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玄虛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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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冉正又去後屋。

  俞岱岩今日起得比平日更早。道童已替他梳洗過,軟椅移到窗邊,晨光從紙窗透進來,照得他臉色比平時好些。清風明月也在,兩人站在桌旁,神色都有些拘謹。

  桌上放著一隻舊木匣。

  木匣不大,漆面斑駁,邊角包著銅皮。冉正認得這東西。七年前他第一次進這間屋子,便見過木匣收在櫃頂。那時他年紀小,只知道師父有許多舊物,從不多問。

  俞岱岩道:「打開。」

  冉正沒有動。

  「叫你打開。」

  冉正這才上前,把銅扣撥開。匣蓋打開,裡面先是一層洗得發白的藍布。布下壓著一冊薄書,封皮上沒有字,只有邊角被磨出的深色指印。書旁另有一柄舊刀,連鞘不過三尺余,鞘上纏著舊皮條,皮條開裂,又被細線縫過許多次。

  屋內很靜。

  俞岱岩道:「把書拿起來。」

  冉正依言取出薄書。封皮入掌微涼,紙頁已經發脆。他翻開第一頁,見上面寫著「玄虛」二字,筆跡瘦硬,後面是一頁一頁刀譜。字非一人所書,前半端正,後半潦草,似乎經過幾代人增補。

  「這便是玄虛刀譜。」俞岱岩道,「我師父傳我,我又傳你。你從前學的,是我口述的法門和幾路刀意。譜上所記,比你學過的多,也雜。往後在路上,一頁一頁看,能懂多少是多少,不懂便放著。」

  冉正捧著刀譜,沒有立刻應下。

  「師父,這太貴重。」

  「書放著才叫貴重?」俞岱岩道,「紙會爛,木會朽,收在匣子裡,再過幾十年也不過是一堆舊物。你帶走,它才算活著。」

  冉正低聲道:「弟子怕帶不好。」

  「帶不好,便慢慢帶。」

  俞岱岩看向清風:「把刀給他。」

  清風雙手捧起舊刀,遞到冉正面前。刀一入手,冉正便覺分量不對。它比尋常單刀略沉,重心卻不在刀身,而在近柄三寸處。這樣的刀出鞘不會快,可一旦轉出,後勁極足。

  他握住刀柄,指腹摸到一處舊磨痕。那痕跡很深,不知握過多少年才能磨出來。

  「這是我的舊刀。」俞岱岩道。

  冉正心頭一震。

  俞岱岩受傷前,以玄虛刀法誅惡盜、行江湖,這柄刀多半曾隨他走過許多路。冉正從前只聽師父口述刀法,幾乎忘了他也曾是持刀的人。此刻舊刀在掌中,那段他未曾見過的歲月忽然有了分量。

  「師父……」

  「別忙著推。」俞岱岩道,「刀給你,不是叫你替我報仇,也不是叫你替我走沒走完的路。我的路已經走到這裡,你的路在你腳下。舊刀只是舊刀,你若拿不動,便換輕的;若哪一日它礙了你的路,也可以換。」

  冉正握緊刀柄:「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俞岱岩看著他,「你現在心裡一定想,這刀是師父所贈,往後出刀必要配得上它。這個念頭可以有,不能太重。刀若成了枷,便不是贈,是害你。」

  清風明月都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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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正把刀連鞘放在桌上,鄭重叩首:「弟子謝師父。」

  俞岱岩受了他這一拜,等他起身,才道:「拔出來看看。」

  冉正拔刀。

  刀身出鞘,聲音不亮,有些啞。刀面也不新,舊磨痕縱橫,靠近刀背處有一道極淺的缺口。可刀仍很穩,穩得沒有半點浮華。他把刀橫在身前,只覺這柄刀與學刀時用的木刀、鐵刀都不同。它不催他快,也不許他飄。

  俞岱岩望著那道缺口,目光停了一瞬。

  「那處缺口,是我年輕時留下的。」他沒有說對手是誰,也沒有說那一戰如何,「刀與人一樣,受過傷,未必就廢。可你要記得,缺口在刀上,不在你手上。你若叫它回到手上,便是拿刀的人輸了。」

  冉正道:「弟子記下。」

  「使一遍給我看看。」

  冉正一怔:「屋裡?」

  「屋裡。」

  屋中地方不大,桌椅藥爐都在。俞岱岩叫清風明月退到門邊,只留冉正站在中間。冉正持刀走了三式,皆是玄虛刀法中最基礎的直路。第一式劈山,刀落得慢;第二式斷水,外旋收回;第三式回鋒,刀光從身側轉回。地方窄,他每一步都收著,刀鋒離桌角不過半寸,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收刀時,他呼吸微亂。

  俞岱岩道:「比從前穩了。」

  「弟子怕碰到師父。」

  「這便是穩。」俞岱岩道,「刀出去之前,先知道屋裡有什麼、人在哪裡、自己能不能收。許多人練刀,只問快不快,狠不狠。刀越狠,越該先學這一寸不碰。」

  冉正想起黑松驛。

  那一夜他若有一刀收不住,死的便不止元兵。陶安、俘虜、商人,哪一個都在刀路近旁。殺人與救人,有時只隔半寸。

  他把刀歸鞘,雙手放回桌上。

  俞岱岩道:「從今日起,刀譜和舊刀都歸你。下山後,若遇元兵作惡,若遇強梁傷人,若遇該出刀的時候,不必想著武當,也不必想著我。你自己判斷。出了刀,也別把罪推給師門。」

  「弟子自己擔。」

  「擔不住呢?」

  「回來領罰。」

  「若回不來呢?」

  冉正沉默。

  俞岱岩看著他:「下山不是山上比武。你若死了,沒人替你領罰。所以出刀之前,先問自己能不能活,能不能叫旁人活。俠客不是死人堆里堆出來的。能不死,便別急著死。」

  這話說得冷,冉正卻聽出其中的熱。

  「弟子記住。」

  俞岱岩說完這些,精神有些不濟。他閉了閉眼,又叫清風取來一隻小布包。

  布包里有幾兩散銀、兩枚碎金、一張武當路引,還有一小瓶傷藥。冉正看見銀錢,忙道:「庫房已給了盤纏。」

  「那是門裡的。」俞岱岩道,「這是我的。」

  「師父平日並無……」

  「我雖不花錢,月例仍在。」俞岱岩淡淡道,「你拿著。江湖上許多事,不是靠武功能解決。住店、渡船、買藥、請人帶路,都要錢。別學那些窮大方,自己餓著,還把銀子全給人。」

  冉正只好收下。

  明月在旁小聲道:「師父早準備好了。」

  清風道:「昨日夜裡還叫我們翻了半宿,說要找那瓶藥。」

  俞岱岩瞪了他們一眼:「話多。」

  兩人都低下頭,眼裡卻有笑。

  冉正把布包貼身收好,又向俞岱岩叩首。這一次,俞岱岩沒有叫他起來。

  屋中只有炭火輕響。

  「冉正。」

  「弟子在。」

  「你下山以後,為師不能看你了。練武無人盯,讀書無人管,交友無人替你分辨。你要自己看自己。」俞岱岩的聲音比先前低,「看見惡人,別只看惡;看見好人,也別只看善。江湖上最難分辨的,從來不在臉上。」

  「弟子明白。」

  「遇見峨眉弟子,守禮。峨眉是郭襄女俠所創,門中多女冠女俠,規矩不比武當松。你去看周姑娘,更不可仗著幼年相識便失了分寸。」

  冉正耳根微熱:「弟子不敢。」

  俞岱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是不敢,還是不想?」

  冉正一怔。

  清風明月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都敢,都想,也沒什麼丟人。」俞岱岩道,「只是先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你若連自己的路都走不穩,便別急著去牽別人的手。」

  冉正叩首:「弟子受教。」

  俞岱岩這才叫他起來。

  離開後屋時,日頭已經升高。清風抱著冉正的包袱,明月拎著乾糧,一路把他送到院門口。兩人平日話多,此刻都不怎麼出聲。

  走到山道岔口,清風忽然道:「冉師兄,你幾時回來?」

  「不知道。」

  「總要有個日子。」

  冉正想了想:「找到了,便回來。」

  「若找不到呢?」

  「找下去。」

  明月急了:「那要是十年八年呢?」

  冉正看著山下:「師父當年受傷,也不是一年兩年便熬過來的。找東西總比熬傷輕些。」

  清風把包袱塞進他懷裡:「那你可要寫信。」

  「寫。」

  「寫給師父,也寫給我們。」明月道,「別只寫給峨眉那位。」

  冉正一怔,隨即失笑:「好。」

  三人站在岔口,誰都沒有再說話。

  宋遠橋早已吩咐過山門放行。冉正背著包袱,舊刀斜系在背後,刀譜貼身收著。走出十餘丈,他回頭望去,清風明月還站在那裡。再遠處,松濤院的屋檐被老松遮住,只看得見一角灰瓦。

  他向兩人揮了揮手,轉身下山。

  山路七彎八折,轉過一處石壁後,武當山門便看不見了。冉正放慢腳步,在路邊一塊平石上停下,取出小刀,在袖口縫了一道暗線,把刀譜更牢靠地貼身收住。

  身後忽然有人道:「要走了?」

  冉正回頭,見張三丰站在山道旁。

  老人不知何時來的,穿一件舊道袍,手裡提著一根枯枝,像剛從後山散步回來。冉正忙行禮:「祖師。」

  張三丰擺擺手,讓他不必多禮。

  「你師父把刀給你了?」

  「是。」

  「刀譜也給了?」

  「是。」

  「他倒捨得。」張三丰笑了笑,「年輕時把那兩樣東西看得比命重,如今說給便給。」

  冉正不知該怎麼接,只道:「師父叫弟子別把它們看得太重。」

  「這才像他說的話。」

  張三丰走到路邊,看見平石旁的濕泥。前夜霜融,泥地尚軟,冉正方才坐下時,靴尖無意間在地上拖出半道弧痕。老人用枯枝把那半道弧補成一個圓,又在圓外點了八處。

  冉正看著,不敢出聲。

  「你這便要下山了。」張三丰道,「路上若遇見比你強的人,怎麼辦?」

  「守。」

  「守不住呢?」

  「走。」

  「走不了呢?」

  「等。」

  張三丰抬頭:「等誰來救你?」

  「等自己看清楚。」

  老人笑了:「若等不來呢?」

  冉正想了想:「那便認。認了,才知道下一圈從哪裡起。」

  張三丰用枯枝在圓心點了一下。

  「好。」

  他沒有再考問,轉身往山上走。冉正背起包袱,向祖師背影行了一禮,繼續下山。

  山風從林間吹過,石階上的霜漸漸化了。

  張三丰回到紫霄宮前時,青石坪已被晨課弟子踩得乾淨。老人沒有進殿,只站在坪邊,望著石面上縱橫的水痕。昨日大比留下的腳印早已消失,雨後那九圈圓痕也看不見了,可他仍看了很久。

  宋遠橋從廊下出來,見師父出神,便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許久,張三丰忽然問:「他這圈,還差哪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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