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柔劍雙環
三日後的劍術會課，冉正輸得比想像中更快。
宋青書給他一柄木劍，自己也用木劍。兩人相隔七步站定，宋青書沒有搶攻，只把劍尖垂在身側，等他先出手。
冉正掌中握劍，第一感覺便是彆扭。木劍不長，卻比木棍沉，重心在前，腕上稍稍一緊，劍尖便不聽使喚。他以綿掌的路子斜步貼近，劍隨身轉，想從宋青書外門繞進去。劍尖才動，宋青書木劍已抬，輕輕一磕，正磕在他劍脊三寸處。
嗡的一聲，冉正虎口發麻，木劍險些脫手。
「再來。」宋青書道。
第二劍，冉正腳走低處，繞大環，劍尖畫小圈。這一回他把綿掌里的纏勁用了七分，木劍貼著宋青書劍身滑入，眼看要壓向對方腕側，宋青書手腕一翻，劍尖忽從圈裡脫出，點在他肩頭。
「劍有了鋒，便不能只想著纏。」宋青書收劍，「你方才若手裡是鐵劍，第一下劍刃已被我帶偏，第二下手腕也沒了。」
冉正低頭看著木劍。
他過去練綿掌，掌能貼，能化，能收；劍卻不同。掌貼上去是活肉，劍貼上去是死鐵。死鐵若有勁，也能活；若只拿它當手掌用，反而比手掌更笨。
宋青書道：「繞指柔劍，你聽過沒有？」
「聽過。」
「祖師所創，七十二招。劍走柔路，卻不是叫你拿劍當繩使。你腳下那些圈，若套不住劍尖，先別套別人，先套住自己。」
這一番話說得不客氣，卻正點在冉正心裡。
場邊弟子見宋青書兩劍便勝，哄然叫好。清風替冉正不平，小聲嘀咕：「他學劍多少年了，師弟才摸劍。」
冉正卻向宋青書行了一禮：「多謝師兄。」
宋青書看了他一眼：「我不愛聽謝。你若真要學劍，三年後再來。」
會課散後，冉正把那柄木劍帶回松濤院。
他沒有急著練招。白日仍走圈、練拳，入夜後才在燈下握劍。五指扣得太緊，劍尖便僵；扣得太松，劍又發飄。他把水缸里的水舀滿，劍尖平放在水面，手腕一點一點往下沉。劍尖入水，水面若炸開，便是勁散了；若能壓出一道細紋，才算腕上有了分寸。
清風看了幾日，忍不住問：「你這又是練什麼？」
「練不把劍當棍子。」
「劍本來就能當棍子。」
「那便學不好劍。」
清風聽不懂，拿了木劍來與他比劃。兩人拆了不到五招，冉正腕背便被敲得紅腫。清風嚇得收手：「你那些圈呢？」
「劍太重，圈沒轉起來。」
「那你以前不是能繞我？」
「以前手裡是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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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正看著自己腕上的紅印，忽然明白宋青書為何要他三年後再來。掌法里的圈可以靠身體補，劍上的圈補不得。差半寸，便是劍鋒；慢半息，便是手腕。他把木劍橫在膝上，重新握了一遍。這一次拇指不死扣，尾指留著活，劍尖沉而不墜。
他就這麼握到燈油耗盡。每握緊一分，劍尖便翹起；每鬆開一分，劍脊又下沉。到後來，他不再用眼睛看劍，只聽腕背筋肉是否發緊。緊繃時松半分，發飄時收半分，木劍終於安安靜靜停在他掌中。
第二日清晨，他在古松下遇見宋青書。
宋青書看見他握劍，停下腳步：「誰教你這麼握的？」
「自己試的。」
「試得還不算蠢。」宋青書伸手在他劍脊上一彈。木劍震了一下，沒有脫手。「記住，劍要握活，不可握死。你那些繞步也一樣，活是留後路，死是自己把自己拴住。」
冉正問道：「師兄為何指點我？」
宋青書收回手：「你輸得太快，旁人看了，還當我只會欺負新學劍的。」
他說完便走，腳步沒有停。冉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兄並非處處難相處，只是他的好意與敵意，常常用同一種口氣說出來。
這年冬天，冉正正式開劍。
教劍的是殷梨亭。
殷梨亭回山不過數日，聽說宋遠橋要他給三代弟子講繞指柔劍，便點了冉正等七人到後殿。雪後初晴，檐下冰凌未化，殷梨亭穿一件半舊青袍，手中長劍連鞘橫在膝上。
「繞指柔劍七十二招，招名今日不必記。」他道，「你們先知道一件事，劍會彎。」
眾人面面相覷。
殷梨亭拔劍出鞘，劍身在雪光里亮了一線。他隨手刺向廊柱，劍到中途，手腕輕輕一抖，長劍竟彎出半弧，劍尖繞過柱邊，又從另一側彈回。
明月低低叫了一聲。
殷梨亭收劍：「劍彎，不是劍軟。內勁到，手腕活，劍身才有這一彎。內力不到，強彎劍身，只會崩了劍，也傷了腕。」
他讓眾人各自持劍，只練第一式。
第一式名叫「春風拂柳」，劍尖向前，劍脊微沉，腕間帶出半弧。冉正依樣刺出，劍尖卻筆直。殷梨亭走到他身旁，沒有碰他的手，只道：「你太想讓它彎。」
「弟子怕直。」
「直有什麼不好？」
冉正怔住。
殷梨亭道：「柔劍先有直，再有曲。劍尖不知去哪裡，彎得再好看，也是亂擺。你先刺直，刺到最後一刻，再叫它在路上拐半分。」
這句話與宋青書當日說的「先套住自己」落在一處。
此後一月，冉正不練彎，只練直。
每日清晨，他在古松下立一根細竹竿，竿頭懸一枚銅錢。劍尖從錢眼中穿過，不許碰錢，不許碰竿。起初十劍里九劍要碰，銅錢被撞得亂晃，劍尖也常被竹竿彈開。清風替他數了半個時辰，最後嘆道：「師弟，這比我站樁還苦。」
「站樁不動，這個要動。」
「動成這樣，還不如不動。」
冉正笑了笑，繼續出劍。
到開春時，他已能連刺三十劍，銅錢微動，竿身不響。殷梨亭看過一次，這才教他第二式「玉帶圍腰」。
這一式劍走橫弧，正合綿掌里的纏勁。冉正一見便覺親切，劍隨身轉，腳下斜踏，劍刃貼著木樁繞了半圈。殷梨亭卻皺眉：「腳太快。」
「腳快，劍才有弧。」
「腳快，劍便追你。是劍領人，還是人拖劍？」
冉正答不出來。
殷梨亭取過他手中劍，站在原地不動，只把腕間輕輕一轉。劍尖自左至右繞出一個小圈，劍身彎處不多，圈卻圓。隨後他腳下半步斜移，小圈外忽然多了一層大環，劍尖在大環盡頭一沉，又收回小圈中心。
「看見沒有？」殷梨亭道，「腕間是小環，腳下是大環。小環管劍，大環管人。兩環若各走各的，劍和人遲早有一個追不上。」
冉正心頭一動。
綿掌里有大圓小圓，繞指柔劍里竟也有。只是掌上的圓以肉身為橋，劍上的圓多了一截鐵。那一截鐵，把本來藏在腕肘間的東西放大，也叫每一線差錯無處可藏。
他把七十二招拆開，不急著學全。每日只學兩招，一招直，一招曲；先練劍尖，再練劍脊；先站定，再走步。夜裡回松濤院，他把白日劍式畫在地上，用腳尖一遍遍量。哪一步該進，哪一步該留，哪一步腳已經到了，劍尖還差半寸，他都在泥地里點出來。
殷梨亭偶爾來看，見他滿腳是泥，笑問：「你這是練劍，還是種地？」
「先把劍路種下去。」
「種下去做什麼？」
「等它自己長出來。」
殷梨亭笑意更深，卻沒有再打趣。
學到第十二招時，冉正遇見新的難處。
那一日殷梨亭讓清風持棍攻他。清風只用一根齊眉木棍，劈、掃、戳三下路數。冉正以木劍相迎，第一劍尚能纏開，第二劍大環剛起，清風已抽棍退後，第三棍從側面戳來。冉正劍尖在外，收不回來，被點中肋下。
「你繞得太遠。」殷梨亭道。
「弟子想繞到棍後。」
「棍後沒有人。」
冉正一怔。
殷梨亭拿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裡畫一個小圈：「你看見的是兵器，自然想繞兵器。可兵器不會自己打人。劍圈要套的是人身上的變化，小環制劍鋒，大環定人位。你方才繞著棍走，腳下越轉越大，人卻離他越來越遠。」
清風摸著後腦：「殷師叔，那我方才該往哪兒打？」
「你已經打中了。」
清風咧嘴笑起來。
冉正沒有笑。他把方才三招重新想了一遍。第一劍纏棍，第二劍本該隨棍回收，腳下半步進中門，他卻貪外環，連退兩步，把主動權讓了出去。大環越大，看似越圓，實則越空。掌法里宋遠橋說過「卸到極處便要還」，到了劍上，這個道理仍是一樣。
「再來。」他對清風道。
這一回清風橫掃，冉正劍尖小環一貼，腳下不進反退。清風以為他怕了，棍勢追出。冉正等木棍到盡頭，腳落震位，大環半轉，木劍劍脊壓上棍身。兩環一合，清風手裡的木棍被帶得向外盪開。
「停。」殷梨亭道。
冉正收劍。
「這一下對了。」殷梨亭看著他的腳，「小環不是逃，大環也不是跑。小環留住劍，大環留住人。你記成一句話：環外有環，環中有主。」
環中有主。
冉正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去他練圓，總想著如何繞，如何化，如何讓對方落空；如今才知，圓里若無主，繞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站在何處。北斗下的中軸、綿掌里的不斷之氣、劍上的大小雙環，原來都在說同一件事。
那以後，他每學一招，都先找這一招的「主」在哪裡。有的主在劍尖，有的主在腕，有的主在腰胯，還有的看似在手上，真正的主卻落在腳下半步。殷梨亭不告訴他答案，只在他找錯時叫他重練。
有一回，他把「飛燕穿林」的主認在劍尖，連練三日，手腕腫得端不住碗。殷梨亭看也不看，只道：「明日再說。」
第四日，冉正換了一個走法。劍尖不再搶，腳先落，腰胯再轉，劍身在腕間自然帶出一彎。木劍穿過兩根竹竿之間，沒有碰竿。
殷梨亭這才道：「這才是穿林。你先前那叫撞樹。」
冉正失笑，手腕疼得發抖，心裡卻亮堂。
第三年夏末，冉正已能把前二十四招連起來。
那日午後，松濤院無人。他在院中豎了一根新木樁，樁身纏著麻繩，以代敵人手臂。第一劍「春風拂柳」從錢眼練來，直中取曲；第二劍「玉帶圍腰」繞樁半圈；第三劍「迴風舞雪」，腳下大環外轉，劍尖忽然從木樁後方探出。
這一探，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長劍繞過樁身，受內勁一逼，劍刃彎到極處，忽然彈回。冉正只覺腕上一涼，劍脊貼著木樁外側轉了整圈，竟朝他自己的手腕反卷回來。
他來不及收勢，只能急沉腰胯，腳下半步踏進坤位，手腕順著劍勢再轉一環。
劍尖擦著腕側掠過。
衣袖口裂開一線。
冉正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柄劍仍握在他掌中，劍脊冰涼，正貼回他自己的腕側。方才若慢半分，這一劍先傷的不是木樁，是他自己。
院門口傳來輕輕一聲掌聲。
殷梨亭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道裂開的袖口上。
「這一下，誰教你的？」
冉正喘了口氣：「它自己回來的。」
殷梨亭走上前，取下他手中長劍，看了看劍身，又看他手腕。
「敢叫劍回來，是好事。」他把劍還給冉正，「敢在劍回來時不怕，才算入門。明日開始，後二十四招。」
宋青書給他一柄木劍，自己也用木劍。兩人相隔七步站定，宋青書沒有搶攻，只把劍尖垂在身側，等他先出手。
冉正掌中握劍，第一感覺便是彆扭。木劍不長，卻比木棍沉，重心在前，腕上稍稍一緊，劍尖便不聽使喚。他以綿掌的路子斜步貼近，劍隨身轉，想從宋青書外門繞進去。劍尖才動，宋青書木劍已抬，輕輕一磕，正磕在他劍脊三寸處。
嗡的一聲，冉正虎口發麻，木劍險些脫手。
「再來。」宋青書道。
第二劍，冉正腳走低處，繞大環，劍尖畫小圈。這一回他把綿掌里的纏勁用了七分，木劍貼著宋青書劍身滑入，眼看要壓向對方腕側，宋青書手腕一翻，劍尖忽從圈裡脫出，點在他肩頭。
「劍有了鋒，便不能只想著纏。」宋青書收劍，「你方才若手裡是鐵劍，第一下劍刃已被我帶偏，第二下手腕也沒了。」
冉正低頭看著木劍。
他過去練綿掌，掌能貼，能化，能收；劍卻不同。掌貼上去是活肉，劍貼上去是死鐵。死鐵若有勁，也能活；若只拿它當手掌用，反而比手掌更笨。
宋青書道：「繞指柔劍，你聽過沒有？」
「聽過。」
「祖師所創，七十二招。劍走柔路，卻不是叫你拿劍當繩使。你腳下那些圈，若套不住劍尖，先別套別人，先套住自己。」
這一番話說得不客氣，卻正點在冉正心裡。
場邊弟子見宋青書兩劍便勝，哄然叫好。清風替冉正不平，小聲嘀咕：「他學劍多少年了，師弟才摸劍。」
冉正卻向宋青書行了一禮：「多謝師兄。」
宋青書看了他一眼：「我不愛聽謝。你若真要學劍，三年後再來。」
會課散後，冉正把那柄木劍帶回松濤院。
他沒有急著練招。白日仍走圈、練拳，入夜後才在燈下握劍。五指扣得太緊，劍尖便僵；扣得太松，劍又發飄。他把水缸里的水舀滿，劍尖平放在水面，手腕一點一點往下沉。劍尖入水，水面若炸開，便是勁散了；若能壓出一道細紋，才算腕上有了分寸。
清風看了幾日，忍不住問：「你這又是練什麼？」
「練不把劍當棍子。」
「劍本來就能當棍子。」
「那便學不好劍。」
清風聽不懂，拿了木劍來與他比劃。兩人拆了不到五招，冉正腕背便被敲得紅腫。清風嚇得收手：「你那些圈呢？」
「劍太重，圈沒轉起來。」
「那你以前不是能繞我？」
「以前手裡是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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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正看著自己腕上的紅印，忽然明白宋青書為何要他三年後再來。掌法里的圈可以靠身體補，劍上的圈補不得。差半寸，便是劍鋒；慢半息，便是手腕。他把木劍橫在膝上，重新握了一遍。這一次拇指不死扣，尾指留著活，劍尖沉而不墜。
他就這麼握到燈油耗盡。每握緊一分，劍尖便翹起；每鬆開一分，劍脊又下沉。到後來，他不再用眼睛看劍，只聽腕背筋肉是否發緊。緊繃時松半分，發飄時收半分，木劍終於安安靜靜停在他掌中。
第二日清晨，他在古松下遇見宋青書。
宋青書看見他握劍，停下腳步：「誰教你這麼握的？」
「自己試的。」
「試得還不算蠢。」宋青書伸手在他劍脊上一彈。木劍震了一下，沒有脫手。「記住，劍要握活，不可握死。你那些繞步也一樣，活是留後路，死是自己把自己拴住。」
冉正問道：「師兄為何指點我？」
宋青書收回手：「你輸得太快，旁人看了，還當我只會欺負新學劍的。」
他說完便走，腳步沒有停。冉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兄並非處處難相處，只是他的好意與敵意，常常用同一種口氣說出來。
這年冬天，冉正正式開劍。
教劍的是殷梨亭。
殷梨亭回山不過數日，聽說宋遠橋要他給三代弟子講繞指柔劍，便點了冉正等七人到後殿。雪後初晴，檐下冰凌未化，殷梨亭穿一件半舊青袍，手中長劍連鞘橫在膝上。
「繞指柔劍七十二招，招名今日不必記。」他道，「你們先知道一件事，劍會彎。」
眾人面面相覷。
殷梨亭拔劍出鞘，劍身在雪光里亮了一線。他隨手刺向廊柱，劍到中途，手腕輕輕一抖，長劍竟彎出半弧，劍尖繞過柱邊，又從另一側彈回。
明月低低叫了一聲。
殷梨亭收劍：「劍彎，不是劍軟。內勁到，手腕活，劍身才有這一彎。內力不到，強彎劍身，只會崩了劍，也傷了腕。」
他讓眾人各自持劍，只練第一式。
第一式名叫「春風拂柳」，劍尖向前，劍脊微沉，腕間帶出半弧。冉正依樣刺出，劍尖卻筆直。殷梨亭走到他身旁，沒有碰他的手，只道：「你太想讓它彎。」
「弟子怕直。」
「直有什麼不好？」
冉正怔住。
殷梨亭道：「柔劍先有直，再有曲。劍尖不知去哪裡，彎得再好看，也是亂擺。你先刺直，刺到最後一刻，再叫它在路上拐半分。」
這句話與宋青書當日說的「先套住自己」落在一處。
此後一月，冉正不練彎，只練直。
每日清晨，他在古松下立一根細竹竿，竿頭懸一枚銅錢。劍尖從錢眼中穿過，不許碰錢，不許碰竿。起初十劍里九劍要碰，銅錢被撞得亂晃，劍尖也常被竹竿彈開。清風替他數了半個時辰，最後嘆道：「師弟，這比我站樁還苦。」
「站樁不動，這個要動。」
「動成這樣，還不如不動。」
冉正笑了笑，繼續出劍。
到開春時，他已能連刺三十劍，銅錢微動，竿身不響。殷梨亭看過一次，這才教他第二式「玉帶圍腰」。
這一式劍走橫弧，正合綿掌里的纏勁。冉正一見便覺親切，劍隨身轉，腳下斜踏，劍刃貼著木樁繞了半圈。殷梨亭卻皺眉：「腳太快。」
「腳快，劍才有弧。」
「腳快，劍便追你。是劍領人，還是人拖劍？」
冉正答不出來。
殷梨亭取過他手中劍，站在原地不動，只把腕間輕輕一轉。劍尖自左至右繞出一個小圈，劍身彎處不多，圈卻圓。隨後他腳下半步斜移，小圈外忽然多了一層大環，劍尖在大環盡頭一沉，又收回小圈中心。
「看見沒有？」殷梨亭道，「腕間是小環，腳下是大環。小環管劍，大環管人。兩環若各走各的，劍和人遲早有一個追不上。」
冉正心頭一動。
綿掌里有大圓小圓，繞指柔劍里竟也有。只是掌上的圓以肉身為橋，劍上的圓多了一截鐵。那一截鐵，把本來藏在腕肘間的東西放大，也叫每一線差錯無處可藏。
他把七十二招拆開，不急著學全。每日只學兩招，一招直，一招曲；先練劍尖，再練劍脊；先站定，再走步。夜裡回松濤院，他把白日劍式畫在地上，用腳尖一遍遍量。哪一步該進，哪一步該留，哪一步腳已經到了，劍尖還差半寸，他都在泥地里點出來。
殷梨亭偶爾來看，見他滿腳是泥，笑問：「你這是練劍，還是種地？」
「先把劍路種下去。」
「種下去做什麼？」
「等它自己長出來。」
殷梨亭笑意更深，卻沒有再打趣。
學到第十二招時，冉正遇見新的難處。
那一日殷梨亭讓清風持棍攻他。清風只用一根齊眉木棍，劈、掃、戳三下路數。冉正以木劍相迎，第一劍尚能纏開，第二劍大環剛起，清風已抽棍退後，第三棍從側面戳來。冉正劍尖在外，收不回來，被點中肋下。
「你繞得太遠。」殷梨亭道。
「弟子想繞到棍後。」
「棍後沒有人。」
冉正一怔。
殷梨亭拿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裡畫一個小圈：「你看見的是兵器，自然想繞兵器。可兵器不會自己打人。劍圈要套的是人身上的變化，小環制劍鋒，大環定人位。你方才繞著棍走，腳下越轉越大，人卻離他越來越遠。」
清風摸著後腦：「殷師叔，那我方才該往哪兒打？」
「你已經打中了。」
清風咧嘴笑起來。
冉正沒有笑。他把方才三招重新想了一遍。第一劍纏棍，第二劍本該隨棍回收，腳下半步進中門，他卻貪外環，連退兩步，把主動權讓了出去。大環越大，看似越圓，實則越空。掌法里宋遠橋說過「卸到極處便要還」，到了劍上，這個道理仍是一樣。
「再來。」他對清風道。
這一回清風橫掃，冉正劍尖小環一貼，腳下不進反退。清風以為他怕了，棍勢追出。冉正等木棍到盡頭，腳落震位，大環半轉，木劍劍脊壓上棍身。兩環一合，清風手裡的木棍被帶得向外盪開。
「停。」殷梨亭道。
冉正收劍。
「這一下對了。」殷梨亭看著他的腳，「小環不是逃，大環也不是跑。小環留住劍，大環留住人。你記成一句話：環外有環，環中有主。」
環中有主。
冉正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去他練圓，總想著如何繞，如何化，如何讓對方落空；如今才知，圓里若無主，繞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站在何處。北斗下的中軸、綿掌里的不斷之氣、劍上的大小雙環，原來都在說同一件事。
那以後，他每學一招，都先找這一招的「主」在哪裡。有的主在劍尖，有的主在腕，有的主在腰胯，還有的看似在手上，真正的主卻落在腳下半步。殷梨亭不告訴他答案，只在他找錯時叫他重練。
有一回，他把「飛燕穿林」的主認在劍尖，連練三日，手腕腫得端不住碗。殷梨亭看也不看，只道：「明日再說。」
第四日，冉正換了一個走法。劍尖不再搶，腳先落，腰胯再轉，劍身在腕間自然帶出一彎。木劍穿過兩根竹竿之間，沒有碰竿。
殷梨亭這才道：「這才是穿林。你先前那叫撞樹。」
冉正失笑，手腕疼得發抖，心裡卻亮堂。
第三年夏末，冉正已能把前二十四招連起來。
那日午後，松濤院無人。他在院中豎了一根新木樁，樁身纏著麻繩，以代敵人手臂。第一劍「春風拂柳」從錢眼練來，直中取曲；第二劍「玉帶圍腰」繞樁半圈；第三劍「迴風舞雪」，腳下大環外轉，劍尖忽然從木樁後方探出。
這一探，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長劍繞過樁身，受內勁一逼，劍刃彎到極處，忽然彈回。冉正只覺腕上一涼，劍脊貼著木樁外側轉了整圈，竟朝他自己的手腕反卷回來。
他來不及收勢，只能急沉腰胯，腳下半步踏進坤位，手腕順著劍勢再轉一環。
劍尖擦著腕側掠過。
衣袖口裂開一線。
冉正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那柄劍仍握在他掌中，劍脊冰涼，正貼回他自己的腕側。方才若慢半分，這一劍先傷的不是木樁，是他自己。
院門口傳來輕輕一聲掌聲。
殷梨亭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道裂開的袖口上。
「這一下，誰教你的？」
冉正喘了口氣：「它自己回來的。」
殷梨亭走上前，取下他手中長劍，看了看劍身，又看他手腕。
「敢叫劍回來，是好事。」他把劍還給冉正，「敢在劍回來時不怕，才算入門。明日開始，後二十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