鳳宮裡柳貴妃那位貼身宮女之名。
線索第一次，同時死死纏住了七皇子與國師府。
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湧，一頁頁往後翻。當翻到末頁時，手指頓住了。
那一行字極小，卻像淬了冰，直扎進他眼裡——「三日後，太廟祈福大典，特供香禮三百份，依例焚于丹墀。」
「婉兒只是一枚棄子。」沈孤鴻搖頭，指腹摩挲著帳冊封皮上那道舊摺痕，「問了她，打草驚蛇，反倒逼得她背後的人提前動手。我要的，是順著這三日，看她把香禮親手送到誰手裡。」
「可那三百份香禮一旦在丹墀焚開……」燕十三按住傷口，喘著氣插話，「滿城文武、禁軍百姓，誰嗅了那煙，都成了提線木偶。」
沈孤鴻緩緩合上帳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他望著那簇火苗，一字一句道：「所以，這大典，我們不但得去，還得趕在他們把香禮配齊之前去。」
三日後。祈福大典。三百份特供香禮。
太醫院這間毒庫，不過是一條還沒挖到底的根須。真正的毒源，藏在比這更深、也更黑的水底。而有人，已把整座京城的性命，擺上了一場倒計時的棋局。
燭火「噼啪」爆出一個燈花，屋內忽地亮了一瞬。
沈孤鴻抬起頭，眼神沉得像望不見底的深潭。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於這滿城的睡夢裡，一寸一寸，睜開了眼睛。
沈孤鴻沒有去添油。他就著那一點殘光枯坐著，兩指捏著那枚烏黑的清心丹，反覆地看著，像是要把它的紋路看出個窟窿來。
赤血散能解，醉仙散無藥。
這看似尋常的藥理差別，落在他眼裡，卻是一條血淋淋的線索。他閉了閉眼，《枯木逢春訣》在經脈里緩緩運轉一圈，壓住胸口那點翻湧的寒涼。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常年累月地給貴妃下毒，還能順手把朝中大臣一併拿捏住……」他喃喃出聲，忽然睜開眼，眸子裡精光一閃，「下藥的人，手裡必有一條洗不清、又查不爛的進貨路子。尋常江湖散客，摸不到宮牆裡的香案。」
蘇清寒端著一盞熱茶走過來，輕輕擱在他手邊，垂眸道：「京中掌管天下藥材貢品、御用香料核驗封存的，是太醫院。若要夾帶私貨而不被人察覺，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太醫院自己的藥庫。」
一句話，正點在他心坎上。
沈孤鴻越想越深。落雁城的嗜睡症，源頭在地下水脈；京中貴人接二連三的瘋症，源頭在御用香料；太醫院的藥、宮中香案、市井的水，看似三樁不相干的案子，背後卻都牽向同一隻看不見的手。這隻手既能伸進尋常百姓家的水缸，也能伸進貴妃娘娘的香爐，那它一定還有個合法的、旁人不敢輕易去查的「殼」。
可那「殼」，偏偏是龍潭虎穴。他霍然起身，又緩緩坐了回去，苦笑道：「前日我在街頭駁了院首王崇古的臉，轉頭又進了棲鳳宮治好貴妃的怪病。如今整個太醫院，恨不得生啖我肉。我若此時登門查庫，那不是查案，是自投羅網。」
「那便不登門。」
一個沙啞慵懶的聲音，從門邊陰影里飄了出來。
燕十三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上，肩上松松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腰間那隻酒葫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一晃，發出空悶的響。他前幾日在御花園那場惡戰中肩頭著了道，到現在臉色還泛著不正常的蒼白，可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
「我去。」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明日去街角打壺酒。
沈孤鴻皺眉：「你傷還沒好。」
「死不了。」燕十三咧嘴，露出一個不太在乎的笑，「太醫院那幫官老爺，認得你這『醫魔』，認得蘇姑娘這身白衣，獨獨不認得我這張江湖臉。論翻牆撬鎖、來無影去無蹤，你們誰也比不上我。」
他拍了拍酒葫蘆：「小子，我這半條命是你從鬼門關拽回來的。這點小忙，犯不著跟我客氣。」
沈孤鴻盯著他看了許久，終究沒有再攔。他從案上取過一枚小小的銀哨擱進燕十三掌心：「事急無法脫身，便捏碎它，我即刻帶人接應。」
燕十三把銀哨往懷裡一揣，臨出門又回頭補了一句，語氣里那點懶散忽然沉了下去：「那姓王的老匹夫，帳遲早要跟他算。今夜先記下，權當利息。」話音未落，人已翻上牆頭，沒入了沉沉夜色。
子時三刻，太醫院後院。
夜露打濕了牆頭的碎瓦。燕十三如一片枯葉般掠過三丈高牆，足尖在牆頭一點，無聲落在內院的陰影里。他屏住呼吸，貼著牆根伏低身子，眼看兩撥巡值醫官提著燈籠從前廊走過，又繞開三處氣息晦暗、藏在房脊與假山後的暗樁——那些，是國師府安插的眼線。
他帶傷在身，輕功卻仍精妙，身形在重重守衛間穿梭如魚飲水，竟未被察覺半分。
後院最深處，一間偏僻庫房靜靜立著。門上層層貼著明黃封條，墨字森然——「國師府·特供」。
越是夜裡，這庫里反倒越加了鎖。
燕十三嘴角一勾，指尖一挑，那銅鎖「咔」地一聲輕響，開了。他閃身而入，反手掩門。
庫中堆著一箱一箱的貢香與御用香料，龍涎香的甜膩氣熏得人發悶。燕十三鼻翼微動，在那股濃甜之下，極淡地、卻分明地，嗅到了一縷熟悉的腥甜。
醉仙散的母料。
他心頭一凜，借著窗縫裡透進的一線月光，在箱籠間細細翻找。不多時，一冊藏在最底層香箱裡的黑帳，被他摸到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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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指尖觸到帳冊的剎那，腳下磚面猛地一沉。
「叮——」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銅鈴絆線被觸動，清越的鈴聲在死寂的庫房裡驟然炸開，一聲接著一聲，催命似的傳向後院各處。
請君入甕！
燕十三暗罵一聲，帳冊已死死攥進懷裡。
庫門轟然洞開，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湧入，刀光在月光下一片森寒，招招直取要害。為首那人劍走偏鋒、狠辣詭譎，赫然是凌霄劍宗的路數——他們早知道有人要來，埋伏已就。
燕十三肩頭舊傷在第一個回合便崩裂開來，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半邊衣袍。他咬牙橫劍硬架，回手將酒葫蘆狠狠砸向當先一人，借那反震之力向後掠去。可對方人多，又是有備而至，不過數合，他就被逼到了牆角。
他背抵冰冷磚牆，眼前刀影翻飛，肩頭的傷每動一下便像有人拿燒紅的鐵在裡頭攪。他咬緊牙關，左手反握劍柄，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刀網裡劈開一道縫，卻被那為首的劍宗弟子一腳踹在膝彎，單膝跪地，長劍「噹啷」一聲磕在青磚上。
一柄長刀擦著他的頸側劈落，帶起一線血珠。燕十三悶哼一聲，命懸一線。
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
一側窗欞炸裂，一道白衣劍光破窗而入。
那劍氣清寒凌厲，宛如九天玄霜自空傾瀉，兩名死士連哼都未哼出一聲，便被逼得倒退數步，圍攏的陣型霎時潰散。白衣人穩穩落在燕十三身前，劍尖斜斜指向地面，周身縈繞著一股冷到極致、又隱隱透著詭異清絕的劍意——那不像正道門派的路數，卻快得叫人看不清。
是蘇清寒。
她不放心，一路暗中跟了上來。此刻她背對著燕十三，聲音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調子，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拿到帳了？走！」
燕十三不再戀戰，借她撕開的缺口，抱著黑帳奪門而出。蘇清寒斷後，劍光如雪練翻飛，將追兵死死擋在庫門之外，分進合擊的火把硬是被她一人逼停。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上屋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盡頭。
回到回春堂時，燕十三幾乎是被蘇清寒半扶半架進來的。他癱坐在椅上，肩頭血還在往外滲，臉白得嚇人，卻先把那冊帳本「啪」地拍在桌上，喘著氣笑：「……拿到了。」
沈孤鴻立刻起身，一手替他封穴止血，一手翻開那冊黑帳。
帳上密密麻麻，何料入、何料出，送進哪幾座府，記的是幾月幾日，筆筆分明。他的目光飛快掠過，忽地定住——「婉兒」二字，赫然在冊，正是棲鳳宮裡柳貴妃那位貼身宮女之名。
線索第一次，同時死死纏住了七皇子與國師府。
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湧，一頁頁往後翻。當翻到末頁時，手指頓住了。
那一行字極小，卻像淬了冰，直扎進他眼裡——「三日後，太廟祈福大典，特供香禮三百份，依例焚于丹墀。」
「婉兒只是一枚棄子。」沈孤鴻搖頭，指腹摩挲著帳冊封皮上那道舊摺痕，「問了她，打草驚蛇，反倒逼得她背後的人提前動手。我要的，是順著這三日，看她把香禮親手送到誰手裡。」
「可那三百份香禮一旦在丹墀焚開……」燕十三按住傷口，喘著氣插話，「滿城文武、禁軍百姓，誰嗅了那煙，都成了提線木偶。」
沈孤鴻緩緩合上帳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他望著那簇火苗，一字一句道：「所以，這大典，我們不但得去，還得趕在他們把香禮配齊之前去。」
三日後。祈福大典。三百份特供香禮。
太醫院這間毒庫，不過是一條還沒挖到底的根須。真正的毒源，藏在比這更深、也更黑的水底。而有人，已把整座京城的性命，擺上了一場倒計時的棋局。
燭火「噼啪」爆出一個燈花，屋內忽地亮了一瞬。
沈孤鴻抬起頭，眼神沉得像望不見底的深潭。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於這滿城的睡夢裡，一寸一寸，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