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古墓鳴琴
次日清晨，白樸收拾了一些物事，乘雙鵰馮虛御風，不多時便到了百多里外的終南山。
他居高臨下觀察一陣，先找到已毀於元蒙兵火的重陽宮遺址，而後在其後方尋到位於一片密林之中的一座小丘般的巨大墳冢。
白樸令雙鵰在墳冢前的空地上降落。
他從大金背上下來，舉目望去，見那墳冢前立一方石碑，鐫刻了「活死人墓」四字。
石碑之後，是一座鑲嵌在墳冢上、緊緊閉合的石門。
白樸來此，自然並非為了解決什麼終身大事，而是想向墓中之人求證一些猜想，若證明猜想為真，還想與墓中之人合作做一些事情。
前提則是他能夠令墓中之人現身相見。
白樸行事講究謀定而後動，既然將拜訪古墓放在計劃之內，便早預先做了充分的準備。
他移步到了墓前一塊青石旁，揮袖拂去石上塵埃，在上面盤膝而坐。
抬手一招間，雙鵰也踱步至青石前。
白樸從雌雕二金背上解下一個長方形包裹，打開後卻是一張形制高雅的古琴。
他將古琴橫擱在膝頭，先信手撥弄琴弦試一試音，低徊如幽澗鳴泉，清冽如空山鶴唳。
山林間忽來一陣疾風，吹得白樸衣袂獵獵作響。
借著這股風勢，他雙手齊動，一首古曲自琴弦上流瀉而出。
白樸純用剛猛指法，滾拂間如巨石崩摧、萬壑轟鳴，聲震林木，簌簌而栗；忽又轉為高亢長吟，如孤鴻鳴秋、蒼猿啼月，迴蕩層巒，肅殺悲壯。
雙鵰本已通靈，此刻受曲聲感染，忽而齊齊引頸長鳴，其聲蒼勁，隱然合拍。
琴曲素以中正平和為上，此曲卻極盡激昂慷慨，充斥憤恨不屈的浩然之氣，如戈矛縱橫，紛披燦爛。
曲名《廣陵散》，又名《聶政刺韓王曲》，述刺客聶政為父報仇、刺殺韓王故事，以反抗暴君、報仇雪恨為旨歸。
白樸前世倒是附庸風雅聽過些琴曲，彈琴則是一竅不通。
此世既成了妖孽天才一類人物，卻沒有將天賦限於武學一隅，因此他不僅博覽百家，亦博通百藝，曲樂只是其中之一。
開指、小序、大序、正聲、亂聲、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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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散》六部四十五個樂段終至尾聲。
餘音未散，仍纏繞在幽壑林梢，搖盪寂靜天地。
一聲「吱呀」響處，墓碑後的石門向內打開。
八名黑白二色衣裙的女童分兩列從門內走出。
四名白衣女童懷抱七弦瑤琴，卻比尋常的七弦琴短窄一半。
四名黑衣女童手執黑色長簫，又比常見的洞簫長了一半。
八名女童望之都不過十來歲年紀，一張張滿是稚氣的清秀小臉卻努力板著保持嚴肅神態。
她們分從墓碑兩側繞出，走到白樸左右相對而立。
隨後有一個黃衫少女從石門內款款行出，至白樸面前數尺而止。
此女身段高挑，比白樸只矮了少許，面貌卻頗為稚嫩，似只有十五六歲，容色絕麗，翩然若仙，但臉色極為蒼白，竟無半點血色。
白樸知對方年歲該不比自己小，如此形貌當與修習的功法和居住的環境有關。
他將古琴擱在身側，長身而起，拱手一揖：「華山白樸，見過『古墓派』楊姑娘。」
對於古墓中人自正門而出，白樸並未太過驚訝。
當年楊過既然攜小龍女回古墓隱居，必然要設法鑿開先前放下阻斷墓門的「斷龍石」，以方便日常出入，甚或已封閉了那處水下秘道。
黃衫少女本是面如冰霜，目如止水，聞言稍稍一怔，微露訝色道：「白掌門竟知道『古墓派』，還知道我姓楊？」
白樸聽了「白掌門」的稱呼，便知此女是不出門而知天下事，也對自己先前的一項猜測多了幾分把握。
他微微一笑，悠然道：「終南山後，活死人墓，神鵰俠侶，絕跡江湖。昔年『神鵰大俠』楊過名動天下，更有飛石擊殺蒙古大汗蒙哥的大功。雖是數十年光陰，時過境遷，終究有人未忘前輩英風俠骨。」
黃衫少女面色依舊冰冷，語氣卻多了些溫度：「難得白掌門仍記得先祖舊事。」
白樸從袖中取出一個捲軸，雙手捧了向前遞出：「今日冒昧擾了貴府清寧，雖是情非得已，終亦於心難安，因此特備薄禮，聊致歉意。」
常言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黃衫少女本待不接這份必然糾纏因果的禮物，但目光流轉間，看到那捲軸的封口處題著「廣陵散」三字，不由輕咦一聲，下意識地便伸手接了過來。
「方才白掌門所彈之曲聞所未聞，難道便是這曲《廣陵散》？然此曲在西晉嵇康之後便成絕響，白掌門又從何處尋來？」
她自幼雅好音律，隨身的八個女童亦常捧琴簫。
因此，她雖是素來不輕易現身人前，卻被白樸彈奏的一曲引出古墓，也很難拒絕這份禮物。
白樸洒然一笑：「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慨嘆《廣陵散》從此絕矣，卻未免言之太過。此曲又非他所作的，便是自他之後失傳，難道在他之前便無流傳？在下想到東漢蔡邕在《琴操》中詳載聶政刺韓王事，其人又是音律大家，便遣人尋到他的墓葬，終於得到陪葬其中的《廣陵散》曲譜。」
「摸金校尉」的行當著實不大光彩，此事白樸自然不會親自操持，而是交代了韓千葉、黛綺絲夫婦去做的，最多叮囑他們只取琴譜而不損墓葬，便算極有操守。
黃衫少女秀眉微蹙：「為一首琴曲，而動擾先賢墓葬，白掌門此舉恐非君子所為。」
白樸從容道：「在下此來，欲與姑娘共謀一件大事。卻擔心表現得太像仁人君子，反會遭姑娘所棄而拒之門外。故此做了這件出格的事情，表明在下亦通曉欲抗暴復仇絕不能只憑滿口仁義道德的道理，好令姑娘放心託付大事。」
黃衫少女雙眉蹙得更緊：「卻不知白掌門要與小女子共謀的是何大事？」
白樸收斂了笑容，一字一頓道：「日月復明，山河重光！」
黃衫少女怔了片刻，又仔細打量白樸半晌，忽地側身抬手相邀：「若蒙不棄，請至寒舍一敘。」
白樸拱手：「正要叨擾。」
他居高臨下觀察一陣，先找到已毀於元蒙兵火的重陽宮遺址，而後在其後方尋到位於一片密林之中的一座小丘般的巨大墳冢。
白樸令雙鵰在墳冢前的空地上降落。
他從大金背上下來，舉目望去，見那墳冢前立一方石碑，鐫刻了「活死人墓」四字。
石碑之後，是一座鑲嵌在墳冢上、緊緊閉合的石門。
白樸來此，自然並非為了解決什麼終身大事，而是想向墓中之人求證一些猜想，若證明猜想為真，還想與墓中之人合作做一些事情。
前提則是他能夠令墓中之人現身相見。
白樸行事講究謀定而後動，既然將拜訪古墓放在計劃之內，便早預先做了充分的準備。
他移步到了墓前一塊青石旁，揮袖拂去石上塵埃，在上面盤膝而坐。
抬手一招間，雙鵰也踱步至青石前。
白樸從雌雕二金背上解下一個長方形包裹，打開後卻是一張形制高雅的古琴。
他將古琴橫擱在膝頭，先信手撥弄琴弦試一試音，低徊如幽澗鳴泉，清冽如空山鶴唳。
山林間忽來一陣疾風，吹得白樸衣袂獵獵作響。
借著這股風勢，他雙手齊動，一首古曲自琴弦上流瀉而出。
白樸純用剛猛指法，滾拂間如巨石崩摧、萬壑轟鳴，聲震林木，簌簌而栗；忽又轉為高亢長吟，如孤鴻鳴秋、蒼猿啼月，迴蕩層巒，肅殺悲壯。
雙鵰本已通靈，此刻受曲聲感染，忽而齊齊引頸長鳴，其聲蒼勁，隱然合拍。
琴曲素以中正平和為上，此曲卻極盡激昂慷慨，充斥憤恨不屈的浩然之氣，如戈矛縱橫，紛披燦爛。
曲名《廣陵散》，又名《聶政刺韓王曲》，述刺客聶政為父報仇、刺殺韓王故事，以反抗暴君、報仇雪恨為旨歸。
白樸前世倒是附庸風雅聽過些琴曲，彈琴則是一竅不通。
此世既成了妖孽天才一類人物，卻沒有將天賦限於武學一隅，因此他不僅博覽百家，亦博通百藝，曲樂只是其中之一。
開指、小序、大序、正聲、亂聲、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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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散》六部四十五個樂段終至尾聲。
餘音未散，仍纏繞在幽壑林梢，搖盪寂靜天地。
一聲「吱呀」響處，墓碑後的石門向內打開。
八名黑白二色衣裙的女童分兩列從門內走出。
四名白衣女童懷抱七弦瑤琴，卻比尋常的七弦琴短窄一半。
四名黑衣女童手執黑色長簫，又比常見的洞簫長了一半。
八名女童望之都不過十來歲年紀，一張張滿是稚氣的清秀小臉卻努力板著保持嚴肅神態。
她們分從墓碑兩側繞出，走到白樸左右相對而立。
隨後有一個黃衫少女從石門內款款行出，至白樸面前數尺而止。
此女身段高挑，比白樸只矮了少許，面貌卻頗為稚嫩，似只有十五六歲，容色絕麗，翩然若仙，但臉色極為蒼白，竟無半點血色。
白樸知對方年歲該不比自己小，如此形貌當與修習的功法和居住的環境有關。
他將古琴擱在身側，長身而起，拱手一揖：「華山白樸，見過『古墓派』楊姑娘。」
對於古墓中人自正門而出，白樸並未太過驚訝。
當年楊過既然攜小龍女回古墓隱居，必然要設法鑿開先前放下阻斷墓門的「斷龍石」，以方便日常出入，甚或已封閉了那處水下秘道。
黃衫少女本是面如冰霜，目如止水，聞言稍稍一怔，微露訝色道：「白掌門竟知道『古墓派』，還知道我姓楊？」
白樸聽了「白掌門」的稱呼，便知此女是不出門而知天下事，也對自己先前的一項猜測多了幾分把握。
他微微一笑，悠然道：「終南山後，活死人墓，神鵰俠侶，絕跡江湖。昔年『神鵰大俠』楊過名動天下，更有飛石擊殺蒙古大汗蒙哥的大功。雖是數十年光陰，時過境遷，終究有人未忘前輩英風俠骨。」
黃衫少女面色依舊冰冷，語氣卻多了些溫度：「難得白掌門仍記得先祖舊事。」
白樸從袖中取出一個捲軸，雙手捧了向前遞出：「今日冒昧擾了貴府清寧，雖是情非得已，終亦於心難安，因此特備薄禮，聊致歉意。」
常言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黃衫少女本待不接這份必然糾纏因果的禮物，但目光流轉間，看到那捲軸的封口處題著「廣陵散」三字，不由輕咦一聲，下意識地便伸手接了過來。
「方才白掌門所彈之曲聞所未聞，難道便是這曲《廣陵散》？然此曲在西晉嵇康之後便成絕響，白掌門又從何處尋來？」
她自幼雅好音律，隨身的八個女童亦常捧琴簫。
因此，她雖是素來不輕易現身人前，卻被白樸彈奏的一曲引出古墓，也很難拒絕這份禮物。
白樸洒然一笑：「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慨嘆《廣陵散》從此絕矣，卻未免言之太過。此曲又非他所作的，便是自他之後失傳，難道在他之前便無流傳？在下想到東漢蔡邕在《琴操》中詳載聶政刺韓王事，其人又是音律大家，便遣人尋到他的墓葬，終於得到陪葬其中的《廣陵散》曲譜。」
「摸金校尉」的行當著實不大光彩，此事白樸自然不會親自操持，而是交代了韓千葉、黛綺絲夫婦去做的，最多叮囑他們只取琴譜而不損墓葬，便算極有操守。
黃衫少女秀眉微蹙：「為一首琴曲，而動擾先賢墓葬，白掌門此舉恐非君子所為。」
白樸從容道：「在下此來，欲與姑娘共謀一件大事。卻擔心表現得太像仁人君子，反會遭姑娘所棄而拒之門外。故此做了這件出格的事情，表明在下亦通曉欲抗暴復仇絕不能只憑滿口仁義道德的道理，好令姑娘放心託付大事。」
黃衫少女雙眉蹙得更緊：「卻不知白掌門要與小女子共謀的是何大事？」
白樸收斂了笑容，一字一頓道：「日月復明，山河重光！」
黃衫少女怔了片刻，又仔細打量白樸半晌，忽地側身抬手相邀：「若蒙不棄，請至寒舍一敘。」
白樸拱手：「正要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