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見淵知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堂里散開,有一種讓聽者不自覺安靜下來的質地。

  「當年佛教東傳,在中原遍設寺廟,受世人香火。無論皇親還是百姓,處處皆是佛徒。彼時儒生也不再求功名利祿,一心禮佛;道家更慘,幾乎斷了傳承。三教暗自較勁——佛家死死綁住名門權貴,道家則紮根窮苦百姓。儒道雖感佛教勢大,卻又不贊同道教教義,始終搖擺不定。爭鬥四起,彼此教眾敵意極深,那一段時日,佛道儒都過得不好。於是三家約定:葛道長代表道門,孟夫子代表儒門,與佛門了空大和尚在一座荒山比試七場。七場定勝負——輸了,佛教自此西去,永不來東;贏了,佛家便可按初衷,將中原化為天下第一大佛國。不但道教不得阻其傳教,便是儒門也不得相攔。」

  「結局史書載得清楚:三賢盡歿。比斗之說便不再作數。事後更有天災降世,砸毀廟宇無數。當朝天子順勢宣布佛門乃邪魔外道,大興滅佛。杜仙主,你看,不同時期,對『邪教』的界定也略有不同。我三劫教若挺過此劫,說不準,也是名門正派。」

  杜傑冷哼:「你們煉製活死人,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是正派所為。」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我三劫教看重活死人的,本也不是其武力。何況——你以為佛門之中,便無這等行徑?」

  「我不想聽這些。我只問你,方才說的三賢論道,與這深淵有何關係?這深淵,與你們如今的所作所為又有何關係?」

  雲卷舒輕輕一笑。這是她修成忘情訣後的第一次笑,很淺,卻是真笑。

  「你已不像張朝宗那樣只盯著一點了,這很好。不過在說這些之前,我想先請教仙主——你覺得,佛道儒有何區別?」

  「區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仙主。」雲卷舒向杜傑拜了一拜,「您若要知曉全貌,便不可對任何人與事先存敵意。若先入為主認定此事不對,那知與不知都已無所謂。但摘仙之主,不單是佛道儒三教的仙主,自然也不能只站在佛或儒的立場去看待。」

  杜傑看著她,見其態度誠懇,一瞬間竟真覺得雲卷舒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好,我倒要聽聽你的解釋。」

  雲卷舒沒有急著答。她轉過身,面向深淵,像在整理思路,片刻後才開口:「在此之前,杜仙主,我想先請教一個問題——你說,人,為何要活著?」

  杜傑沒有回答。

  雲卷舒繼續道:「幼時懵懂,只為吃喝拉撒。有吃的便歡喜,沒吃的便哭,吃飽便睡,睡醒再吃。長大後見得多了,念想也多了——想吃好些,住好些,過得好些。可是——」她微微偏頭,「你憑什麼過得好?又憑什麼比別人過得好?」

  她停了一停,像在等這句話落進杜傑腦中。

  「於是有人動了腦筋——只要有人供奉我,我便不費力氣。可為何旁人願供奉於你?」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杜傑臉上,「仙主,你長這麼大,可曾勞作過一天?」

  杜傑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確實沒有勞作過。從小在軍營長大,吃的是軍糧,穿的是甲冑,爺爺是元帥,他杜傑從來沒有為一頓飯發過愁。他的沉默,像是被雲卷舒早就預料到了——她等了兩息,沒等他回答。

  \"你沒有勞作過。今日到此的人,也沒有一個勞作過。可我們這些人,卻享受著錦衣玉食。你說,這是憑什麼?\"

  她向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像是踩到了一個恰好能落腳的位置。

  \"因為有更多人在供奉我們。這種關係最開始形成部落,部落一個一個變大,便有了王朝。上位者被人供奉起來——他想要做的是什麼?仙主,你覺得呢?\"

  杜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何保證會一直過這樣的生活?\"

  雲卷舒嘴角微微一動:」你說得很對。這便有了第二個問題——你會感激那些供奉你的人嗎?或者你曾經感激過他們嗎?\"

  風無痕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可能有人會。但絕大部分上位者不會。因為一旦你去感激那些人,你便不再是上位者了。上位者終其一生要做的事,是如何讓供奉自己的人感激自己——只有心悅誠服的感激,才能穩固供奉的關係。一段供奉關係的破裂,只有兩個原因:被供奉者精神上已不再認可這種關係,或是供奉者自己已無法生存。\"

  她抬起手,指尖在身前的空氣中劃了一道極短的線。

  \"杜仙主,你看——要維持一段長期的供奉關係,需要身和心全部投入。朝廷可以管你的身,卻管不了你的心。所以後來,上位者就發明了信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

  火咆子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被咽了回去。他沒有說話。

  \"信仰跟別的東西不一樣,你得完全相信才行。不信,心便不會被蠱惑,更談不上供奉。信仰多了,便形成信仰之力。這東西最開始不好弄,可一旦成了規模,就會如同瘟疫一般蔓延。人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的時候,其實也需要一些寄託。信仰之力能做的事太多了——甚至可以讓人長生。\"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過身,朝杜傑微微側了側身:\"信仰之力多了,上古三教用它做了些事情,可他們分崩離析了。道門接替了他們的位置,用信仰之力——做了這個深淵。\"

  杜傑的目光落在那層五彩斑斕的光膜上:\"信仰之力……深淵?\"他停了停,\"我不明白。\"

  \"段天火跟我說起過你。你們曾在『歸墟』中見過。\"雲卷舒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提一件早已確認的舊事。

  杜傑瞳孔微微一縮:\"段天火?他果然還沒死。\"

  雲卷舒沒有接這句話。她又往前走了小半步,離深淵的邊緣更近了些:\"你既然進過歸墟,就一定見過鄒玦。既然見過鄒玦,也就知道秘境執行的邏輯。\"她轉過頭看著杜傑,\"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地方,真的是無主之地嗎?\"

  杜傑沒有說話。她也不需要他說話。

  \"這些地方有很多,曾經也都有主人。只不過那些秘境的主人——\"她垂下眼,看著那層光膜,看著它下方涌動的黑色霧氣,\"此刻都被羈押在這裡。\"

  她又停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句話落進杜傑的耳朵里。

  \"這些被羈押的,就是人們口中的『神明』。說是神明,不過是一些會術法的人和異類。有些已經隨時間死在了裡面,有些卻慢慢變得更加強大了。但不管怎麼說,道門如今式微,信仰之力已不足以壓制他們。一旦封鎖深淵的信仰之力減弱到某種程度,那些『神明』便會突破深淵——重新降臨世間。天下,又要回到術法時代。\"

  風無痕忽然開口:\"術法時代,不是凡人能承受的時代。\"

  火咆子點了點頭。

  雲卷舒等風無痕說完,才繼續看向杜傑:\"你覺得,那個時代的普通百姓過得會如何?這些被封印的『神明』看我們,不過像我們看牛羊一般。屆時不會再有什麼王朝更替——我們會像牛馬一樣被圈養,被宰殺。\"她的聲音沒有一點起伏,\"只不過如今,牛羊將他們囚禁了起來。\"

  \"佛教東傳,動了道門的信仰。信仰之力不足,封印便不牢固。我三劫教收集信仰之力,無非就是要鞏固這個封印——讓天下,還是天下人的天下。\"

  她說到這裡便停下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雲卷舒看著杜傑:「仙主,你看——我們從人為什麼活講到如何活好,從如何活好講到佛道儒的恩怨,到現在三劫教做的事已全部交代清楚。您是要阻止我,還是要幫我?\"

  杜傑沒有說話。他站在深淵的邊緣,目光落在那層五彩斑斕的光膜上,像在數它表面每一次輕微的波動。光膜下方的黑色霧氣時涌時散,像一鍋沒有燒開的水。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咽了回去。手指在身側張開又收攏,反覆了幾次。

  過了許久,君莫愁在身後開口:\"這個選擇不好做,阿雲。還是讓他想想再說。\"

  般若僧攢了半天氣力,才緩聲道:「仙主……不著急,慢慢想,我們還有時間。……不用擔心我,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君莫愁向杜傑抱了抱拳:「此處還需留人看著。我來送仙主回去吧。\"

  雲卷舒點了點頭:\"也好。\"

  杜傑滿臉擔憂地看著般若僧。般若僧示意他靠近,抬手咬破食指——氣力不濟,一連咬了三四次才咬出血來。他用血在杜傑額頭寫下幾個符號,又蘸著血,在杜傑左右兩眼上各點了一下。那血粘稠滾燙,落在眉心、眼皮上,燒得杜傑渾身一顫。

  山童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死死攥住般若僧的衣袖,像是要哭出來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般若僧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我瞧你好像有些不一樣了。這段時日跟著仙主,可有什麼際遇?\"

  山童強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擠出一點笑容:「老頭,我過了冬雷劫了。如今是天地親封的山神。\"

  般若僧臉色凝了半晌,最後才擠出一個笑來:」我說過,跟著仙主福緣深厚。往後,其他人就靠你了。\"

  「老頭,我留下來陪你。讓我留下來陪你。\"

  般若僧點了點頭,轉向杜傑:「仙主,這段時日我會一直待在此處。若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問我。還望仙主順應己心——念頭通達,方可無憾。」說這話時,他眼底滿是落寞,像是心裡藏著一樁巨大的遺憾。

  杜傑還要再說什麼,雲卷舒只抬手輕輕一揮,眼前景致便換了。再回過神,已站在最初那間密室的門口。君莫愁朝他拜了拜:「仙主,我等幾人雖與老仙主選擇不同,但摘仙的使命,從未敢忘。如今天下到了生死抉擇之際,如何選擇,請您慎重。在下告辭。不過有一言相告——當年佛教東傳,未必不是帶著什麼目的而來。\"

  說完,君莫愁再拜了一拜,起身離去。

  杜傑回到密室,挨著蘇小蝶坐下。他抬頭望著頂上那幾縷微光,正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

  雲卷舒的話在心頭翻來覆去:深淵的封印已岌岌可危,若真被打破,天下便重回術法時代。如今三劫教靠著自己的信徒苦苦支撐,最好的辦法,便是他以仙主之身,率摘仙倒向三劫教;若他隨老仙主舊路,三劫教便會設法起勢,取代當今朝廷。

  又想到雲卷舒所說的三賢論道——這個危機,幾百年前就到了。道門守了上千年的秘密,在佛教東傳時不得已暴露於天下。當年天機子捨生取義,以性命延緩佛門東傳,甚至促成朝廷滅佛。可佛門東傳終究不可阻擋,到底在中原紮下了根。

  君莫愁那句「未必不是帶著什麼目的而來」,又鑽進他腦子裡。

  杜傑心亂如麻,不知該想些什麼,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正煩躁間,忽聽身旁蘇小蝶極輕地喚了一聲:」公子……\"

  杜傑猛地轉過頭:」小蝶,你醒了?怎麼樣?\"

  他慢慢將蘇小蝶扶起。密室中已幾乎沒了光線,只隱約看見她哭得梨花帶雨,忙又說:「是不是很疼?怪我,沒看好你,讓這邪教鑽了空子。你放心,師父他們已經率人往這裡來了,說不準這會兒已經交上手。你先好好歇著,等恢復了力氣,我就帶你出去。\"

  蘇小蝶搖了搖頭:」公子,小蝶只想陪著公子。\"

  \"放心,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

  杜傑沒有問她如何到了此處,又如何被打成這樣,只是一遍遍寬慰著她。蘇小蝶情難自禁,將頭深深埋進他懷裡。杜傑一時手足無措,只能一下下撫著她的頭髮。

  \"沒事的,放心吧。\"

  蘇小蝶此時靠在杜傑的肩膀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公子,當初在南疆,若不是小蝶最後拖累你,你也不會被苗疆的那個聖童臨死反撲,身中苗蠱。」

  杜傑安慰道:「放心,你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嗎?放心吧。我已經讓聖女幫我看過了,無礙。」

  ————

  半個月前,明鳶回到帝都復命,並詳細將如何遇到杜傑,在南疆的種種情形都一一做了稟告,最後她將自己當時發現蘇小蝶的問題又對聖女說了一遍,不過最終在和杜傑分手的時候,她什麼話都沒有說。

  「師父,苗疆的聖童臨死反撲,將相思蠱打在了杜傑的身上。雖然不知道主蠱在誰身上。但是我想很有可能就是在哪個蘇小蝶的身上。所以,我最終沒有對仙主說這件事。」

  聖女沉默了很久:「仙主怎麼去了苗疆?還中來相思蠱。這件事誰也不要說,你先去好好查一查蘇小蝶的身世,看看到底有沒有問題。苗疆現在群龍無首,這時候可不能出亂子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