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後山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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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二十四招比前二十四招難得多。

  前二十四招還有路可循,劍尖往哪裡去,腳下便如何接。到了後二十四招,劍勢常常先回後出,先退後進,手腕剛把劍帶回來,腳下又要從另一側轉出去。冉正初學「驚鴻照影」時,三劍里有兩劍要碰到自己衣擺,剩下一劍也不知落在哪裡。

  殷梨亭看完,只道:「到後山去練。」

  「為何?」

  「院裡地方太小,你怕碰人,劍便短了。後山空曠,摔了也只摔你自己。」

  於是每日午後,冉正帶劍去後山。

  後山有一片松林,松林盡頭是一塊斜出的石坪。石坪下臨深澗,山風常年不斷。冉正在坪上練劍,先站定走小環,再沿松根間隙走大環。樹有疏密,石有高低,風一來,劍身便多一分搖晃,比松濤院裡難控得多。

  初時他常把自己逼得狼狽。劍尖繞過松干,劍脊卻撞上藤蔓;腳下轉到石頭邊緣,山風恰好從澗底卷上來,逼得他連退三步。有一次「迴風舞雪」收勢不及,劍柄反撞在自己肘彎,半邊手臂麻了半日。

  他坐在石上,看著掌中長劍。

  劍還是那柄劍,七十二招也仍是七十二招。可一換了地方,許多在院裡練熟的東西便靠不住。冉正把這一招拆開,重新在石上量步。松干為乾,斷根為坤,斜石為坎,風口為離。每一處都不一樣,每一處又都能落進那八個方位里。

  他忽然明白殷梨亭為何叫他來後山。

  劍法若只在平地有用,便只是會背劍譜。山風、碎石、松根、衣擺,乃至自己一瞬的慌亂,都是敵人。

  有一日,清風耐不住好奇,隨他一同上山。

  冉正讓他在坪上持棍走動,不許站定。清風起初走得慢,冉正劍劍都能跟住;後來清風故意忽快忽慢,還在松根間繞來繞去,冉正便漸漸亂了。有一劍明明纏住木棍,清風卻把棍一丟,空手退開。冉正劍勢仍追著木棍出去,人已露在風口。

  清風撿回木棍,笑道:「師弟,你方才差點把自己送下澗。」

  冉正沒有笑。

  那一劍若在人手裡,他便不會只盯木棍。可木棍一離手,他的劍仍舊追出去,說明自己看見的只是兵器,不是使兵器的人。這個毛病在院裡不顯,到了後山,被風一吹,便露出來。

  「再來。」冉正道。

  清風叫苦:「還來?」

  「這次你可以丟棍。」

  「我丟了你追誰?」

  「追人。」

  清風聽得糊塗,還是照做。兩人從午後拆到日影西斜。冉正起初仍會被木棍騙走,後來慢慢學會先看清風肩膀。肩先動,棍才動;胯先沉,人才會變向。看得久了,他發覺一個人再會藏招,身上總有先動的地方。那地方有時在腳,有時在肘,有時只在呼吸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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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被他盯得發毛:「你看什麼?」

  「看你下一步要去哪裡。」

  「我自己都還不知道。」

  「所以有時你比劍譜難對付。」

  清風怔了怔,笑罵一句,提棍又來。

  這一日之後,冉正練劍多了一樁規矩。劍出之前,先看人;劍回之後,再看劍。可惜知道容易,做到仍難。尤其七十二招走到熟處,劍勢自然會帶著人往前跑。他一快,眼裡便又只剩劍。

  練到第四十九招「白虹飲澗」時,冉正已能借山風出劍。

  那一劍從石坪東側起,劍尖先向澗外虛刺,手腕回收,劍身被風一壓,自然彎出半弧。腳下大環轉到斷松之後,劍尖忽然從松影里穿出,又貼著原來來路收回。若面前有人,這一劍先誘他看澗,再從肩後折回。

  冉正收劍時,心裡第一次有了幾分滿意。

  「劍不錯,人差些。」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冉正一驚,轉身行禮:「祖師。」

  張三丰不知何時站在松林邊,手中拿著一根隨手摺下的枯枝。老道穿一件灰布道袍,褲腳沾著山泥,看上去剛從山下散步回來。

  「繼續。」張三丰道,「我方才看了一半,你把那招再使一遍。」

  冉正不敢怠慢,重新起勢。山風從澗底上來,他順風出劍,劍尖虛指向外,腳下轉入斷松後側,手腕帶劍迴環。這一劍使完,劍尖恰好回到起始之處。

  張三丰點頭:「有模有樣。」

  冉正剛要謝,老道又道:「來,刺我。」

  冉正一怔:「弟子不敢。」

  「在山上都不敢,下山便更不敢了。」張三丰把枯枝往身前一橫,「放心,你刺不中。」

  這話比催促更有用。

  冉正深吸一口氣,先以「春風拂柳」直刺。張三丰不閃不避,枯枝輕輕一搭,正搭在他劍脊彎處。冉正只覺劍上一沉,劍尖偏開半尺。他順勢走大環,劍隨身轉,改使「玉帶圍腰」。枯枝不知怎的已到了圈裡,在他腕前一壓。

  冉正急忙沉腕,腳下再轉。七十二招里最能救險的「迴風舞雪」順勢而出,劍尖繞過枯枝,反取張三丰左肩。

  這一劍已是他近來最得意的一轉。劍尖未到,劍身先被腕力逼得彎開,山風又壓著劍脊一送,尋常對手即便看見來路,也很難判斷劍尖最後落在哪裡。冉正腳下不停,左足從坎位轉入兌位,身體借著旋轉又逼近了半步。

  張三丰沒有退。

  他只把手腕向內一收,枯枝便從劍弧外側落進內側。冉正劍勢剛起,已被那根枯枝壓在彎處。若強向前送,劍刃先折;若向後收,手腕便撞進枯枝里。

  冉正當機立斷,鬆開三分腕力,長劍下垂,腳下再轉。他不救劍,先救人。身體從枯枝旁掠過,右手在劍柄末端輕輕一撥,劍身借著下垂之勢反彈,竟從枯枝下方穿回,直點張三丰持枝的手腕。

  這一下是繞指柔劍里「柔」字最活的地方。劍路斷而復續,全在腕間一線。

  「好。」張三丰道。

  他口中贊好,手上卻仍不急。枯枝鬆開劍身,向下一垂,正點在冉正肘彎將要經過之處。冉正那一劍若是點到底,自己的肘彎先撞上枯枝。前後只差半息,張三丰卻像早已在那裡等了他許久。

  冉正後背微寒。

  他第三次變招,左足在斜石上一踏,整個人沿著石坪邊緣轉出半個圓。長劍不再點腕,改從外環繞向張三丰腰側。可腳下剛落,斜石邊緣一粒碎石被壓得滾開,劍勢也跟著散了一線。

  張三丰眼中露出一點笑意。

  他向前走了半步。

  只這半步,冉正劍上的所有變化忽然都落在空處。劍尖從老道肩旁掠過,迴環之勢未盡,劍脊正往自己腕側貼回。張三丰枯枝一探,輕輕點在他肘後。

  冉正半邊手臂一酸,腳下大環頓時亂了。他急忙變步,膝胯卻在石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向旁跌出。等他勉強站穩,手中長劍已經掉在地上。

  山風穿過松林,枯枝仍橫在張三丰手裡。

  冉正臉頰發熱,俯身拾劍:「弟子輸了。」

  「輸在哪裡?」

  「劍回來了,人沒回來。」

  張三丰搖頭:「說得巧,不實在。」

  冉正想了想,又道:「弟子不知祖師會向前走那半步。」

  「你為何不知?」

  這一問把冉正問住。

  張三丰在石坪邊坐下,示意他也坐。老道看著澗底雲霧,問:「你如今走圈,內息能隨步轉麼?」

  「能。」

  「圓滿麼?」

  冉正沉默片刻:「到第七轉,總有一線斷處。」

  「在哪裡斷?」

  「由兌入乾時,腳到了,氣還停在腰間。」

  張三丰點了點頭:「外頭的圓,你已經會走。裡頭的圓,還差一口氣。方才我向前半步,你的劍路沒有斷,斷的是你自己。劍看見了我,你的氣息沒看見我。」

  冉正低頭不語。

  他原以為自己輸在那半步太巧,如今再想,張三丰進半步時,肩先動,胯先沉,腳下未落,整個人的去勢已經露出來。若他看得見,劍不必回,腳也不必亂。可他眼裡只有劍尖該走哪裡,沒有看見持劍之人為何要走。

  「劍找人,不是找劍。」張三丰道,「人身上有許多門。門開在哪裡,勁便從哪裡出;門閉在哪裡,勁便從哪裡斷。你只看見招,看不見門。」

  冉正心頭一動:「祖師所說的門,可是穴道?」

  「穴道是門,也不是門。」張三丰道,「神門在腕,腕連臂,臂連肩,肩連腰。你刺中一寸皮肉容易,叫一條勁路斷在那裡難。若不懂人身上這些路,劍再快,也只是碰運氣。」

  他說著,把枯枝遞到冉正面前。

  「刺我手腕。」

  冉正以枯枝為敵,出劍一點。劍尖將到,張三丰手腕微沉,劍尖便從脈側滑過。

  「再刺。」

  第二劍,冉正不走直,劍到半途彎出小弧。張三丰手腕翻起,仍以同一處迎他。劍尖貼著他腕邊掠過,仍舊差了半分。

  「看見沒有?我這手腕沒躲多少,是你的劍不知道它在躲什麼。」

  冉正看著張三丰腕上那一點。

  神門穴在掌後銳骨之端。若刺得准,手掌力道立斷。可手腕不是孤立的一段骨頭,肩肘腰胯都在替它讓路。先前他只盯穴,張三丰卻用整條手臂、半個身子護住那一處。

  「劍法到了這裡,便不能只學怎麼繞。」張三丰站起身,「還要學怎麼點。點得准,七十二招才有歸處;點不准,劍繞得再好看,也不過是風中擺柳。」

  冉正跟著起身:「請祖師指教。」

  張三丰擺擺手:「我今日不教你。你柔劍未熟,學多了反亂。回去睡一覺,明日自有人來。」

  老道說完,拄著那根枯枝往松林外走。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方才你那一招『白虹飲澗』,劍不錯。只是下回再使,別先看澗,先看人。」

  冉正抱著劍,在石上站了很久。

  山風把衣角吹得貼在腿邊。他重新抬起劍,慢慢走了一遍方才的路。劍尖、手腕、腰胯、腳底,都還在,可他知道有一處空了。那處空不在劍上,也不在腳下,而在自己對「人」的見識里。

  夜裡回松濤院,冉正去見俞岱岩。

  屋中藥味未散,俞岱岩由道童抬在軟椅里,聽完白日經過,許久沒有說話。冉正便把張三丰那半步慢慢演了一遍。他不敢在屋中使劍,只以手指代劍,走到第三步時停下。

  「祖師進的是哪半隻腳?」俞岱岩問。

  「左腳。」

  「進之前呢?」

  「肩先沉,胯先松。」

  「你當時看見了?」

  「沒有。弟子看見的是他的枯枝。」

  俞岱岩垂目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這便是祖師要教你的。你這幾年練的東西太多,腳下有圈,手上有圓,劍上又有了環。每一樁都練得有模有樣,可人一急,先信的還是手裡的兵器。」

  冉正低聲道:「弟子不知如何改。」

  「不是改,是補。」俞岱岩道,「你師父我這一身骨頭被人捏碎時,先斷的不是腿,也不是臂,是力從一處傳到另一處的路。路一斷,人便廢了。劍刺神門,刺的也是這條路。你若不知道路在哪裡,點得再准,也只是扎人一下。」

  冉正心頭微沉。

  他知道師父說這些話,比旁人更難。旁人談勁路,是武學;俞岱岩談勁路,是從自己殘廢的身體裡一寸一寸熬出來的。

  「祖師既點了你,必有人教你。」俞岱岩道,「學的時候別怕慢。你過去練圈,一走四年;如今看人身,也要有這個耐性。」

  「弟子明白。」

  「還有。」俞岱岩看著他,「神門十三劍不是溫柔劍法。劍劍斷人腕力,用在敵人身上,能救你,也能廢人。學成之前,先想好何時不用。」

  冉正握劍的手緊了緊:「弟子記下。」

  第二日清晨,冉正剛從古松下收圈,清風便跑來叫他。

  「二師伯讓你去後殿。」

  「可說了何事?」

  「沒說,只叫你把劍也帶上。」

  冉正心中微動,取了長劍趕到後殿。殿中檀香未散,俞蓮舟站在廊下,身旁石桌上放著一冊薄薄劍譜。劍譜封皮已經舊了,邊角磨白,顯是常有人翻閱。

  俞蓮舟看他一眼:「昨日後山,你見了祖師?」

  「是。」

  「祖師如何說?」

  「說我該學怎麼點。」

  俞蓮舟把劍譜往前一推。冉正看見封皮上五個字,筆力瘦勁,入紙三分。

  神門十三劍。

  「祖師說,你該學這個了。」俞蓮舟道,「十三招,招招刺神門。學成之後,你的柔劍才算有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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