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祭台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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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三劫教內,杜傑和蘇小蝶一起被安置在一處黯淡無光的密室之中。密室里暗得只剩下一線天光。

  那一線光從頭頂巴掌大的氣口漏下來,細得像一根銀針,斜斜地刺在牆角的地面上。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潮濕的、混著鐵鏽味的空氣貼著皮膚緩緩流過。

  杜傑靠在牆上,一手攬著蘇小蝶的肩膀,另一隻手掌心貼著她的後背。她燒得厲害,呼吸淺而急促,每一次撥出的氣都帶著燙人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他的指縫裡。她身上血跡斑斑,有的已經乾涸成暗褐色,有的還泛著濕潤的紅。她像是被拷打過——兩邊的袖口都撕開了口子,手背上的淤青疊著淤青,有幾道細長的傷口從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划過的。

  杜傑知道自己不能動。他能做的只是把她的身體往自己懷裡收了收,讓她靠著的地方更平一些。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夢裡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他低頭看著她的臉,在唯一的光線里,她的輪廓被削得很薄,薄得像一碰就會碎。他的手指貼著她的背,一動不動,像一截長在石壁上的根。

  頭頂的氣口透進來的光緩緩移動著,從牆角滑到地面中央,又從地面中央滑向另一側的牆角。杜傑默默算著時辰——應該是寅時了。聯軍若按計劃推進,此時應當已經攻破了外圍陣局,正面應該已經接上火了。可地牢里安靜的過分,連一聲沉悶的響動都沒有傳進來,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里來回撞著。

  又過了不知多久,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在地牢入口處停了一下,隨即牢門被推開了。

  雲卷舒站在門口,光線從她身後鋪進來,將她的輪廓勾成一道細長的影子,拖到杜傑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蘇小蝶——目光從她滿是淤青的手臂上划過,又落在那幾道傷口上。她沒有皺眉,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停了一瞬,然後將視線轉到了杜傑臉上。

  \"你應該感謝我。\"她的聲音不高,\"我救活了她,你才有機會現在抱著她。\"

  杜傑沒有抬眼。過了片刻,雲卷舒將密室的門推開,隨即轉身就往外走。她走了兩步,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你要想知道當年我們為什麼離開摘仙,那就跟過來吧。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叩出清晰的迴響。

  杜傑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蘇小蝶——她的睫毛還在輕輕顫著,像是在夢裡跟什麼東西拉扯。他又抬頭看了看那道已經快要消失的腳步聲的方向。

  雲卷舒此時已經消失在杜傑的視線之中,但是話音還是傳了過來:\"她一時半會又不會有什麼事,我若是真想要她的命,也不會等到你過來。\"

  猶豫了片刻,杜傑最終輕輕將蘇小蝶從懷裡放下來,墊了一層自己的外袍在地上,又把她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在她的發梢停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朝雲卷舒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牢房門口處那一線光又晃了一下,然後重新安靜下來。

  蘇小蝶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痕,眼眶紅了一圈,卻沒有聲音。她睜著眼,看著杜傑消失的方向,那道光還在那兒,但人已經不在了。

  另一條通道里,杜傑踩著雲卷舒留下的腳步聲,穿過一段又一段蜿蜒石廊。兩側石壁每隔幾步便有一盞油燈,火光被流動的空氣壓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也跟著在石壁上忽長忽短。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現出一道巨大的洞口,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向內凹著;上方的岩石被歲月磨得光滑而暗淡。洞口上方刻著三個大字,筆鋒蒼勁,每一划都像是用刀刃剖出來的一般——

  「軒轅洞」。

  杜傑在洞口前頓了一瞬,目光從那三個字上緩緩掃過。師父當日所說的種種,與眼前的景象一一重疊。他沒有多留,抬腳走了進去。

  洞中通道比想像中寬,越往裡越開闊。兩側石壁遍布刀劈斧砍的痕跡:有的極淺,只留一道白印;有的極深,刀口處透出若有若無的光澤,像是被某種金屬礦石浸過。杜傑伸手一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觸感不似普通石頭。

  雲卷舒走在他前方七八步處。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此地礦石,硬度已不輸精鐵。當初開鑿此洞,耗了極大力氣。」她腳步未停,「走吧,前面還有更有趣的東西。」

  杜傑收回手,在衣擺上蹭了蹭,跟了上去。

  通道又延伸了極長一段,長得杜傑一度以為它會一直通到地心。兩側石壁上的痕跡越來越密、越來越深,有些地方甚至留著燒灼的焦痕,像是有什麼在上面盤桓過很久。他幾次想停步細看,雲卷舒的腳步卻始終在前方不緊不慢地響著,像是早料到他會停,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他能跟上的距離。

  走過最後一個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通道盡頭矗立著一道巨大的石門。門極高,杜傑仰頭望去,幾乎要向後仰倒才能看清頂沿。門面刻著細密紋路,像是某種被時間磨去了原貌的符號,只剩深深淺淺的溝壑。門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擠過。石門一側的牆上嵌著半截斷鏈,足有手臂粗細,鏽跡斑斑,像是被人硬生生掙斷的。

  杜傑在石門前停住,目光在那半截斷鏈上停了一瞬,轉頭看向雲卷舒:「這地方,是不是該有一副龍骸?」

  雲卷舒的腳步第一次停了。她站在石門內側,微微側頭,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一絲意外:「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杜傑沒有答,又問了一遍:「那龍骸去哪了?」

  雲卷舒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她沒有追問,只收回視線:「既然都不願說,那就彼此留一點秘密。」她轉過身,「往前走吧,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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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傑沉默片刻,側身擠過石門,跟了上去。

  穿過石門,他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眼前是一個幾乎望不到邊際的殿堂,穹頂隱沒在黑暗裡,只有極高處的點點亮光一閃一閃,像是嵌在天頂上的星。殿堂四角立著四尊巨像——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每尊都有數丈之高,鱗甲與羽紋纖毫畢現,頭顱卻都微微低垂,彷佛正朝著殿堂中央那座祭台匍匐而拜。

  那座祭台占了殿堂近三分之一,與其說是一座台,不如說是由巨石堆疊的寶塔。它分九層,層與層之間以粗得驚人的石墩相連,七八人合抱也未必抱得過來。台面覆著一層極薄的灰,像是許久無人踏足,邊緣處卻有新鮮的腳印——是方才有人踩過的。

  雲卷舒已站在第一層上。她沒有回頭,隨手朝上指了指:「這裡原關著龍八子,可惜後來出了變故,已不在籠中。我們的去處在頂層。」說完,她身形輕輕一晃,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弧,人已落在三四丈高的第二層石墩上。腳尖在墩沿一點,幾乎無聲,又上了一層。她的身法不顯快,卻有種毫不費力的從容,像踏著台階閒步。

  杜傑收回目光,周身一緊,深吸口氣,施展「縹緲游身術」。腳尖在底層石面一點,整個人如一片被風托起的葉,順著祭台外沿盤旋而上。黑暗中層層石台依次掠過,第十次借力時,他已落在最高一層。

  雲卷舒已在那裡等他。她面朝祭台中央,身邊還站著旁人。杜傑一眼便看見般若僧——他靠在最里側的石柱上,身子單薄得像被抽去了大半血肉,只剩一層皮貼著骨頭。下巴尖得幾乎能戳破頸側的皮,兩隻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顫著,連握拳的力氣都不剩。見到杜傑,他嘴角勉強向上彎了彎,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杜傑還未開口,一團白光猛地從般若僧體內竄出。

  山童幾步搶到他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膝,仰著頭,聲音又急又顫:「老頭子!你怎麼成了這樣?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

  般若僧沒有說話。他只抬起手,放在山童頭頂,手指在發間輕輕攏了攏,動作極輕,像是連一點多餘的力氣都捨不得用。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沒事」,卻沒發出聲,只微微搖了搖頭。

  杜傑心口一沉。他轉頭看向其餘人——君莫愁立在雲卷舒左側,玉流雲倚著另一側石柱,雙臂抱胸,神色冷淡;還有兩位老者一左一右立在稍遠處,氣度不凡。杜傑覺得那兩張面孔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這時,那兩位老者與君莫愁同時整了整衣冠,動作竟不約而同。三人朝杜傑方向齊齊躬身,雙手抱拳,拇指朝天。

  「摘仙風無痕——」

  「摘仙火咆子——」

  「摘仙君莫愁——」

  「拜見仙主。」

  三人的聲音帶著落定之後的鄭重。

  一旁的玉流雲見狀,不情不願地也拱了拱手,聲音含糊而短:「玉流雲,拜見仙主。」他眼睛沒看杜傑,敷衍地抬了下手,便又抱回胳膊。

  杜傑沒理會這禮。他快步走到般若僧身旁,彎下腰,一隻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隔著衣料都能摸到那幾乎凸出來的骨節,硬得像一根風乾的枯枝。他壓著聲問:「百老,你可還好?幾日不見,怎成了這副模樣?黑老、白老已帶人前來,不日便能帶咱們出去。」

  般若僧嘴唇輕輕動了動,沒有聲。他的眼睛卻微微睜大些,像是聽見「黑老、白老」幾字時,眼底有什麼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雲卷舒在旁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翻過許多遍的舊事:「般若僧修習『鬼經』,需定期生吞大量鮮血。他已數月未進血食——這是功法反噬。」

  杜傑猛地轉頭,目光從般若僧身上移到雲卷舒臉上:「生吞鮮血?」

  雲卷舒微微偏頭,像是在等他消化這句話。「你在天機門與餘震圖朝夕相處,」她說,「難道從未察覺?」

  杜傑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答。

  玉流雲冷哼一聲,毫不遮掩的輕慢:「看來咱們這位仙主什麼都不知道,真真是個繡花大枕頭。」他下巴微揚,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杜傑。

  雲卷舒抬手止住玉流雲下文。她側過身,向後讓了讓,將杜傑的視線引向祭台中央。其餘人也跟著退開半步。

  杜傑的目光順著空檔落去——祭台正中央本該是一尊巨石墩,如今卻只剩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洞口向下不到兩尺,便盛滿了黑沉沉的水。水面覆著一層五彩光膜,像繃緊的綢緞,偶爾泛起極細微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水下往上頂。水面之下,不時有漆黑霧氣湧上,貼著光膜底部緩緩鋪開,像無數隻手在反覆摸索那層屏障。沉悶的吼聲從深處傳來,被水層與石壁來回摺疊,終變為幾乎無法辨別的振動,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著一面極厚的鼓。

  雲卷舒走到洞口邊緣站定。腳尖離那層光膜不到兩步,衣擺被地底湧上的氣流輕輕吹動。她沒有低頭,目光平視杜傑:「歡迎來到深淵。」

  杜傑往前兩步,在洞口彎下腰,將頭又往前探了探。那黑水濃得連倒影都映不出,吞盡了光。他什麼也看不見,卻覺得那黑暗裡有什么正回望著他,像是一雙隔著極遠的距離、卻仍能感到存在的眼睛。他直起身,轉向雲卷舒:「深淵?這裡面是什麼?」

  「裡面有我的使命。」雲卷舒說這話時沒看他,目光落在那層五彩光膜上。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此事要做成,旁人怎麼選都不打緊,但仙主的選擇,至關重要。」

  其餘人都沒說話。風無痕垂著眼,火咆子微微皺眉,君莫愁的目光落在杜傑身上,像在等一隻靴子落地。般若僧靠在柱上,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只有玉流雲還抱著胳膊,目光撇向別處,像是根本沒打算聽。

  雲卷舒不等誰接話,緩緩開口:「一切,都要從佛教東傳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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