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割裂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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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下的碎石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有太多東西在打轉,像被同時攪動的湖底泥沙,渾濁的、厚重的、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看不清底下有什麼。

  海格的話還在耳邊——

  「盧修斯·馬爾福以前是追隨神秘人的。」

  「是實打實地站在他那一邊。」

  「是他最忠誠的追隨者。」

  哈利把腳步放得更慢了,慢到幾乎是在原地拖著步子往前走。

  他想起盧修斯在書房裡對他說「你的父母是非常好的人」時的表情,那時候他以為盧修斯只是在回憶一段和他父母有交集的校園時光。

  原來盧修斯說的不是「我和你的父母是朋友」。

  盧修斯的潛台詞其實是「我知道他們是好人,而我曾經站在好人的對面」。

  哈利站在路中間,初秋的風從禁林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的氣息,灌進他的衣服里。

  果真如納西莎所說,霍格沃茨的晚上,比莊園裡要冷。

  想到納西莎,他又覺得胸口有點緊,像有一根細線正在慢慢地收緊勒住他,一股苦澀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哈利又在想:盧修斯收養我,是因為愧疚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了他一下,雖然不深,但剛好停在皮膚下面。

  他想起早上才收到的信——

  「你來不來都行,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聖誕節你一定要來,我們一家四口一起過。」

  在紙頁上工工整整的,一筆一畫都透著分寸感。

  如果只是愧疚,為什麼要寫「一家四口」這種話?

  如果只是愧疚,為什麼要在信里藏那麼多「你最好來」的暗示?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浮了上來,比第一個更沉、更鈍,像一塊石頭慢慢地沉進深水裡:德拉科是我的好朋友。

  德拉科的爸爸當年站在殺害我父母的人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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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該怎麼面對德拉科?

  哈利停下來第二次,中庭的樹幹摸上去溫涼粗糙,樹皮裂成深色的紋路,像一張被歲月撐開又合攏的臉。

  哈利把手掌貼在上面,掌心裡的溫度被一點一點地涼意替換。

  德拉科在信里寫的話——

  「我很想你。」

  「其他人寫的信不能比你寫得多。」

  「你說你飛得很好,我猜你應該不止還行。」

  這些字是乾淨的,帶著德拉科特有的理直氣壯的、理所當然的親近。

  德拉科知道盧修斯以前做過什麼事嗎?

  哈利不確定。

  也許德拉科知道一點點,也許他不知道全部。

  但就算他知道又怎麼樣呢?是盧修斯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事。

  哈利繼續把額頭抵在樹幹上,粗糙的樹皮硌著他的皮膚,有些疼但他沒有移開。

  他閉上眼睛,想起德拉科在馬爾福莊園的走廊里拉著他跑的樣子,想起德拉科蹲在草地上餵小白的樣子,想起德拉科在布斯巴頓開玩笑時吟吟笑意的樣子。

  那些畫面是真的。

  那個給他遞手帕的德拉科是真的。

  那個說「哈利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德拉科也是真的。

  哈利從樹幹上直起身來,用手帕將額頭上擦乾淨,手帕的邊緣還繡著H.P.,馬爾福家的習慣,納西莎在他的衣物上都繡了這個標記,還有盧修斯給的保護吊墜,斯內普給的保護袖扣。。。。

  但第三個念頭緊接著漫上來,比前面兩個都要深、都要暗,像一股從水底泛上來的寒意。

  哈利忽然想到:如果盧修斯從前是站在伏地魔那邊的人,那我是不是一直都生活在一種「被安排好的溫柔」裡面?納西莎給我做點心,是因為盧修斯需要我信任他?德拉科對我好,是因為他爸爸讓他對我好?

  這個念頭比前兩個都冷。

  他想到納西莎那信里寫的:「早已是家人了。」

  這裡面滿滿的心意,不像假的。

  還有德拉科的照片,他穿著布斯巴頓校袍站在梧桐樹前面的樣子,拍照片的時候他一定在想哈利收到照片會是什麼反應,他拍照的時候嘴角翹著,熟悉得意和想念都寫在臉上,不像假的。

  哈利站在禮堂大門外的台階前面,沒有立刻邁上去。

  夕陽已經把禮堂的尖頂鍍成了暗金色,長長的影子鋪在石板地面上,整座門廳的入口被切成了明暗兩半。

  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一半被陽光照暖了,另一半還在陰影里。

  哈利走進去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正常,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此刻失魂落魄的狀態。

  但有人注意到了。

  「哈利?」

  羅恩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哈利順著聲音望去,看到赫敏和羅恩正和一群格蘭芬多的同學從禮堂出來。

  羅恩先看到他,碰了一下赫敏的胳膊,赫敏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來。

  赫敏一眼就看出了哈利此刻看起來不太好,他們和格蘭芬多的同學說了幾句話後揮手再見,便快步走了過來。

  「哈利,你怎麼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赫敏很擅長在別人狀態不對的時候放輕音量,「你臉色很差。」

  羅恩也跟了上來,他沒有說話,但站在赫敏旁邊的位置,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認真:「你從海格那兒回來的?他跟你說了什麼?」

  哈利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沒有出來,他發現自己連編一個「沒事」的力氣都沒有了。

  赫敏看出來了,讓出了旁邊一張石窗台的位置,「你先坐一下,」她說,「你看起來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哈利在窗台上坐下來了,石質的台面被暮光曬了一整天,坐上去還殘留著一層溫熱的觸感。

  羅恩在他旁邊坐下了,赫敏也坐了下來,沒有催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哈利聽到自己說:「海格告訴我了,關於我父母的事。」

  羅恩和赫敏同時安靜了,他們都知道那個詞代表什麼。

  哈利說,「他們怎麼被殺害的,被誰殺害的,他全都告訴我了。」他停了停,聲音更低了一些,「他還告訴我另一件事。」

  赫敏往前探出了半個身形:「什麼事?」

  「盧修斯·馬爾福以前是站在那個人那邊的,」哈利說,「不是後來才加入的,是很早以前就加入的,我父母遇害的時候,盧修斯就在那個人的陣營里。」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心口又被勒緊了,但他把它說出去了,好像說出來之後反而沒有那麼堵了。

  羅恩坐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在霍格沃茨特快上,你跟我說過,馬爾福家的人對你很好,你現在還是這麼覺得嗎?」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

  赫敏想到了下午在圖書館裡看過的書,換了一種方式講出來:「哈利,我看過很多關於魔法歷史的書,有一部分寫的是:戰爭結束之後,很多人回到了自己原來的生活里,大部分人都沒有再提當年的事。」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一個人想要利用你,他不需要花那麼大的力氣,他只需要確保你活著就行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用做。但我記得在火車上你講過馬爾福家做了什麼,你可以想想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利用。」

  羅恩在旁邊清了清嗓子,他的語氣不像赫敏那麼有條理,但更直接,像是把自己心裡最直覺的部分展示了出來:「哈利,我跟你直說吧,我爸爸從小就跟我說馬爾福家不好,說他們狡猾、勢利、純血至上,我之前也這麼覺得,但你說德拉科是你最好的朋友的時候,我看得出你不是在說場面話,」他卡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太肉麻但又能說清楚的詞,「我就是說——你別因為上一輩的事,把這一輩的人也全盤否定了。德拉科又不是他爸。」

  哈利抬起頭來看著羅恩,他的話簡單直白,沒有任何歷史的縱深或邏輯的層層推演。但哈利忽然覺得心口鬆了一點點。

  他點了點頭:「羅恩,我明白你的意思。」

  羅恩被他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開了視線。

  赫敏看了羅恩一眼,像是對他居然說出了這麼有分量的話感到意外,又轉向哈利,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是不是還沒想好,回去怎麼面對德拉科?」


  羅恩在旁邊「嗐」了一聲:「你還在想這個?你倆離著幾百英里呢,德拉科又不知道你今天知道了這些事,你先自己把這件事想清楚,再給他寫信也是一樣的。」

  赫敏難得地點了頭:「羅恩說得對,德拉科那邊,你先不用急著做決定,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先讓自己緩過來。」

  哈利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比方才穩了一些,他看了赫敏和羅恩一眼,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赫敏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們,你回去好好休息。」

  羅恩補了一句:「明天早餐見,或者午餐見,反正明天沒有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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