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峨眉來信
冉正下山後的第五日，到了漢水邊。
冬日水淺，江面比記憶中窄了些。渡船停在蘆盪旁，船家披著蓑衣，蹲在船頭補網。冉正站在渡口看了一會兒，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往北，是他長大的舊漁村。往南，可去襄陽。往西，水路入蜀。
下山前，他本想先回舊地看一看。父親的墳在江邊，七年未曾祭拜。可張三丰那日在泥地上補出的圓還在他心裡，八處點位空著，等他去找缺掉的本源。若回舊地，少則耽擱三日，多則半月。
船家抬頭問他：「小道長，過江麼？」
冉正道：「往襄陽去麼？」
「去。今日風順，傍晚便到。」
冉正沒有立刻上船。
渡口旁有家小茶棚，幾張破桌被江風吹得發響。棚里坐著五六個行商、腳夫，正在說峨眉的事。
「峨眉派這回可算出了名。」一個背劍漢子道，「元兵在瀘州外劫了三車藥材，滅絕師太親自下山，一劍斷了為首那人的兵器。聽說隨行弟子裡有個姓周的姑娘，年紀不大，劍卻快得很。」
另一人笑道：「峨眉弟子的劍，哪個不快？」
「不一樣。」背劍漢子道，「聽說那姑娘劍快，心更穩。元兵放火燒村，她先救人，再追敵。有個孩子被房梁壓住，她硬是用劍挑開火星，把人拖出來。自己手背燒了一片，也沒叫一聲。」
腳夫啐了一口：「元廷那些狗東西，就會欺負百姓。峨眉女俠若多下山幾回，咱們日子也好過些。」
行商壓低聲音：「小聲些。前些年有人背後罵元兵，被拉去打了二十棍。」
背劍漢子也壓低聲音：「我只說峨眉劍法好，誰罵元兵了？」
棚中幾人都會意地笑。
那行商喝了口茶，又道：「我倒真在瀘州見過一回。那日峨眉弟子進村，為首的不是滅絕師太，是幾個年輕姑娘。元兵剛退，村里哭聲一片，旁人先去追，有個背藥箱的周姑娘先停下，叫村民把傷者抬進土地廟。有人催她，說賊人要走遠了。她只說，傷人流血不等人。」
背劍漢子道：「後來呢？」
「後來她還是追上了。」行商道，「藥材也奪回來了。村里人謝她，她不居功，只說藥材要分給附近三個村。那時我看她不過十五六歲，說話不大聲，辦事卻極有章法。滅絕師太教出來的弟子，果然不簡單。」
腳夫問：「她叫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聽旁人叫周姑娘。」行商道，「大名沒敢問。」
冉正站在棚外，手已握住包袱帶。
姓周的姑娘。
峨眉姓周的弟子未必只有一人，可他聽見「年紀不大」「先救人再追敵」，心裡便已經知道是誰。七年了，周芷若從那個在漢水邊掀車簾的小姑娘，長成了江湖人嘴裡也能傳幾句的峨眉弟子。
算起來，她今年十六歲。九歲入峨眉，七年學劍，瀘州一行被行商記住，不算稀奇。可冉正聽見的不是名聲，是她仍先救人，再追敵。
他走進茶棚，要了一碗熱茶。
背劍漢子見他身著道袍，背後帶刀，問道：「小道長是武當門下？」
「是。」
「武當與峨眉素來交好。你可認得那位周姑娘？」
冉正捧著茶碗：「幼年認得。」
「難怪。」背劍漢子來了興致，「聽說她是漢水邊的人，幼時被滅絕師太帶上峨眉。是不是？」
「是。」
「你見過她小時候？她小時候便這樣膽大麼？」
冉正想了想：「她小時候怕水。」
棚里幾人都笑了。
背劍漢子道：「怕水還能長這樣本事？」
「怕什麼，未必不能做什麼。」冉正道。
這話一出，棚里靜了一瞬。那腳夫點頭：「這話有理。我怕高，還不是天天爬桅杆。」
冉正喝完茶，問明了去襄陽的水路，又問了入蜀的渡口。背劍漢子聽說他要去峨眉，熱心道：「你沿江西上，過宜昌，再走夔州。冬日水險，別貪快。峨眉山下有官道，到了報國寺，遞上武當名帖便是。」
冉正謝過，上了渡船。
船行到江心，風浪不大。冉正坐在船尾，打開包袱最底下的一隻油布包。
裡面是信。
幾十封信，被他用細繩分成七紮。第一紮紙已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第二扎有幾封被雨水浸過，字跡洇開。後面幾扎新些，卻仍看得出路上顛簸。七年書信，一封不少，全在這裡。
他解開最上面一紮，取出第一封。
那封信紙很薄，字也小，開頭寫著：「正哥哥，我到峨眉了。」
七年前的周芷若才九歲，寫字還稚嫩，橫豎之間有些發抖。信里說峨眉山很高，早起練功很冷，師父嚴厲，師姐們也各有性子。她不敢說自己想家，只在末尾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那時冉正剛在松濤院踩出第一圈。他回信時，也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第二封里，周芷若寫她練劍刺不中木人，手掌磨出血泡。第三封寫峨眉後山有一種草藥，葉子背面發白，治咳很好。第四封只寫了半頁，因為丁敏君經過，她怕被笑，匆匆收筆。
冉正那時回信也短。他不敢教峨眉劍法，只把自己走圈護膝的法子寫給她，又叮囑她雪天別在石階上久站。後來周芷若回信說，她照著走了幾日，果然膝上輕快些，只是被丁敏君看見，笑她「走路不像練劍，倒像怕踩死螞蟻」。她沒有惱，只在信末又畫了一個圈。
有一年冬天，武當山連下三場雪，送去峨眉的信斷了整整兩個月。冉正寫好四封，皆壓在枕下，直到開春才一併寄出。再過兩個月，周芷若的回信到了，信里沒有埋怨，只說她以為漢水又出了事，夜裡睡不著，便起來抄《心經》。抄到第七遍，忽然想起他說過「腳先落穩」，於是回房睡了。
冉正讀到這裡時，在松濤院裡坐了很久。那封信紙很薄，他一直留著。
再往後，字漸漸穩了。
她說滅絕師太教她劍，先教守戒；說峨眉山上雲霧重，衣裳常曬不干；說她第一次隨師姐下山，看見元兵盤查百姓，回山後練劍練到半夜；說丁敏君譏她步伐古怪，她沒有爭，只在雨後石階上試著用冉正教她的落腳法，膝果然不疼了。
冉正一封封翻過去，江風把紙角吹得捲起，他便用掌心壓住。
有一封信很短，是黑松驛之後收到的。
那時他剛殺過人，閉門三個月，字也寫得亂。周芷若的回信沒有勸他別怕，也沒有說殺人該如何，只寫：「正哥哥，你若不難受，我才會怕。你問我變了沒有，我想，變了的人不會問我這句話。」
這封信冉正讀過許多遍，紙角已軟。
再往後，是近兩年。
周芷若的信越來越短。不是疏遠，是她在峨眉的事多了。滅絕師太漸漸讓她隨眾下山，有時一出門便是月余。信中不再有雞毛蒜皮的日常，只留幾句緊要的話。
「峨眉近來事多，勿念。」
「川中雪大，山路難行。」
「丁師姐仍不喜我，但師父近來許我旁聽劍課。」
「聽聞你在武當年終小比中又進了一步。我練劍時想起你說，腳先落穩，心便不急。果然有些用處。」
船頭船家喊道：「小道長，坐穩些，前面有水灣。」
渡船斜斜一轉，浪花拍在船幫上。冉正把信攏好，怕濕了紙。等船過水灣，他才發現油布包最底下還有一封沒有歸入七紮。
信封很新，邊角乾淨。
那是他下山前一日，武當門房交給他的。峨眉來信走得不快，這封信在路上繞了近兩個月，偏偏在他走前送到。冉正當時趕著去見俞岱岩，只拆開看了一遍，沒有細想。
此刻他重新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山中來否？」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也沒有第二句。字跡是周芷若的，卻比從前任何一封都寫得慢。山中，自然指峨眉山；來否，是問他去不去。七年書信，她從未這樣直接問過。
冉正坐在船尾，看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動。
他數過這七年兩人寫過的信。最多的是周芷若初入峨眉那一年，最短的是這兩年。有時一個月一封，有時三四個月才有一封。兩人都習慣了先問對方好不好，再說自己的事，也習慣了把真正想說的話藏在無關緊要的字句後面。可這一封什麼都沒有藏。
江水從船邊流過去，遠處蘆花被風壓成一片。七年前，周芷若離開時，他在渡口追了幾步，沒能追上。那時他不知道峨眉有多遠，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去看她。後來兩人寫信，信里說練功、藥草、山雪、舊事，偏偏很少說見面。見得越少，越不敢輕易提。
如今她問，山中來否。
冉正想起師父那句「先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想起張三丰在泥地里點的八處方位，也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先回舊漁村。父親的墳在江邊，七年未掃，他該去。可冉家殘圖的本源在蜀，峨眉也在蜀。若先回舊地，再走襄陽入川，路上至少多耽擱一月。
他把信紙折好，掌心在摺痕上壓了壓。
船到襄陽時，天已擦黑。渡口燈火燒得昏黃，挑夫扛著貨上下，江風裡混著魚腥、酒香和柴煙味。冉正下船後沒有進城，先去了渡口旁的小廟。廟裡供著水神，香火冷清。他取出三炷香，向漢水下游拜了三拜。
「爹，我先去蜀中。」他低聲道，「回來再去看你。」
說這句話時，他心裡並不好受。
可父親若活著，多半也不會叫他為了上墳誤了正事。老人家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知道船該順水行時不能硬撐，知道有些路口過了便要繞很遠。
冉正出了小廟，在渡口買了兩張餅，又向船家打聽去宜昌的船。夜裡風冷，他坐在岸邊，把七紮信重新用油布包好。最後一封沒有扎進去。
他借著渡口燈火，又看了一遍。
山中來否。
冉正把信收入懷中，改道向蜀中。
冬日水淺，江面比記憶中窄了些。渡船停在蘆盪旁，船家披著蓑衣，蹲在船頭補網。冉正站在渡口看了一會兒，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往北，是他長大的舊漁村。往南，可去襄陽。往西，水路入蜀。
下山前，他本想先回舊地看一看。父親的墳在江邊，七年未曾祭拜。可張三丰那日在泥地上補出的圓還在他心裡，八處點位空著，等他去找缺掉的本源。若回舊地，少則耽擱三日，多則半月。
船家抬頭問他：「小道長，過江麼？」
冉正道：「往襄陽去麼？」
「去。今日風順，傍晚便到。」
冉正沒有立刻上船。
渡口旁有家小茶棚，幾張破桌被江風吹得發響。棚里坐著五六個行商、腳夫，正在說峨眉的事。
「峨眉派這回可算出了名。」一個背劍漢子道，「元兵在瀘州外劫了三車藥材，滅絕師太親自下山，一劍斷了為首那人的兵器。聽說隨行弟子裡有個姓周的姑娘，年紀不大，劍卻快得很。」
另一人笑道：「峨眉弟子的劍，哪個不快？」
「不一樣。」背劍漢子道，「聽說那姑娘劍快，心更穩。元兵放火燒村，她先救人，再追敵。有個孩子被房梁壓住，她硬是用劍挑開火星，把人拖出來。自己手背燒了一片，也沒叫一聲。」
腳夫啐了一口：「元廷那些狗東西，就會欺負百姓。峨眉女俠若多下山幾回，咱們日子也好過些。」
行商壓低聲音：「小聲些。前些年有人背後罵元兵，被拉去打了二十棍。」
背劍漢子也壓低聲音：「我只說峨眉劍法好，誰罵元兵了？」
棚中幾人都會意地笑。
那行商喝了口茶，又道：「我倒真在瀘州見過一回。那日峨眉弟子進村，為首的不是滅絕師太，是幾個年輕姑娘。元兵剛退，村里哭聲一片，旁人先去追，有個背藥箱的周姑娘先停下，叫村民把傷者抬進土地廟。有人催她，說賊人要走遠了。她只說，傷人流血不等人。」
背劍漢子道：「後來呢？」
「後來她還是追上了。」行商道，「藥材也奪回來了。村里人謝她，她不居功，只說藥材要分給附近三個村。那時我看她不過十五六歲，說話不大聲，辦事卻極有章法。滅絕師太教出來的弟子，果然不簡單。」
腳夫問：「她叫什麼？」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聽旁人叫周姑娘。」行商道，「大名沒敢問。」
冉正站在棚外，手已握住包袱帶。
姓周的姑娘。
峨眉姓周的弟子未必只有一人，可他聽見「年紀不大」「先救人再追敵」，心裡便已經知道是誰。七年了，周芷若從那個在漢水邊掀車簾的小姑娘，長成了江湖人嘴裡也能傳幾句的峨眉弟子。
算起來，她今年十六歲。九歲入峨眉，七年學劍，瀘州一行被行商記住，不算稀奇。可冉正聽見的不是名聲，是她仍先救人，再追敵。
他走進茶棚，要了一碗熱茶。
背劍漢子見他身著道袍，背後帶刀，問道：「小道長是武當門下？」
「是。」
「武當與峨眉素來交好。你可認得那位周姑娘？」
冉正捧著茶碗：「幼年認得。」
「難怪。」背劍漢子來了興致，「聽說她是漢水邊的人，幼時被滅絕師太帶上峨眉。是不是？」
「是。」
「你見過她小時候？她小時候便這樣膽大麼？」
冉正想了想：「她小時候怕水。」
棚里幾人都笑了。
背劍漢子道：「怕水還能長這樣本事？」
「怕什麼，未必不能做什麼。」冉正道。
這話一出，棚里靜了一瞬。那腳夫點頭：「這話有理。我怕高，還不是天天爬桅杆。」
冉正喝完茶，問明了去襄陽的水路，又問了入蜀的渡口。背劍漢子聽說他要去峨眉，熱心道：「你沿江西上，過宜昌，再走夔州。冬日水險，別貪快。峨眉山下有官道，到了報國寺，遞上武當名帖便是。」
冉正謝過，上了渡船。
船行到江心，風浪不大。冉正坐在船尾，打開包袱最底下的一隻油布包。
裡面是信。
幾十封信，被他用細繩分成七紮。第一紮紙已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第二扎有幾封被雨水浸過，字跡洇開。後面幾扎新些，卻仍看得出路上顛簸。七年書信，一封不少，全在這裡。
他解開最上面一紮，取出第一封。
那封信紙很薄，字也小，開頭寫著：「正哥哥，我到峨眉了。」
七年前的周芷若才九歲，寫字還稚嫩，橫豎之間有些發抖。信里說峨眉山很高，早起練功很冷，師父嚴厲，師姐們也各有性子。她不敢說自己想家，只在末尾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那時冉正剛在松濤院踩出第一圈。他回信時，也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第二封里，周芷若寫她練劍刺不中木人，手掌磨出血泡。第三封寫峨眉後山有一種草藥，葉子背面發白，治咳很好。第四封只寫了半頁，因為丁敏君經過，她怕被笑，匆匆收筆。
冉正那時回信也短。他不敢教峨眉劍法，只把自己走圈護膝的法子寫給她，又叮囑她雪天別在石階上久站。後來周芷若回信說，她照著走了幾日，果然膝上輕快些，只是被丁敏君看見，笑她「走路不像練劍，倒像怕踩死螞蟻」。她沒有惱，只在信末又畫了一個圈。
有一年冬天，武當山連下三場雪，送去峨眉的信斷了整整兩個月。冉正寫好四封，皆壓在枕下，直到開春才一併寄出。再過兩個月，周芷若的回信到了，信里沒有埋怨，只說她以為漢水又出了事，夜裡睡不著，便起來抄《心經》。抄到第七遍，忽然想起他說過「腳先落穩」，於是回房睡了。
冉正讀到這裡時，在松濤院裡坐了很久。那封信紙很薄，他一直留著。
再往後，字漸漸穩了。
她說滅絕師太教她劍，先教守戒；說峨眉山上雲霧重，衣裳常曬不干；說她第一次隨師姐下山，看見元兵盤查百姓，回山後練劍練到半夜；說丁敏君譏她步伐古怪，她沒有爭，只在雨後石階上試著用冉正教她的落腳法，膝果然不疼了。
冉正一封封翻過去，江風把紙角吹得捲起，他便用掌心壓住。
有一封信很短，是黑松驛之後收到的。
那時他剛殺過人，閉門三個月，字也寫得亂。周芷若的回信沒有勸他別怕，也沒有說殺人該如何，只寫：「正哥哥，你若不難受，我才會怕。你問我變了沒有，我想，變了的人不會問我這句話。」
這封信冉正讀過許多遍，紙角已軟。
再往後，是近兩年。
周芷若的信越來越短。不是疏遠，是她在峨眉的事多了。滅絕師太漸漸讓她隨眾下山，有時一出門便是月余。信中不再有雞毛蒜皮的日常，只留幾句緊要的話。
「峨眉近來事多，勿念。」
「川中雪大，山路難行。」
「丁師姐仍不喜我，但師父近來許我旁聽劍課。」
「聽聞你在武當年終小比中又進了一步。我練劍時想起你說，腳先落穩，心便不急。果然有些用處。」
船頭船家喊道：「小道長，坐穩些，前面有水灣。」
渡船斜斜一轉，浪花拍在船幫上。冉正把信攏好，怕濕了紙。等船過水灣，他才發現油布包最底下還有一封沒有歸入七紮。
信封很新，邊角乾淨。
那是他下山前一日，武當門房交給他的。峨眉來信走得不快，這封信在路上繞了近兩個月，偏偏在他走前送到。冉正當時趕著去見俞岱岩，只拆開看了一遍，沒有細想。
此刻他重新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山中來否？」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也沒有第二句。字跡是周芷若的，卻比從前任何一封都寫得慢。山中，自然指峨眉山；來否，是問他去不去。七年書信，她從未這樣直接問過。
冉正坐在船尾，看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動。
他數過這七年兩人寫過的信。最多的是周芷若初入峨眉那一年，最短的是這兩年。有時一個月一封，有時三四個月才有一封。兩人都習慣了先問對方好不好，再說自己的事，也習慣了把真正想說的話藏在無關緊要的字句後面。可這一封什麼都沒有藏。
江水從船邊流過去，遠處蘆花被風壓成一片。七年前，周芷若離開時，他在渡口追了幾步，沒能追上。那時他不知道峨眉有多遠，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去看她。後來兩人寫信，信里說練功、藥草、山雪、舊事，偏偏很少說見面。見得越少，越不敢輕易提。
如今她問，山中來否。
冉正想起師父那句「先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想起張三丰在泥地里點的八處方位，也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先回舊漁村。父親的墳在江邊，七年未掃，他該去。可冉家殘圖的本源在蜀，峨眉也在蜀。若先回舊地，再走襄陽入川，路上至少多耽擱一月。
他把信紙折好，掌心在摺痕上壓了壓。
船到襄陽時，天已擦黑。渡口燈火燒得昏黃，挑夫扛著貨上下，江風裡混著魚腥、酒香和柴煙味。冉正下船後沒有進城，先去了渡口旁的小廟。廟裡供著水神，香火冷清。他取出三炷香，向漢水下游拜了三拜。
「爹，我先去蜀中。」他低聲道，「回來再去看你。」
說這句話時，他心裡並不好受。
可父親若活著，多半也不會叫他為了上墳誤了正事。老人家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知道船該順水行時不能硬撐，知道有些路口過了便要繞很遠。
冉正出了小廟，在渡口買了兩張餅，又向船家打聽去宜昌的船。夜裡風冷，他坐在岸邊，把七紮信重新用油布包好。最後一封沒有扎進去。
他借著渡口燈火，又看了一遍。
山中來否。
冉正把信收入懷中，改道向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