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江上試鋒
入蜀前的最後一程水路，比冉正想的更難走。
過了宜昌，江面收窄，兩岸山勢漸高。冬日水落，灘石露出，船家行船如履薄冰。冉正在船上坐了兩日，第三日午後，船到白羊渡，船家忽然把櫓停了。
前頭渡口擠滿了人。
幾十艘貨船、漁船被攔在淺灘邊，岸上一隊元兵正挨船搜查。船夫們蹲在泥地上，雙手抱頭。幾個穿皮甲的兵士把米袋挑開，米粒撒得滿地都是。一個老船工上前說了兩句，被一腳踹倒在灘石上，半天爬不起來。
船家臉色發白：「又是征船。」
冉正問：「前幾日也有？」
「怎麼會沒有？元兵要往上游運糧，見船便扣。說是徵用，糧吃了，船燒了，人也不知拉到哪裡去。」
船上還有兩個搭船的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篷里，不敢出聲。
岸邊元兵已看見這艘船，有人揮手喝令靠岸。船家握著櫓，手直發抖。冉正看了一眼兩岸形勢。
渡口約有十七八個元兵，四個弓手分占高處，兩個在木台上，兩個在灘後亂石間。餘下的人大多持長矛、彎刀，散在百姓周圍。正中有名軍官，披著半舊鐵甲，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腳邊立著一柄厚背彎刀。
硬沖不難，難的是百姓太多。
冉正沒有立刻動。
他把舊刀連鞘背緊，轉身對船家道：「靠過去。」
船家嚇得差點跪下：「小道長，這時候還靠？」
「不靠，他們會放箭。」冉正道，「你只管撐船。到了岸邊，先護著篷里人蹲下。」
「那你呢？」
「我先去借幾把弓。」
船家沒聽懂。
船一靠岸，兩名元兵便跳上來。一個去掀船篷，一個來抓船家衣領。冉正站在船尾，手裡提著一捆纜繩，像個幫忙的年輕夥計。
抓人的元兵伸手便來。
冉正側身讓開，腳下由坤入兌，手腕一翻，纜繩正好纏上對方手腕。那元兵尚未叫出聲，已被他帶到船邊，膝彎一軟，整個人摔進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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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元兵回頭，剛要拔刀，冉正已到近前，劍指在他腕上神門一點。那人五指一麻，彎刀落地。冉正接住刀，反手用刀背敲在他頸側，把人打暈在船板上。
岸上弓手聽見水聲，紛紛轉身。
第一支箭射來時，冉正已踏上船篷。木篷不過尺許寬，常人站都站不穩。他腳下卻只點了半寸，身體斜起，箭從腳下穿過。第二支箭緊跟著到，他在半空換了個方位，腳尖搭上岸邊木欄，整個人順勢落進人群與元兵之間。
「有漢人武夫！」
有人大喊。
百姓們慌亂四散，元兵也被擠得陣形一亂。冉正不等弓手再放箭，先沖向最近的木台。台下兩名持矛兵士攔路，長矛一左一右刺來。冉正走震位，左腳落，右肩轉，身體從兩矛之間擦過。雙手同時探出，一拿腕，一壓肘，兩根長矛頓時偏開。
他借長矛回彈之力躍上木台。
台上弓手正在搭第二箭，見眼前人影忽然到了，嚇得棄弓拔刀。冉正不給他拔刀的機會，劍指連點腕、肘、肩三處，弓手整條右臂頓時垂下。冉正抓起長弓，看也不看，反手擲向江中。
另一座木台上的弓手已瞄準他。
箭離弦的一瞬，冉正腳下斜踏，木台邊緣被踩得吱呀一聲。箭貼著肩頭飛過，釘進船篷。冉正從台上躍下，半空中由乾轉兌，正落在第二座木台橫杆上。
那弓手眼前一花，手腕已被奪住。
冉正本想只奪弓，誰知那弓手左袖裡藏著短刃，反手便向他小腹刺來。距離太近，避已避不開。冉正沉胯坐腰，舊傷處一酸，內息自腳底直透指尖。他右手仍扣對方神門，左手兩指夾住短刃，順勢向外一帶。
短刃擦著衣角過去。
他指尖一緊，點了弓手昏穴。
兩把弓已去，灘後亂石間還有兩人。那兩人見勢不妙，不再射冉正，轉而瞄準四散百姓。冉正眼中一沉。
他縱身躍下。
梯雲踏卦在半空展開，第一腳點旗杆，第二腳落船篷，第三腳已越過十餘丈灘地。亂石間弓手剛把箭搭上弦，冉正人已到。左掌綿掌大圓卸開弓身，右手指尖點中一人神門；另一人轉身要逃，他腳下外旋，刀鞘橫掃，正打在那人膝彎。
兩人先後倒地。
從奪弓到落石，不過十幾息。岸上的元兵這才反應過來，挺矛圍上。百姓見有人動手，哭喊聲更大。一個孩童被人流衝倒，眼見長矛要落，冉正腳尖一點，橫移三步，搶在矛下把孩子拎起，順手塞進旁邊婦人懷裡。
婦人抱著孩子連聲道謝，冉正已轉身迎上長矛。
七桿長矛，從不同方向刺來。
若在七年前，他只能繞。繞到最後，百姓必傷。如今他腳下連變，坤收、震起、巽轉，身體在矛叢中穿出一個又一個半圓。每一次換位都不大，卻恰好叫矛鋒差半寸。他不貪殺，也不戀戰，劍指專點神門、肘彎、膝側。
第一個人彎刀脫手。
第二個抱腕跪地。
第三個被他以矛杆橫掃膝彎，摔在泥里。
第四個轉身要跑，被冉正一把抓住後領，拖回來擋在第五人的矛前。第五人慌忙收矛，冉正已欺身而入，掌緣拍在他胸口氣門，叫他半天喘不上氣。
有人驚呼：「武當的！」
也有元兵罵道：「殺了他！」
太師椅上的軍官終於起身。
那人身材不高，肩背極厚，鐵甲下露出兩條粗臂。他彎腰提起厚背彎刀，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周圍元兵見他下場，紛紛退開。
「武當的小道，也敢管朝廷的事？」軍官道。
冉正看了一眼周圍百姓：「你們征糧便征糧，殺人做什麼？」
「賤民誤了軍期，便該殺。」
「誰的軍期？」
軍官臉上橫肉一抖：「找死。」
厚背彎刀當頭劈下。
這一刀力道極重，刀風壓得灘邊泥水四濺。冉正沒有硬接，腳下走坎位，身體下沉，刀鋒從頭頂掠過。軍官第二刀橫掃，快得與身材極不相稱。冉正外旋退開，刀尖仍擦破了他的衣袖。
好刀法。
這軍官不是尋常兵痞，下盤紮實，刀路狠辣，顯然在軍中有真本事。若在黑松驛時遇到，冉正多半要費一番手腳，還要擔心旁人放箭。如今兩把弓已失，元兵陣型散亂，他反而能安心接下這幾刀。
第三刀斜劈肩頸。
冉正腳下內旋，身體從刀光側面轉入。他沒有拔舊刀，只以綿掌貼住刀背。兩股力道一碰，他掌心發麻，軍官的刀也被帶偏半尺。
「有幾分本事。」軍官喝道。
他連進七刀，一刀重過一刀。灘邊百姓遠遠躲開，元兵也不敢靠近。冉正起初以八卦步遊走，後來被對方刀勢逼得連退。到第九步，腳跟已抵上灘石。
再退便是江。
冉正忽然想起大比第二百八十招，俞蓮舟一掌把他逼退九步。那時他第一步重，第二步輕，到第九步卸盡余勁。此刻腳下第一步重，第二步輕，第三步已落艮位，身體不再退。
厚背彎刀第八次劈下。
冉正側身，右手拔出舊刀。
刀身出鞘，聲音啞而沉。玄虛刀法第一式「劈山」沒有對上劈，只貼著對方刀背一壓。兩刀相交，冉正借力外旋，人已轉到軍官左側。舊刀回鋒，刀背重重磕在對方肘彎。
軍官悶哼一聲，厚背刀差點脫手。
他不愧久經戰陣，忍痛反手一刀，直削冉正腰腹。冉正不退，腳下由兌入乾，身體硬生生從刀鋒旁轉過去。舊刀內旋，刀光在人後，到最後一刻才從軍官肋下翻出。
這一刀若用鋒，足以開膛破肚。
冉正在最後半寸翻腕，以刀背砍在軍官肋間。
鐵甲被撞得一聲悶響。軍官連退五步，臉色發白，仍不肯倒。他丟下厚背刀，雙掌一錯，竟改用擒拿撲上來。原來他真正厲害的不是刀，是軍中摔拿近身。
兩人距離一近，冉正衣袖被抓住。
軍官雙臂用力，想把他摔向灘石。冉正隨勢下沉，肩背放鬆，腳下艮位一止。軍官只覺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段忽然沒了根的木頭。他用力越大，冉正身體越往下墜，隨即膝胯一轉，反把他帶得踉蹌。
冉正左掌貼住他肘彎，右指直取神門。
軍官手腕一翻，竟也懂得護穴。
冉正眼中一亮，改點為拿，虎爪手扣住對方腕脈。軍官抬膝撞來，冉正以膝化膝，兩人近身連換七招。到第八招，冉正忽然想起莫聲谷那一句「別把這事翻來覆去地磨」。
他不再試。
左掌綿掌吐勁，右指神門點穴，腳下同時由震轉巽。三樣功夫第一次在對敵時合成一線。軍官只覺手臂一麻，膝彎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冉正順勢壓住他肩背，舊刀橫在他頸側。
「叫他們退開。」
軍官喘著粗氣：「你殺了我，朝廷不會放過武當。」
「我沒說我是武當。」
「方才有人喊了武當。」
冉正這才發現，方才不知哪個百姓喊了一聲「武當的」。他心裡暗道不好，面上卻不顯：「叫他們退開。」
軍官不動。
冉正刀鋒往下一壓，刃口貼上他頸側皮膚：「我數三下。」
「你敢殺朝廷命官？」
「你敢殺百姓，我為什麼不敢殺你？」
這句話出口，周圍忽地靜了。
軍官終於咬牙：「退開！」
元兵面面相覷，不敢上前。冉正命他們把兵器扔進江里，又讓百姓上船。船家早已看呆，被冉正一喊才回過神，連忙撐船靠岸。婦人孩子先上，老人隨後，幾個受傷的船工也被扶上去。
有個中年船工腿上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冉正撕下布條，用藥堂所學壓住傷口，先止血，再叫人抬船。那船工疼得滿頭是汗，抓著他的手道：「小道長，你也是船幫的人？」
「不是。」
「那你是哪個鏢局的？」
「武當弟子。」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真是武當。」
軍官被綁在木樁上，仍在罵：「武當包庇反賊，朝廷遲早踏平你們山門！」
冉正沒有理他。
他本想把這人殺了。此人不死，今日的事多半會報到官府，武當會添麻煩。可他看著岸邊那些百姓，終究把刀收了。殺一個軍官容易，殺完以後，元兵報復白羊渡更容易。武當弟子的名頭能嚇人一時，嚇不走征糧令。
他把軍官的官牌取下，扔進江里，又把征船文書燒了。
「今日你們只是遇了江匪。」冉正對那些元兵道，「回去若敢亂說，白羊渡每戶人家都會被你們害死。你們也有爹娘，想清楚。」
有兵士低聲道：「我們若不報，上官也要問。」
「報江匪。」冉正道，「船是江匪劫的，人是江匪打的。你們軍官貪戀渡口稅銀，私自扣船，中了埋伏。這樣說，你們最多挨罰，白羊渡的百姓才有活路。」
那軍官氣得臉色鐵青：「你敢栽我？」
「你扣船是假？」冉正問。
軍官說不出話。
冉正叫船家把百姓送往上游十里，又留下兩名熟水性的船工看著元兵。臨走前，他替那個中刀的中年船工重新包了一遍傷，叮囑三日內不可沾水。
夜裡，冉正在江邊打水洗手。
月色如水，木盆里的清水映出他的臉。他看著水裡的倒影，忽然想起黑松驛那一夜——第一次殺人後，他閉門三個月，手洗了很多遍，總覺得洗不乾淨。
如今，他殺的人越來越多，手法越來越利落，可那種恐懼，卻越來越淡了。
盆里的水是清的。
可他知道，自己的手，再也洗不乾淨了。
他看著水裡的倒影，發現自己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漢水邊那個踩泥圈的少年的眼神，而是一個見過太多生死、殺過太多人的武者的眼神。
冷靜，沉穩，卻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爹，「他在心裡說，「你教我的十六字，我沒忘。可這江湖，比我想的要髒。「
江水東流，月色無聲。
冉正將手從水中抽出，在衣襟上擦了擦，轉身回了船艙。
他知道，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太遠，回不了頭了。
可他也知道，只要腕上的紅繩還在，只要泥圈還在，他就還是那個漢水邊的漁家子。
只是，那個漁家子的手上，已經沾了太多的血。
船開出渡口，岸上元兵仍跪著不敢動。
百姓們擠在船上，看向冉正的眼神都變了。有人要跪，被他攔住；有人拿銅錢，被他推回去。那個險些被矛刺中的孩子躲在母親懷裡，怯怯看著他背後的舊刀。
婦人低聲問：「小道長，你叫什麼名字？回去也好給你立個長生牌。」
冉正道：「不用。」
「總要叫我們知道恩人是誰。」
冉正望著兩岸漸漸遠去的灘石，想起師父臨別時說，出了刀，別把罪推給師門；也想起自己方才終究報不出假名。他不能把白羊渡的麻煩帶回武當，可也不能為了脫身的便利，連自己的來處都不認。
船行過一道水灣，渡口終於看不見了。
婦人又問：「小道長，恩人貴姓？」
冉正把舊刀解下，橫放膝上，道：「武當弟子。」
過了宜昌，江面收窄，兩岸山勢漸高。冬日水落，灘石露出，船家行船如履薄冰。冉正在船上坐了兩日，第三日午後，船到白羊渡，船家忽然把櫓停了。
前頭渡口擠滿了人。
幾十艘貨船、漁船被攔在淺灘邊，岸上一隊元兵正挨船搜查。船夫們蹲在泥地上，雙手抱頭。幾個穿皮甲的兵士把米袋挑開，米粒撒得滿地都是。一個老船工上前說了兩句，被一腳踹倒在灘石上，半天爬不起來。
船家臉色發白：「又是征船。」
冉正問：「前幾日也有？」
「怎麼會沒有？元兵要往上游運糧，見船便扣。說是徵用，糧吃了，船燒了，人也不知拉到哪裡去。」
船上還有兩個搭船的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篷里，不敢出聲。
岸邊元兵已看見這艘船，有人揮手喝令靠岸。船家握著櫓，手直發抖。冉正看了一眼兩岸形勢。
渡口約有十七八個元兵，四個弓手分占高處，兩個在木台上，兩個在灘後亂石間。餘下的人大多持長矛、彎刀，散在百姓周圍。正中有名軍官，披著半舊鐵甲，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腳邊立著一柄厚背彎刀。
硬沖不難，難的是百姓太多。
冉正沒有立刻動。
他把舊刀連鞘背緊，轉身對船家道：「靠過去。」
船家嚇得差點跪下：「小道長，這時候還靠？」
「不靠，他們會放箭。」冉正道，「你只管撐船。到了岸邊，先護著篷里人蹲下。」
「那你呢？」
「我先去借幾把弓。」
船家沒聽懂。
船一靠岸，兩名元兵便跳上來。一個去掀船篷，一個來抓船家衣領。冉正站在船尾，手裡提著一捆纜繩，像個幫忙的年輕夥計。
抓人的元兵伸手便來。
冉正側身讓開，腳下由坤入兌，手腕一翻，纜繩正好纏上對方手腕。那元兵尚未叫出聲，已被他帶到船邊，膝彎一軟，整個人摔進江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另一個元兵回頭，剛要拔刀，冉正已到近前，劍指在他腕上神門一點。那人五指一麻，彎刀落地。冉正接住刀，反手用刀背敲在他頸側，把人打暈在船板上。
岸上弓手聽見水聲，紛紛轉身。
第一支箭射來時，冉正已踏上船篷。木篷不過尺許寬，常人站都站不穩。他腳下卻只點了半寸，身體斜起，箭從腳下穿過。第二支箭緊跟著到，他在半空換了個方位，腳尖搭上岸邊木欄，整個人順勢落進人群與元兵之間。
「有漢人武夫！」
有人大喊。
百姓們慌亂四散，元兵也被擠得陣形一亂。冉正不等弓手再放箭，先沖向最近的木台。台下兩名持矛兵士攔路，長矛一左一右刺來。冉正走震位，左腳落，右肩轉，身體從兩矛之間擦過。雙手同時探出，一拿腕，一壓肘，兩根長矛頓時偏開。
他借長矛回彈之力躍上木台。
台上弓手正在搭第二箭，見眼前人影忽然到了，嚇得棄弓拔刀。冉正不給他拔刀的機會，劍指連點腕、肘、肩三處，弓手整條右臂頓時垂下。冉正抓起長弓，看也不看，反手擲向江中。
另一座木台上的弓手已瞄準他。
箭離弦的一瞬，冉正腳下斜踏，木台邊緣被踩得吱呀一聲。箭貼著肩頭飛過，釘進船篷。冉正從台上躍下，半空中由乾轉兌，正落在第二座木台橫杆上。
那弓手眼前一花，手腕已被奪住。
冉正本想只奪弓，誰知那弓手左袖裡藏著短刃，反手便向他小腹刺來。距離太近，避已避不開。冉正沉胯坐腰，舊傷處一酸，內息自腳底直透指尖。他右手仍扣對方神門，左手兩指夾住短刃，順勢向外一帶。
短刃擦著衣角過去。
他指尖一緊，點了弓手昏穴。
兩把弓已去，灘後亂石間還有兩人。那兩人見勢不妙，不再射冉正，轉而瞄準四散百姓。冉正眼中一沉。
他縱身躍下。
梯雲踏卦在半空展開，第一腳點旗杆，第二腳落船篷，第三腳已越過十餘丈灘地。亂石間弓手剛把箭搭上弦，冉正人已到。左掌綿掌大圓卸開弓身，右手指尖點中一人神門；另一人轉身要逃，他腳下外旋，刀鞘橫掃，正打在那人膝彎。
兩人先後倒地。
從奪弓到落石，不過十幾息。岸上的元兵這才反應過來，挺矛圍上。百姓見有人動手，哭喊聲更大。一個孩童被人流衝倒，眼見長矛要落，冉正腳尖一點，橫移三步，搶在矛下把孩子拎起，順手塞進旁邊婦人懷裡。
婦人抱著孩子連聲道謝，冉正已轉身迎上長矛。
七桿長矛，從不同方向刺來。
若在七年前，他只能繞。繞到最後，百姓必傷。如今他腳下連變，坤收、震起、巽轉，身體在矛叢中穿出一個又一個半圓。每一次換位都不大，卻恰好叫矛鋒差半寸。他不貪殺，也不戀戰，劍指專點神門、肘彎、膝側。
第一個人彎刀脫手。
第二個抱腕跪地。
第三個被他以矛杆橫掃膝彎，摔在泥里。
第四個轉身要跑，被冉正一把抓住後領，拖回來擋在第五人的矛前。第五人慌忙收矛，冉正已欺身而入，掌緣拍在他胸口氣門，叫他半天喘不上氣。
有人驚呼：「武當的！」
也有元兵罵道：「殺了他！」
太師椅上的軍官終於起身。
那人身材不高，肩背極厚，鐵甲下露出兩條粗臂。他彎腰提起厚背彎刀，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周圍元兵見他下場，紛紛退開。
「武當的小道，也敢管朝廷的事？」軍官道。
冉正看了一眼周圍百姓：「你們征糧便征糧，殺人做什麼？」
「賤民誤了軍期，便該殺。」
「誰的軍期？」
軍官臉上橫肉一抖：「找死。」
厚背彎刀當頭劈下。
這一刀力道極重，刀風壓得灘邊泥水四濺。冉正沒有硬接，腳下走坎位，身體下沉，刀鋒從頭頂掠過。軍官第二刀橫掃，快得與身材極不相稱。冉正外旋退開，刀尖仍擦破了他的衣袖。
好刀法。
這軍官不是尋常兵痞，下盤紮實，刀路狠辣，顯然在軍中有真本事。若在黑松驛時遇到，冉正多半要費一番手腳，還要擔心旁人放箭。如今兩把弓已失，元兵陣型散亂，他反而能安心接下這幾刀。
第三刀斜劈肩頸。
冉正腳下內旋，身體從刀光側面轉入。他沒有拔舊刀，只以綿掌貼住刀背。兩股力道一碰，他掌心發麻，軍官的刀也被帶偏半尺。
「有幾分本事。」軍官喝道。
他連進七刀，一刀重過一刀。灘邊百姓遠遠躲開，元兵也不敢靠近。冉正起初以八卦步遊走，後來被對方刀勢逼得連退。到第九步，腳跟已抵上灘石。
再退便是江。
冉正忽然想起大比第二百八十招，俞蓮舟一掌把他逼退九步。那時他第一步重，第二步輕，到第九步卸盡余勁。此刻腳下第一步重，第二步輕，第三步已落艮位，身體不再退。
厚背彎刀第八次劈下。
冉正側身，右手拔出舊刀。
刀身出鞘，聲音啞而沉。玄虛刀法第一式「劈山」沒有對上劈，只貼著對方刀背一壓。兩刀相交，冉正借力外旋，人已轉到軍官左側。舊刀回鋒，刀背重重磕在對方肘彎。
軍官悶哼一聲，厚背刀差點脫手。
他不愧久經戰陣，忍痛反手一刀，直削冉正腰腹。冉正不退，腳下由兌入乾，身體硬生生從刀鋒旁轉過去。舊刀內旋，刀光在人後，到最後一刻才從軍官肋下翻出。
這一刀若用鋒，足以開膛破肚。
冉正在最後半寸翻腕，以刀背砍在軍官肋間。
鐵甲被撞得一聲悶響。軍官連退五步，臉色發白，仍不肯倒。他丟下厚背刀，雙掌一錯，竟改用擒拿撲上來。原來他真正厲害的不是刀，是軍中摔拿近身。
兩人距離一近，冉正衣袖被抓住。
軍官雙臂用力，想把他摔向灘石。冉正隨勢下沉，肩背放鬆，腳下艮位一止。軍官只覺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段忽然沒了根的木頭。他用力越大，冉正身體越往下墜，隨即膝胯一轉，反把他帶得踉蹌。
冉正左掌貼住他肘彎，右指直取神門。
軍官手腕一翻，竟也懂得護穴。
冉正眼中一亮，改點為拿，虎爪手扣住對方腕脈。軍官抬膝撞來，冉正以膝化膝，兩人近身連換七招。到第八招，冉正忽然想起莫聲谷那一句「別把這事翻來覆去地磨」。
他不再試。
左掌綿掌吐勁，右指神門點穴，腳下同時由震轉巽。三樣功夫第一次在對敵時合成一線。軍官只覺手臂一麻，膝彎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冉正順勢壓住他肩背，舊刀橫在他頸側。
「叫他們退開。」
軍官喘著粗氣：「你殺了我，朝廷不會放過武當。」
「我沒說我是武當。」
「方才有人喊了武當。」
冉正這才發現，方才不知哪個百姓喊了一聲「武當的」。他心裡暗道不好，面上卻不顯：「叫他們退開。」
軍官不動。
冉正刀鋒往下一壓，刃口貼上他頸側皮膚：「我數三下。」
「你敢殺朝廷命官？」
「你敢殺百姓，我為什麼不敢殺你？」
這句話出口，周圍忽地靜了。
軍官終於咬牙：「退開！」
元兵面面相覷，不敢上前。冉正命他們把兵器扔進江里，又讓百姓上船。船家早已看呆，被冉正一喊才回過神，連忙撐船靠岸。婦人孩子先上，老人隨後，幾個受傷的船工也被扶上去。
有個中年船工腿上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冉正撕下布條，用藥堂所學壓住傷口，先止血，再叫人抬船。那船工疼得滿頭是汗，抓著他的手道：「小道長，你也是船幫的人？」
「不是。」
「那你是哪個鏢局的？」
「武當弟子。」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真是武當。」
軍官被綁在木樁上，仍在罵：「武當包庇反賊，朝廷遲早踏平你們山門！」
冉正沒有理他。
他本想把這人殺了。此人不死，今日的事多半會報到官府，武當會添麻煩。可他看著岸邊那些百姓，終究把刀收了。殺一個軍官容易，殺完以後，元兵報復白羊渡更容易。武當弟子的名頭能嚇人一時，嚇不走征糧令。
他把軍官的官牌取下，扔進江里，又把征船文書燒了。
「今日你們只是遇了江匪。」冉正對那些元兵道，「回去若敢亂說，白羊渡每戶人家都會被你們害死。你們也有爹娘，想清楚。」
有兵士低聲道：「我們若不報，上官也要問。」
「報江匪。」冉正道，「船是江匪劫的，人是江匪打的。你們軍官貪戀渡口稅銀，私自扣船，中了埋伏。這樣說，你們最多挨罰，白羊渡的百姓才有活路。」
那軍官氣得臉色鐵青：「你敢栽我？」
「你扣船是假？」冉正問。
軍官說不出話。
冉正叫船家把百姓送往上游十里，又留下兩名熟水性的船工看著元兵。臨走前，他替那個中刀的中年船工重新包了一遍傷，叮囑三日內不可沾水。
夜裡，冉正在江邊打水洗手。
月色如水，木盆里的清水映出他的臉。他看著水裡的倒影，忽然想起黑松驛那一夜——第一次殺人後，他閉門三個月，手洗了很多遍，總覺得洗不乾淨。
如今，他殺的人越來越多，手法越來越利落，可那種恐懼，卻越來越淡了。
盆里的水是清的。
可他知道，自己的手，再也洗不乾淨了。
他看著水裡的倒影，發現自己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漢水邊那個踩泥圈的少年的眼神，而是一個見過太多生死、殺過太多人的武者的眼神。
冷靜，沉穩，卻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爹，「他在心裡說，「你教我的十六字，我沒忘。可這江湖，比我想的要髒。「
江水東流，月色無聲。
冉正將手從水中抽出，在衣襟上擦了擦，轉身回了船艙。
他知道，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太遠，回不了頭了。
可他也知道，只要腕上的紅繩還在，只要泥圈還在，他就還是那個漢水邊的漁家子。
只是，那個漁家子的手上，已經沾了太多的血。
船開出渡口，岸上元兵仍跪著不敢動。
百姓們擠在船上，看向冉正的眼神都變了。有人要跪，被他攔住；有人拿銅錢，被他推回去。那個險些被矛刺中的孩子躲在母親懷裡，怯怯看著他背後的舊刀。
婦人低聲問：「小道長，你叫什麼名字？回去也好給你立個長生牌。」
冉正道：「不用。」
「總要叫我們知道恩人是誰。」
冉正望著兩岸漸漸遠去的灘石，想起師父臨別時說，出了刀，別把罪推給師門；也想起自己方才終究報不出假名。他不能把白羊渡的麻煩帶回武當，可也不能為了脫身的便利，連自己的來處都不認。
船行過一道水灣，渡口終於看不見了。
婦人又問：「小道長，恩人貴姓？」
冉正把舊刀解下，橫放膝上，道：「武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