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靈蛇盤爪
虎爪手練到第二年，冉正漸漸覺出它的好，也覺出它的險。
好在一往無前，險也在一往無前。
虎爪講的是搶。搶中門，搶先手，搶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瞬。可若搶不進去，身體便停在最危險的地方。俞蓮舟演示時，爪到人到，氣勢如山；換成冉正，力氣不足，搶不到底，反而容易把自己送上門。
他不願放棄這門爪法。
青龍探爪要吞吐，虎爪手要拿鎖。二者一柔一剛，像一條河的上下游，中間隔著一段暗灘。若能蹚過去，爪法便不再只是爪法。
夜裡，他在松濤院擺了四根木樁。
四樁按四方埋下，中間留一條窄路。冉正從乾位起步，先以虎爪手抓第一樁，爪勢未盡，腳下轉到第二樁側後，再以青龍探爪回帶。第三樁用綿掌貼開，第四樁再換虎爪。
起初怎麼都不順。
虎爪手一出，身體習慣向前搶；青龍探爪卻要回來。前一爪未收，後一爪已起，兩股勁在肩頭打架。練到十幾遍，右肩舊傷發緊，指根也隱隱作痛。
冉正停下，坐在台階上，看著那四根木樁。
他忽然想起漢水裡的蛇。
小時候父親帶他下網，水草里常有小蛇游過。蛇不快時，身子一盤，頭尾都藏在水裡；快時，也不直衝，先繞水草半圈，再從人想不到的地方探頭。虎在山林，蛇在草澤，二者本不是一路，可若把它們放進同一個圓里呢？
第二日，他不再讓虎爪手搶到底。
第一樁前，五指扣出七分便收，腳下順勢繞到樁側；第二樁，爪從斜後方探出，不再正面硬拿；第三樁，綿掌貼住木身，腕間小圓一擰，把前勁收回；第四樁，虎爪再出，已有了游身擰翻的影子。
四樁走完，肩沒有痛。
冉正精神一振，又走了三遍。
第三遍時，爪、掌、步終於連成了一線。木樁不會還手，可他隱約看見一條路：虎爪為鋒，綿掌為橋，八卦步為身，青龍探爪便是收回龍身的那一折。
他先去尋俞蓮舟。
這不是俞岱岩吩咐，而是冉正自己要去。虎爪手終究出自二師伯，若私改之後連讓他看一眼都不敢，那所謂的改，便只是自己心裡熱鬧。
後殿坪上，俞蓮舟聽完來意，只說了兩個字：「擺樁。」
四根木樁擺好，冉正按新路子走了一遍。第一爪七分，第二爪斜出，第三掌纏化，第四爪低探。收勢時，他沒有看俞蓮舟，只看自己腳尖是否落在該落的地方。
「胡鬧。」俞蓮舟道。
冉正心頭一沉。
「虎爪手最緊要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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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
「你搶了麼？」
「搶了七分。」
「為何留三分？」
「留給自己回來。」
俞蓮舟冷著臉，忽然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取他咽喉。冉正來不及多想，腳下斜轉，右手虎爪七分即收，身子貼著對方臂側繞開，左手順勢在他肘後一托。
這一托自然全無傷人之力，卻把俞蓮舟的爪勢帶偏了半寸。
俞蓮舟收手，盯著他：「方才若我真要殺你，你這一托有何用？」
「無用。」
「那還用？」
「弟子若能快三分，托的便是脈門。」
「若你不能快三分呢？」
「那就不該貪這一托，該先走。」
俞蓮舟沉默片刻，忽然又出爪。這一次更快。冉正連退四步，最後一爪擦著肩頭過去，衣料被抓出一道裂口。
「看見沒有？」俞蓮舟道，「真正的虎爪，不會給你繞完一圈的功夫。你這路子可用，卻不可恃。遇上下盤不如你的，可纏；遇上功力遠勝你的，先走。」
「弟子明白。」
「還有。」俞蓮舟看著他，「你改的是用，不是法。虎爪正手仍要日日練，莫叫你那些繞步把根基繞滑了。」
冉正鄭重應下。
這一場雖短，卻比他自己練十日更有用。俞蓮舟沒有誇他，卻也沒有再把這叫胡鬧。臨走時，只說：「拿去給你師父看罷。他眼比我毒。」
他去演給俞岱岩看。
屋中狹窄，四根木樁換成四張椅凳。冉正放慢速度，從第一張椅旁切入，五指扣住椅背，隨即腳下轉到第二張椅後，手腕回帶。第三張椅，他用綿掌輕輕一貼，第四張椅前，爪勢忽然從低處探出，如蛇抬頭。
俞岱岩看得許久沒有說話。
「師父？」
「方才第四爪，再走一遍。」
冉正依言重演。
這一次，俞岱岩看得更細。他看冉正手腕先松後緊，看肩頭不搶，看腰胯從椅側擰過，看最後五指扣出時，腳下正好落在斜角。
「虎爪手有你這麼用的麼？」
「沒有。」
「那為何不改回正路？」
「正路我走不過別人。」冉正道，「力氣不如人，硬搶中門，搶到最後是我吃虧。」
「所以你把虎爪藏進蛇路里？」
冉正一怔：「蛇路？」
俞岱岩望著他，眼底有笑意：「形不似虎，倒像靈蛇盤旋。先繞，再盤，最後才露出牙。」
冉正細細一想，覺得這比方極准。
「可你這蛇還沒長好。」俞岱岩又道，「爪能繞，掌能纏，步子也能化，可內息到了第三折便急。若遇高手，不等你露出牙，先把你七寸打斷。」
「七寸在哪裡？」
「膝胯之間。」俞岱岩道，「你從第二樁轉第三樁，胯低了半寸，膝卻沒跟上。若那裡被人一撞，你整個人都要翻。」
冉正回想片刻，果然如此。
「明日把四樁間距再縮小一尺。」俞岱岩道，「繞得開不算本事，窄處還能不斷，才算入門。」
冉正應下。
這事很快在松濤院傳開了。
先是清風把四根木樁挪近一尺，自己進去試了一遍。第一樁還能繞，第二樁肩頭便撞在木上，第三樁腳下打結，整個人摔在圓心。明月笑得直不起腰，扶他起來時還學他方才擰身的樣子。
趙守拙不信邪，也進去試。他下盤比清風穩，走到第三樁才亂，仍被木樁邊緣磕在小腿上，疼得直吸氣。
「這看著不難。」他不服。
「看著不難。」冉正道。
「你這話最氣人。」
陶安也試了一回。他性子和緩，腳步卻細，走到第四樁才被逼停。停下後，他沒有急著再來，只問冉正：「每一折都要先松胯？」
「先松，再落膝。」
「手呢？」
「手要等腳。」
陶安點頭，第二遍果然多走了半步。雖然沒有走完，已比旁人強得多。圍觀的弟子見狀，紛紛嚷著要試。松濤院那幾日熱鬧得很，四根木樁旁總圍著人，誰摔了，眾人便笑；誰多走一步，便有人叫好。
試過幾日後，冉正看出一件事。
同樣的四樁，清風走的是大步，陶安走的是小步，趙守拙則習慣先搶身位。若硬叫他們照自己的腳印走，反倒人人彆扭。他便不再教具體落點，只教三條：膝不搶，胯先松，手等腳。誰能聽懂，便自己去找路。
有弟子不滿：「你這算教麼？」
「我這套本就是從自己骨頭裡長出來的。」冉正道，「你們照著走，摔了算誰的？」
「那你還擺樁叫人試？」
「試一試，才知正架有多穩。」
這話把對方噎住，倒叫旁邊幾人笑了。趙守拙摔得多了，回去後反而把長拳下盤練得更勤。陶安則仍走他那條小路，步子短，卻漸漸不再撞樁。冉正看在眼裡，心裡也更清楚：靈蛇盤爪如今只能屬於他自己，旁人能借它照見不足，卻不能拿它當捷徑。有個年紀小的弟子聽得半懂，仍把「手等腳」三個字記住了。第二日早課，他被師兄一劍逼退，腳下先穩，手上沒亂，竟穩穩多接了兩招才退開半步。
有弟子問冉正：「這招叫甚麼？」
冉正想起俞岱岩說的靈蛇盤旋，又想起自己那一點粗淺內息，搖頭道：「還沒叫甚麼。」
「沒名字，練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讓人笑話，也比把自己套住好。」
這話傳到宋青書耳中，是在兩日後的飯堂。有人添油加醋，說冉正創了一門新爪法，連俞三俠都夸像靈蛇。宋青書端著飯，聽完後只問了一句：「誰看見他贏過高手？」
飯堂頓時安靜。
那弟子訥訥道：「沒有。」
「沒有高手試過的招，也配叫新法？」宋青書放下碗筷，「你們有空圍著他轉，不如多練兩遍劍。」
眾人散去後，宋青書獨自坐了一會兒。碗裡的飯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動筷。
數日後，張三丰偶然經過松濤院。
其時正是午後，冉正在古松下演練新改的爪法。四根木樁埋得極近，人幾乎要貼著樁身轉。老道站在牆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冉正從第三樁擰到第四樁，五指如蛇信般一探，正待收勢，忽聽身後有人道：
「第三折，胯再松半分。」
冉正一驚，回頭見是張三丰，忙行禮。
「祖師。」
張三丰擺擺手，走進院中。他看了一眼冉正腳下的木樁，又看了看那道被踩得發亮的圓痕，笑道：「岱岩教你這麼擺的？」
「弟子自己瞎擺的。」
「瞎擺能擺成這樣，倒也不容易。」
老道走到第三根木樁旁，忽然伸掌輕輕一推。
木樁不高，力道也不重，卻正推在冉正膝胯未順的地方。冉正只覺得半邊身子一空，急忙落步，還是退了兩尺。
張三丰道：「看見沒有？」
「看見了。」
「錯在哪裡？」
「胯低，膝慢。」
「改。」
冉正重新走。這一次，他刻意把胯鬆開後，第三折果然順了許多。可第四爪探出時，勁道又散。
張三丰道：「只顧下盤，手上便丟。人是一整條，不是上截歸手，下截歸腳。」
冉正停住，細細咀嚼這句話。
張三丰不再多說，轉身向院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你這條路，別急著起名字。名字起早了，路就窄了。」
老道走後，冉正在原地站了許久。
祖師這話像隨口一提，卻比許多長篇指點更重。他方才心裡確有一個念頭，想把這門繞步探爪叫個新名目。如今想來，才摸到一點邊，便急著立名，未免淺薄。
院牆外，另一道目光卻沒有移開。
宋青書本是來尋宋遠橋的，路過松濤院，正看見張三丰指點冉正。距離太遠，他聽不清祖師說了什麼，只看見老道親自進院，親自出手，又在離開時回頭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像針一樣扎進宋青書心裡。
他入武當多年，得祖師親自指點的時候屈指可數。父親是七俠之首，他又是三代首席，按理說最受看重的該是他。可這一年多來，俞三叔收冉正為徒，二師伯教他虎爪，大師伯讓他到廊下講拳理，如今連祖師也站在他的泥圈旁。
憑什麼？
就憑那幾圈怪步，那點鄉下把式？
宋青書站在牆外，看著冉正重新走圈。對方腳步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可張三丰方才那句「人是一整條」，他隔著牆也聽見了。
這句話，祖師沒有對他說過。
身後有弟子喚他：「宋師兄？」
宋青書回頭，神色已恢復如常：「何事？」
「大師伯請您過去。」
「我這就去。」
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手中那柄練習用的木劍被握得咯咯作響。廊下無人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木劍劍脊上已裂出一道細痕。
宋青書眉頭一皺，手上猛地用力。
啪的一聲，木劍斷成兩截。
好在一往無前，險也在一往無前。
虎爪講的是搶。搶中門，搶先手，搶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瞬。可若搶不進去，身體便停在最危險的地方。俞蓮舟演示時，爪到人到，氣勢如山；換成冉正，力氣不足，搶不到底，反而容易把自己送上門。
他不願放棄這門爪法。
青龍探爪要吞吐，虎爪手要拿鎖。二者一柔一剛，像一條河的上下游，中間隔著一段暗灘。若能蹚過去，爪法便不再只是爪法。
夜裡，他在松濤院擺了四根木樁。
四樁按四方埋下，中間留一條窄路。冉正從乾位起步，先以虎爪手抓第一樁，爪勢未盡，腳下轉到第二樁側後，再以青龍探爪回帶。第三樁用綿掌貼開，第四樁再換虎爪。
起初怎麼都不順。
虎爪手一出，身體習慣向前搶；青龍探爪卻要回來。前一爪未收，後一爪已起，兩股勁在肩頭打架。練到十幾遍，右肩舊傷發緊，指根也隱隱作痛。
冉正停下，坐在台階上，看著那四根木樁。
他忽然想起漢水裡的蛇。
小時候父親帶他下網，水草里常有小蛇游過。蛇不快時，身子一盤，頭尾都藏在水裡；快時，也不直衝，先繞水草半圈，再從人想不到的地方探頭。虎在山林，蛇在草澤，二者本不是一路，可若把它們放進同一個圓里呢？
第二日，他不再讓虎爪手搶到底。
第一樁前，五指扣出七分便收，腳下順勢繞到樁側；第二樁，爪從斜後方探出，不再正面硬拿；第三樁，綿掌貼住木身，腕間小圓一擰，把前勁收回；第四樁，虎爪再出，已有了游身擰翻的影子。
四樁走完，肩沒有痛。
冉正精神一振，又走了三遍。
第三遍時，爪、掌、步終於連成了一線。木樁不會還手，可他隱約看見一條路：虎爪為鋒，綿掌為橋，八卦步為身，青龍探爪便是收回龍身的那一折。
他先去尋俞蓮舟。
這不是俞岱岩吩咐，而是冉正自己要去。虎爪手終究出自二師伯，若私改之後連讓他看一眼都不敢，那所謂的改，便只是自己心裡熱鬧。
後殿坪上，俞蓮舟聽完來意，只說了兩個字：「擺樁。」
四根木樁擺好，冉正按新路子走了一遍。第一爪七分，第二爪斜出，第三掌纏化，第四爪低探。收勢時，他沒有看俞蓮舟，只看自己腳尖是否落在該落的地方。
「胡鬧。」俞蓮舟道。
冉正心頭一沉。
「虎爪手最緊要的是甚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搶。」
「你搶了麼？」
「搶了七分。」
「為何留三分？」
「留給自己回來。」
俞蓮舟冷著臉，忽然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取他咽喉。冉正來不及多想，腳下斜轉，右手虎爪七分即收，身子貼著對方臂側繞開，左手順勢在他肘後一托。
這一托自然全無傷人之力，卻把俞蓮舟的爪勢帶偏了半寸。
俞蓮舟收手，盯著他：「方才若我真要殺你，你這一托有何用？」
「無用。」
「那還用？」
「弟子若能快三分，托的便是脈門。」
「若你不能快三分呢？」
「那就不該貪這一托，該先走。」
俞蓮舟沉默片刻，忽然又出爪。這一次更快。冉正連退四步，最後一爪擦著肩頭過去，衣料被抓出一道裂口。
「看見沒有？」俞蓮舟道，「真正的虎爪，不會給你繞完一圈的功夫。你這路子可用，卻不可恃。遇上下盤不如你的，可纏；遇上功力遠勝你的，先走。」
「弟子明白。」
「還有。」俞蓮舟看著他，「你改的是用，不是法。虎爪正手仍要日日練，莫叫你那些繞步把根基繞滑了。」
冉正鄭重應下。
這一場雖短，卻比他自己練十日更有用。俞蓮舟沒有誇他，卻也沒有再把這叫胡鬧。臨走時，只說：「拿去給你師父看罷。他眼比我毒。」
他去演給俞岱岩看。
屋中狹窄，四根木樁換成四張椅凳。冉正放慢速度，從第一張椅旁切入，五指扣住椅背，隨即腳下轉到第二張椅後，手腕回帶。第三張椅，他用綿掌輕輕一貼，第四張椅前，爪勢忽然從低處探出，如蛇抬頭。
俞岱岩看得許久沒有說話。
「師父？」
「方才第四爪，再走一遍。」
冉正依言重演。
這一次，俞岱岩看得更細。他看冉正手腕先松後緊，看肩頭不搶，看腰胯從椅側擰過，看最後五指扣出時，腳下正好落在斜角。
「虎爪手有你這麼用的麼？」
「沒有。」
「那為何不改回正路？」
「正路我走不過別人。」冉正道，「力氣不如人，硬搶中門，搶到最後是我吃虧。」
「所以你把虎爪藏進蛇路里？」
冉正一怔：「蛇路？」
俞岱岩望著他，眼底有笑意：「形不似虎，倒像靈蛇盤旋。先繞，再盤，最後才露出牙。」
冉正細細一想，覺得這比方極准。
「可你這蛇還沒長好。」俞岱岩又道，「爪能繞，掌能纏，步子也能化，可內息到了第三折便急。若遇高手，不等你露出牙，先把你七寸打斷。」
「七寸在哪裡？」
「膝胯之間。」俞岱岩道，「你從第二樁轉第三樁，胯低了半寸，膝卻沒跟上。若那裡被人一撞，你整個人都要翻。」
冉正回想片刻，果然如此。
「明日把四樁間距再縮小一尺。」俞岱岩道，「繞得開不算本事，窄處還能不斷，才算入門。」
冉正應下。
這事很快在松濤院傳開了。
先是清風把四根木樁挪近一尺，自己進去試了一遍。第一樁還能繞，第二樁肩頭便撞在木上，第三樁腳下打結，整個人摔在圓心。明月笑得直不起腰，扶他起來時還學他方才擰身的樣子。
趙守拙不信邪，也進去試。他下盤比清風穩，走到第三樁才亂，仍被木樁邊緣磕在小腿上，疼得直吸氣。
「這看著不難。」他不服。
「看著不難。」冉正道。
「你這話最氣人。」
陶安也試了一回。他性子和緩，腳步卻細，走到第四樁才被逼停。停下後，他沒有急著再來，只問冉正：「每一折都要先松胯？」
「先松，再落膝。」
「手呢？」
「手要等腳。」
陶安點頭，第二遍果然多走了半步。雖然沒有走完，已比旁人強得多。圍觀的弟子見狀，紛紛嚷著要試。松濤院那幾日熱鬧得很，四根木樁旁總圍著人，誰摔了，眾人便笑；誰多走一步，便有人叫好。
試過幾日後，冉正看出一件事。
同樣的四樁，清風走的是大步，陶安走的是小步，趙守拙則習慣先搶身位。若硬叫他們照自己的腳印走，反倒人人彆扭。他便不再教具體落點，只教三條：膝不搶，胯先松，手等腳。誰能聽懂，便自己去找路。
有弟子不滿：「你這算教麼？」
「我這套本就是從自己骨頭裡長出來的。」冉正道，「你們照著走，摔了算誰的？」
「那你還擺樁叫人試？」
「試一試，才知正架有多穩。」
這話把對方噎住，倒叫旁邊幾人笑了。趙守拙摔得多了，回去後反而把長拳下盤練得更勤。陶安則仍走他那條小路，步子短，卻漸漸不再撞樁。冉正看在眼裡，心裡也更清楚：靈蛇盤爪如今只能屬於他自己，旁人能借它照見不足，卻不能拿它當捷徑。有個年紀小的弟子聽得半懂，仍把「手等腳」三個字記住了。第二日早課，他被師兄一劍逼退，腳下先穩，手上沒亂，竟穩穩多接了兩招才退開半步。
有弟子問冉正：「這招叫甚麼？」
冉正想起俞岱岩說的靈蛇盤旋，又想起自己那一點粗淺內息，搖頭道：「還沒叫甚麼。」
「沒名字，練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讓人笑話，也比把自己套住好。」
這話傳到宋青書耳中，是在兩日後的飯堂。有人添油加醋，說冉正創了一門新爪法，連俞三俠都夸像靈蛇。宋青書端著飯，聽完後只問了一句：「誰看見他贏過高手？」
飯堂頓時安靜。
那弟子訥訥道：「沒有。」
「沒有高手試過的招，也配叫新法？」宋青書放下碗筷，「你們有空圍著他轉，不如多練兩遍劍。」
眾人散去後，宋青書獨自坐了一會兒。碗裡的飯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動筷。
數日後，張三丰偶然經過松濤院。
其時正是午後，冉正在古松下演練新改的爪法。四根木樁埋得極近，人幾乎要貼著樁身轉。老道站在牆外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冉正從第三樁擰到第四樁，五指如蛇信般一探，正待收勢，忽聽身後有人道：
「第三折，胯再松半分。」
冉正一驚，回頭見是張三丰，忙行禮。
「祖師。」
張三丰擺擺手，走進院中。他看了一眼冉正腳下的木樁，又看了看那道被踩得發亮的圓痕，笑道：「岱岩教你這麼擺的？」
「弟子自己瞎擺的。」
「瞎擺能擺成這樣，倒也不容易。」
老道走到第三根木樁旁，忽然伸掌輕輕一推。
木樁不高，力道也不重，卻正推在冉正膝胯未順的地方。冉正只覺得半邊身子一空，急忙落步，還是退了兩尺。
張三丰道：「看見沒有？」
「看見了。」
「錯在哪裡？」
「胯低，膝慢。」
「改。」
冉正重新走。這一次，他刻意把胯鬆開後，第三折果然順了許多。可第四爪探出時，勁道又散。
張三丰道：「只顧下盤，手上便丟。人是一整條，不是上截歸手，下截歸腳。」
冉正停住，細細咀嚼這句話。
張三丰不再多說，轉身向院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你這條路，別急著起名字。名字起早了，路就窄了。」
老道走後，冉正在原地站了許久。
祖師這話像隨口一提，卻比許多長篇指點更重。他方才心裡確有一個念頭，想把這門繞步探爪叫個新名目。如今想來，才摸到一點邊，便急著立名，未免淺薄。
院牆外，另一道目光卻沒有移開。
宋青書本是來尋宋遠橋的，路過松濤院，正看見張三丰指點冉正。距離太遠，他聽不清祖師說了什麼，只看見老道親自進院，親自出手，又在離開時回頭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像針一樣扎進宋青書心裡。
他入武當多年，得祖師親自指點的時候屈指可數。父親是七俠之首，他又是三代首席，按理說最受看重的該是他。可這一年多來，俞三叔收冉正為徒，二師伯教他虎爪，大師伯讓他到廊下講拳理，如今連祖師也站在他的泥圈旁。
憑什麼？
就憑那幾圈怪步，那點鄉下把式？
宋青書站在牆外，看著冉正重新走圈。對方腳步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可張三丰方才那句「人是一整條」，他隔著牆也聽見了。
這句話，祖師沒有對他說過。
身後有弟子喚他：「宋師兄？」
宋青書回頭，神色已恢復如常：「何事？」
「大師伯請您過去。」
「我這就去。」
他轉身離開，走出幾步，手中那柄練習用的木劍被握得咯咯作響。廊下無人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木劍劍脊上已裂出一道細痕。
宋青書眉頭一皺，手上猛地用力。
啪的一聲，木劍斷成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