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解剖屍首，水脈有毒
夜色像一塊浸了冷水的黑布，嚴嚴實實蓋在京城上空。
回春堂後堂的燈還亮著。沈孤鴻把黑帳末頁那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婉兒。燭火一晃，那兩個字也跟著晃，像是活了過來，要從泛黃的紙背上爬出來。他沒敢深想，只把帳冊合上，壓在了藥櫃最底層的暗格里。
啞叔縮在灶房角落，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破棉襖，半張臉埋在衣領里。他自打翻牆進來就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只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大典、地宮、驅邪。沈孤鴻起初疑他是國師放出來的誘餌，可他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只有一個被榨乾了力氣、連名字都不敢再喊出口的人剩下的那點驚懼。燕十三蹲在門檻上擦他那柄短刀，半晌悶聲道：「真是誘餌，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成這副德行。」
還有三日。
三百份特供香禮，太廟祈福大典，國師要當眾「驅邪」。這些話像磨好的刀，一日一日往沈孤鴻脖子上逼近。他清楚，靠猜是攔不住三日後那場大戲的，必須把「水脈有毒」這四個字，從推斷變成鐵證——變成哪怕抬到金鑾殿上，也砸不翻的鐵證。
而要拿到鐵證，只有一個人能給。
死人。
京畿義莊在城南亂葬崗邊，專停那些沒人認領的屍首。這些天「嗜睡症」死了不少人，家裡窮埋不起、又不敢往回春堂送的，多半都堆在了這裡。沈孤鴻要打交道的，就是其中一具。
戌時三刻，三人到了義莊外。燕十三翻身上牆，沒聲沒息地落了地，半天沒動靜，只從牆縫裡遞出一截手指往下勾。沈孤鴻把懷裡的藥箱往緊里一抱，踩著啞叔提前撬開的排水溝沿，彎腰鑽了進去。蘇清寒沒跟進來，她立在屋脊最高處，白衣被夜風扯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卻還冷著不動的劍。她說，裡頭驗屍，外頭我盯著。
義莊裡比外頭還冷。
一排排草蓆蓋著的屍首沿牆根碼著，最裡頭那一具上壓了半張殘破的紙錢，被穿堂風掀得呼扇作響。沈孤鴻點了一盞罩了青布的小油燈，只讓豆大的火光舔著腳下方寸之地。他蹲下身，揭開了那具屍首臉上的布。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得只剩一層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唇泛著一種說不清的烏紫。沈孤鴻伸手探了探他的脈門——那地方早沒了跳動，只在指腹底下摸到一股黏膩的涼。他閉上眼，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再睜眼時，目光已經穩了。
醫者驗屍，與活人診病原是一回事。望、聞、問、切，如今「問」字用不上，餘下三樣，一樣都省不得。
他先看臉色。烏紫里透著暗，不是尋常病亡的青灰。再看指甲，十指指尖都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像是血凝在了末梢，再也回不來。他翻開眼皮、嘴唇，又按了按死者的腹——那肚子鼓脹著，硬得像塞了一層泡發的棉絮，一按下去，指節陷進去半天彈不回來。
沈孤鴻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些症，單拎出一樣都算不上稀罕，湊在一處，卻都指向同一件事：這不是「天罰」，也不是尋常的疫。這是毒。是一種順著血脈走了很久、最後死死纏住臟腑的毒。
他要驗的，正是這毒從哪兒來。
他淨了手，把火挪近，取出一柄薄如柳葉的銀刀。燕十三不知何時立到了他身後，抱著胳膊盯著那具屍首，喉結動了動：「這活兒，尋常仵作都不敢幹，你倒不怕。」沈孤鴻沒抬頭：「藥王谷的弟子，從小背的是《洗冤》《疫解》，比這髒得多的，我爹娘都教我認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們要真是為這身本事死的，我更不能怕。」
銀刀落下。
刀口從胸骨最下端起，一路劃到小腹。沈孤鴻的手法極穩，下刀深淺均勻，既不貪快，也不遲疑。揭開皮肉，一股甜腥氣撲面而來，他早在口鼻里塞了浸過藥汁的棉。腹腔里那層暗紅的液體一涌而出，順著草蓆洇開，在青布燈下顯出一種近乎鐵鏽的沉色。
他不是「剖」，是「驗」。他把肝、脾、腸一樣樣托到燈下，用銀針撥開脈絡，一寸寸看過去。看到胃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死者的胃壁上一層黏膜，竟染著暗紅，像被人拿最細的筆，順著紋路描過一遍。沈孤鴻用銀針挑起那層黏膜，湊近——黏膜之下，極細的血管網都變了顏色，紅得發暗、發紫，像是有什麼東西溶在血里，順著水，一日一日餵進了這具身子裡。
沈孤鴻忽然想到了啞叔寫的那行「香」。他想到了那鍋底灰入水不散。他飛快地從藥箱裡取出三隻白瓷小盞，一盞盛從死者胃中濾出的濁水，一盞盛死者體內那層暗紅的液體，一盞，則倒了半盞他來時特意打來的、城南那口公井的井水。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包鍋底灰，分作三份，依次撒進去。
盛井水的那盞，灰一入水便沉了底，水色清亮。可另兩盞——死者胃裡的濁水、體內那層暗紅——灰一落下去，非但沉不住，反倒被那水裹著，一絲絲浮了起來，像活的。
義莊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輕響。
沈孤鴻盯著那兩盞浮著灰的水，良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他說得極慢，像是怕哪一個字出錯：「毒在胃裡，在血脈里，在臟器的黏膜里。一個死者，身上處處都有毒，卻偏偏不是被人一口一口餵下去的——餵毒的人再狠，也餵不出這麼勻、這麼久的毒。」他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城南井水的方向，「這是泡出來的。泡在喝水裡。」
燕十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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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毒源不在香，不在人，在水。」沈孤鴻把銀刀小心拭淨，插回匣中，「有人在京城城外，往供水的水脈里下了毒。那毒不烈，卻經得住煎熬，順著水行、井渠、挑夫的桶，一日一日送進千家萬戶的鍋里。喝得久的，就成了嗜睡，就成了『天罰』，就成了這義莊裡一排排的草蓆。」
三人把義莊原樣收拾停當。沈孤鴻跪在那具屍首前，磕了三個頭，聲音很輕：「今日拿你身子裡的東西說話，是為著明日，義莊裡能少幾具屍首。你若在九泉有知，莫怪我。」他把那層布重新蓋好，起身時，眼裡那點血絲在青布燈下紅得發暗。
回到回春堂，天還沒亮。蕭長風已經回來了，一身泥水，長衫下擺劃破了一道口子，他卻渾然不覺，只把那捲皺巴巴的帳冊往桌上一攤。
「我順著水行走了一遍。」他喘著氣，聲音里有一種壓不住的怒，「京城五大水行，明面上是三家姓錢、兩家姓李，可我查了它們的鋪面契、挑夫的工錢帳，連冬月里添置水車的銀錢來源都翻了——繞了七八道彎，最後每一筆銀子，都從同一個地方流出。」
沈孤鴻與燕十三對視一眼：「國師府。」
「何止。」蕭長風手指重重地點在帳冊最後一欄，「還有一處，叫淨水坊。帳上寫的是國師府善濟百姓、出資開井設坊、低價送清水。我起初還當是塊遮羞的招牌——可你想想，全城的人都知道井水發了『睡病』，他們偏偏要喝淨水坊送去的清水。那清水送得越勤、越便宜，越是……」
「越是把毒餵得勻。」沈孤鴻接過了話。他眼前又浮起那兩盞浮灰的濁水，「我們以為善舉在救人，其實那善舉本身，就是下毒的手。」
後堂一時無人說話。灶房裡啞叔不知什麼時候熬上了一鍋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聲響在滿室死寂里格外刺耳。
沈孤鴻轉身走到藥櫃前，重新取出那本黑帳。他這一回不再避諱那兩個字，他把末頁翻給蕭長風看：「婉兒……你若認得她，告訴我。」
蕭長風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最後卻只化作一句：「這名字……我一時說不準。孤鴻，這水脈的毒，我明日接著往下查。只是這名字——你先別急著信它，也別急著疑它。」他站起身，把那捲水行帳仔細收進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三日後那場『驅邪』，我們未必攔得住。但只要水脈的毒還在、這義莊裡的屍首還能開口，我們就沒輸。」
門輕輕合上。燭火搖了最後一下，映著沈孤鴻手裡那本黑帳、案上那三隻還盛著水的白瓷盞——井水那盞已經清了底，另兩盞，灰還浮著，紅還凝著，像兩道說不出口的證詞。
沈孤鴻把末頁「婉兒」兩個字重新壓在暗格里，起身走到窗前。遠處，太廟的輪廓壓在天邊最低的那一線上，黑沉沉的，還看不分明。可他清楚地知道，那座大殿底下，正有一件比三百份香禮、比滿城「睡病」更大的事，在悄悄往前挪。
還有三日。
水脈之下，另有乾坤。
回春堂後堂的燈還亮著。沈孤鴻把黑帳末頁那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婉兒。燭火一晃，那兩個字也跟著晃，像是活了過來，要從泛黃的紙背上爬出來。他沒敢深想，只把帳冊合上，壓在了藥櫃最底層的暗格里。
啞叔縮在灶房角落，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破棉襖，半張臉埋在衣領里。他自打翻牆進來就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只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大典、地宮、驅邪。沈孤鴻起初疑他是國師放出來的誘餌，可他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只有一個被榨乾了力氣、連名字都不敢再喊出口的人剩下的那點驚懼。燕十三蹲在門檻上擦他那柄短刀，半晌悶聲道：「真是誘餌，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成這副德行。」
還有三日。
三百份特供香禮，太廟祈福大典，國師要當眾「驅邪」。這些話像磨好的刀，一日一日往沈孤鴻脖子上逼近。他清楚，靠猜是攔不住三日後那場大戲的，必須把「水脈有毒」這四個字，從推斷變成鐵證——變成哪怕抬到金鑾殿上，也砸不翻的鐵證。
而要拿到鐵證，只有一個人能給。
死人。
京畿義莊在城南亂葬崗邊，專停那些沒人認領的屍首。這些天「嗜睡症」死了不少人，家裡窮埋不起、又不敢往回春堂送的，多半都堆在了這裡。沈孤鴻要打交道的，就是其中一具。
戌時三刻，三人到了義莊外。燕十三翻身上牆，沒聲沒息地落了地，半天沒動靜，只從牆縫裡遞出一截手指往下勾。沈孤鴻把懷裡的藥箱往緊里一抱，踩著啞叔提前撬開的排水溝沿，彎腰鑽了進去。蘇清寒沒跟進來，她立在屋脊最高處，白衣被夜風扯得筆直，像一柄出了鞘、卻還冷著不動的劍。她說，裡頭驗屍，外頭我盯著。
義莊裡比外頭還冷。
一排排草蓆蓋著的屍首沿牆根碼著，最裡頭那一具上壓了半張殘破的紙錢，被穿堂風掀得呼扇作響。沈孤鴻點了一盞罩了青布的小油燈，只讓豆大的火光舔著腳下方寸之地。他蹲下身，揭開了那具屍首臉上的布。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瘦得只剩一層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唇泛著一種說不清的烏紫。沈孤鴻伸手探了探他的脈門——那地方早沒了跳動，只在指腹底下摸到一股黏膩的涼。他閉上眼，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再睜眼時，目光已經穩了。
醫者驗屍，與活人診病原是一回事。望、聞、問、切，如今「問」字用不上，餘下三樣，一樣都省不得。
他先看臉色。烏紫里透著暗，不是尋常病亡的青灰。再看指甲，十指指尖都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像是血凝在了末梢，再也回不來。他翻開眼皮、嘴唇，又按了按死者的腹——那肚子鼓脹著，硬得像塞了一層泡發的棉絮，一按下去，指節陷進去半天彈不回來。
沈孤鴻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這些症，單拎出一樣都算不上稀罕，湊在一處，卻都指向同一件事：這不是「天罰」，也不是尋常的疫。這是毒。是一種順著血脈走了很久、最後死死纏住臟腑的毒。
他要驗的，正是這毒從哪兒來。
他淨了手，把火挪近，取出一柄薄如柳葉的銀刀。燕十三不知何時立到了他身後，抱著胳膊盯著那具屍首，喉結動了動：「這活兒，尋常仵作都不敢幹，你倒不怕。」沈孤鴻沒抬頭：「藥王谷的弟子，從小背的是《洗冤》《疫解》，比這髒得多的，我爹娘都教我認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們要真是為這身本事死的，我更不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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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口從胸骨最下端起，一路劃到小腹。沈孤鴻的手法極穩，下刀深淺均勻，既不貪快，也不遲疑。揭開皮肉，一股甜腥氣撲面而來，他早在口鼻里塞了浸過藥汁的棉。腹腔里那層暗紅的液體一涌而出，順著草蓆洇開，在青布燈下顯出一種近乎鐵鏽的沉色。
他不是「剖」，是「驗」。他把肝、脾、腸一樣樣托到燈下，用銀針撥開脈絡，一寸寸看過去。看到胃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死者的胃壁上一層黏膜，竟染著暗紅，像被人拿最細的筆，順著紋路描過一遍。沈孤鴻用銀針挑起那層黏膜，湊近——黏膜之下，極細的血管網都變了顏色，紅得發暗、發紫，像是有什麼東西溶在血里，順著水，一日一日餵進了這具身子裡。
沈孤鴻忽然想到了啞叔寫的那行「香」。他想到了那鍋底灰入水不散。他飛快地從藥箱裡取出三隻白瓷小盞，一盞盛從死者胃中濾出的濁水，一盞盛死者體內那層暗紅的液體，一盞，則倒了半盞他來時特意打來的、城南那口公井的井水。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包鍋底灰，分作三份，依次撒進去。
盛井水的那盞，灰一入水便沉了底，水色清亮。可另兩盞——死者胃裡的濁水、體內那層暗紅——灰一落下去，非但沉不住，反倒被那水裹著，一絲絲浮了起來，像活的。
義莊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輕響。
沈孤鴻盯著那兩盞浮著灰的水，良久，才啞著嗓子開口。他說得極慢，像是怕哪一個字出錯：「毒在胃裡，在血脈里，在臟器的黏膜里。一個死者，身上處處都有毒，卻偏偏不是被人一口一口餵下去的——餵毒的人再狠，也餵不出這麼勻、這麼久的毒。」他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城南井水的方向，「這是泡出來的。泡在喝水裡。」
燕十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你的意思是……」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的意思是，毒源不在香，不在人，在水。」沈孤鴻把銀刀小心拭淨，插回匣中，「有人在京城城外，往供水的水脈里下了毒。那毒不烈，卻經得住煎熬，順著水行、井渠、挑夫的桶，一日一日送進千家萬戶的鍋里。喝得久的，就成了嗜睡，就成了『天罰』，就成了這義莊裡一排排的草蓆。」
三人把義莊原樣收拾停當。沈孤鴻跪在那具屍首前，磕了三個頭，聲音很輕：「今日拿你身子裡的東西說話，是為著明日，義莊裡能少幾具屍首。你若在九泉有知，莫怪我。」他把那層布重新蓋好，起身時，眼裡那點血絲在青布燈下紅得發暗。
回到回春堂，天還沒亮。蕭長風已經回來了，一身泥水，長衫下擺劃破了一道口子，他卻渾然不覺，只把那捲皺巴巴的帳冊往桌上一攤。
「我順著水行走了一遍。」他喘著氣，聲音里有一種壓不住的怒，「京城五大水行，明面上是三家姓錢、兩家姓李，可我查了它們的鋪面契、挑夫的工錢帳，連冬月里添置水車的銀錢來源都翻了——繞了七八道彎，最後每一筆銀子，都從同一個地方流出。」
沈孤鴻與燕十三對視一眼：「國師府。」
「何止。」蕭長風手指重重地點在帳冊最後一欄，「還有一處，叫淨水坊。帳上寫的是國師府善濟百姓、出資開井設坊、低價送清水。我起初還當是塊遮羞的招牌——可你想想，全城的人都知道井水發了『睡病』，他們偏偏要喝淨水坊送去的清水。那清水送得越勤、越便宜，越是……」
「越是把毒餵得勻。」沈孤鴻接過了話。他眼前又浮起那兩盞浮灰的濁水，「我們以為善舉在救人，其實那善舉本身，就是下毒的手。」
後堂一時無人說話。灶房裡啞叔不知什麼時候熬上了一鍋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聲響在滿室死寂里格外刺耳。
沈孤鴻轉身走到藥櫃前，重新取出那本黑帳。他這一回不再避諱那兩個字，他把末頁翻給蕭長風看：「婉兒……你若認得她，告訴我。」
蕭長風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最後卻只化作一句：「這名字……我一時說不準。孤鴻，這水脈的毒，我明日接著往下查。只是這名字——你先別急著信它，也別急著疑它。」他站起身，把那捲水行帳仔細收進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三日後那場『驅邪』，我們未必攔得住。但只要水脈的毒還在、這義莊裡的屍首還能開口，我們就沒輸。」
門輕輕合上。燭火搖了最後一下，映著沈孤鴻手裡那本黑帳、案上那三隻還盛著水的白瓷盞——井水那盞已經清了底，另兩盞，灰還浮著，紅還凝著，像兩道說不出口的證詞。
沈孤鴻把末頁「婉兒」兩個字重新壓在暗格里，起身走到窗前。遠處，太廟的輪廓壓在天邊最低的那一線上，黑沉沉的，還看不分明。可他清楚地知道，那座大殿底下，正有一件比三百份香禮、比滿城「睡病」更大的事，在悄悄往前挪。
還有三日。
水脈之下，另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