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舊案已經動了，誰都別想碰他身邊的人
夜已經很深了，青溪村大半人家都熄了燈，只有陸沉家院裡還留著一盞昏黃的燈。
桌上那份文件，就壓在燈下。
縣裡轉下來的正式函件，紅頭、編號、蓋章，一樣不少。紙面上寫得很克制，只說四年前舊案材料將由上級聯合覆核，涉及相關人員近況、去向、接觸關係，地方需配合備案補充。
字不多，分量卻重得很。
陸沉坐在桌邊，指節輕輕壓著那張紙，半天沒動。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紙角掀得輕輕一顫。他垂著眼，看著那枚鮮紅印章，眼底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四年前那一夜，他記得太清楚。
冰冷的鐵門，刺鼻的霉味，審訊燈照下來時晃得人眼睛發酸。有人告訴他，事情已經定了；也有人拍著桌子問他認不認。那時候他還年輕，骨頭硬，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只咬死了一句——他沒做過。
可有些時候，真話並沒有人要聽。
後來他進去了，母親一個人撐著家，佳佳還那么小，村里人提起他們家都繞著走。那幾年，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他不用細想都知道。
現在，這筆帳終於又被翻出來了。
可陸沉並沒有半點輕鬆。
他很清楚，這種覆核不會無緣無故落下來。真要單純平反，走正常程序就夠了，不會連「近況、去向、接觸關係」這種字眼都寫得這麼細。
這不是只在看舊案。
也是在看他。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
踩在土地上，幾乎沒什麼動靜。
可陸沉如今五感遠超常人，耳朵一動，便已經聽見了。
他抬起頭，目光朝院門方向掃去，卻帶著溫和。
幾秒後。
門外響起一道女人的聲音。
「陸沉，是我。」
聲音不高。
卻帶著點慵懶的尾音。
余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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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起身，過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股夾著夜風的冷意便撲了進來。
余清婉站在門外，披著一件米白色長風衣，長發微卷，眉眼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更濃，也更艷。
她今晚沒怎麼刻意打扮。
可越是這樣，越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像一朵在夜裡開得正盛的花。
只是，陸沉看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而是她臉色。
太白了些。
不是脂粉襯出來的白。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
「這麼晚還來？」
陸沉側身讓開門。
余清婉笑了笑，進屋時帶進來一縷淡淡的香氣。
「白天人多眼雜。」
「有些話，晚上說更合適。」
陸沉關上門，示意她坐下。
余清婉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封調查函上，紅唇輕輕一彎。
「看來你已經看到了。」
「剛送到沒多久。」陸沉坐回去，聲音平靜，「你是為這個來的？」
「算是。」
余清婉也不繞彎子，坐下後直接開口：「這封函，是從天京直接壓下來的。縣裡不少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但我那邊已經聽到風聲了。」
「不是正常覆核？」陸沉問。
余清婉沉默兩秒，才抬眼看向他：「如果只是正常覆核，不會有人專門問你這半年都接觸過誰，也不會有人順手把青溪村一起框進去。」
夜風更涼了些。
屋裡燈火沒變，院裡的氣壓卻像是一下壓低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平：「所以，是有人順著舊案，在摸我現在的底。」
「對。」
「縣裡有人盯上我，還是更上面的人？」
余清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這個短暫的停頓，反倒比任何答案都更說明問題。
陸沉眸子微眯：「看來不止一撥。」
「至少現在看來，不止。」余清婉說，「有人希望舊案翻起來，有人不希望；有人在查你當年到底是不是被冤進去的，也有人更在意，你出來之後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
陸沉唇角輕輕扯了下，沒什麼笑意：「一個種藥的村醫，也值得他們費心？」
「你自己信嗎？」余清婉反問。
陸沉沒說話。
當然不信。
從崑崙令第一次露面開始，他就知道，有些麻煩不是躲在村里種藥就能躲掉的。只是這段時間，現實線一層一層往前推，藥田、縣裡項目、醫院、舊案，表面上看都踩得很穩，所以很多人都會下意識以為，危險還離得遠。
可實際上，遠處那根線，一直都沒斷。
今天這封函，只是把那根線，第一次真正拽到了眼前。
余清婉伸手把函件重新壓平，語氣平靜，卻比夜色還涼：「上面現在還在試探。試你是不是當年的漏網之魚，試你身後有沒有人，試青溪村到底只是個村，還是你刻意選的落腳點。」
「那他們試錯了。」陸沉淡淡道。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余清婉抬眸看他。
陸沉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很穩：「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藥田照常，醫院那邊照常，項目照常。只要我先亂，他們就更容易看出東西來。」
「至於舊案——」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實下來。
「他們既然翻，那就讓他們翻。四年前那筆帳，本來就該有人還。」
余清婉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後，她忽然低聲道：「陸沉，你最好有準備。」
「什麼準備？」
「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以前那些人只把你當成一個出獄回村的勞改犯，看不起你，也懶得認真看你。可現在不一樣了。縣裡有人記住你，醫院那邊有人替你說話，周主任那條線也把你抬高了一層。你越站得穩，就越容易被人往深處看。」
陸沉神色沒變：「站不穩，照樣會被人踩死。」
「所以我才來。」余清婉看著他，「來提醒你，最近別讓身邊的人落單。尤其是你娘，還有佳佳。」
這話一落，院裡一下安靜了。
連風聲都像是頓了頓。
陸沉抬起頭，看向她。
他眼神沒變得多凶，甚至聲音都還是平的：「他們敢碰？」
余清婉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現在未必敢。但只要有人想逼你動，就總會想辦法先找你的軟處。」
桌角那盞燈輕輕晃了一下，映得陸沉臉上的線條越發冷硬。
他這一路回來，做藥田、接項目、治病救人、跟趙家對上、往縣裡走，看起來每一步都在爭口氣。可說到底，他真正想護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那點面子。
是這個家，是院裡這盞燈，是母親這些年沒睡安穩過的夜，是佳佳終於敢笑敢鬧的日子。
誰衝著他來，他都接得住。
可誰要是真把主意打到他們頭上——
陸沉眼底那點溫度，徹底淡了下去。
「那就試試。」他說。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沒再往下說。
她知道，話到這裡已經夠了。
陸沉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反覆提醒的人。他平時不顯，可一旦真碰到底線，比誰都狠，也比誰都能忍。
只是想到這兒，她胸口忽然一滯，像是有什麼寒意順著經脈往上頂，連指尖都微微僵了一下。
她極輕地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很短，短到一般人未必看得出來。
可陸沉還是看見了。
「你寒毒又動了？」他忽然問。
余清婉下意識想否認：「沒什麼——」
「手伸出來。」
他的語氣不重，卻沒留商量餘地。
余清婉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把手腕遞了過去。
她的腕骨細，皮膚在燈下透著一點失血似的白。陸沉兩指搭上去，只探了幾息，眉頭就壓了下來。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余清婉眼底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陸沉眉頭輕輕皺起。
「你體內的寒氣，比上次重了。」
一句話。
讓余清婉神情徹底靜了一瞬。
她今晚來之前，其實就有些不太舒服。
手腳發涼。
後背發寒。
尤其入夜以後，那股寒意就像順著骨頭縫一點點往外鑽。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至少，普通人絕不可能看出來。
可她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普通人。
是陸沉。
那個曾經幾次替她壓下寒毒，甚至只靠把脈和看氣色，就能點出她多年隱疾的人。
「最近事情確實多了點。」
余清婉收起了玩笑，聲音輕了些。
「酒樓要盯，項目要跑，縣裡這邊風向一變，我也得多聽幾耳朵。」
「有時候忙起來，就顧不上那麼多。」
「不礙事。」
「不礙事？」陸沉抬眼看她，「你現在經脈里這股寒意，都快頂到心口了，還叫不礙事？」
余清婉似乎想笑一下，可唇色太淡，那點笑意剛起就散了。
「死不了。」
「你倒是總拿命不當回事。」
陸沉起身，把旁邊那張木椅往她身後推了推：「坐下。」
余清婉沒動。
「余清婉。」他聲音低了些，「別讓我說第二遍。」
院裡只剩風聲。
過了兩秒，余清婉終於還是坐了下來。
陸沉繞到她身後，掌心貼上她後背時，隔著一層薄衫，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異於常人的冷意。那不是夜風吹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寒。
「忍著點。」他說。
下一瞬，一縷溫厚真氣自掌心緩緩渡了過去。
余清婉身體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她不是第一次見陸沉出手，卻是第一次這麼近、這麼清楚地感受到他體內那股氣機的運轉。溫厚、穩定、綿長，像一股看不見的暖流，順著她堵滯的經脈一點點往前推，逼著那股陰寒緩緩退開。
那種感覺並不輕鬆，甚至帶著刺痛。
可寒意被一點點壓下去的時候，連呼吸都明顯順暢了不少。
院裡很靜，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燈火映著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後，近得像是要挨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才緩緩收手，額角隱隱沁出一點細汗。
「只能先替你壓住一陣。」他走回她面前，聲音有些沉，「這不是長久法子。你再這麼折騰下去，遲早要出事。」
余清婉低頭緩了緩，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股頂著的悶痛果然淡了很多，連指尖也重新有了溫度。
她抬眼看向陸沉，神情比來時平靜了些，卻仍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你就不怕我欠你的越來越多？」
陸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已經溫涼的水，淡淡道：「你真要還，就把該說的消息說全點。」
余清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笑了一下。
「你這人，果然半點虧都不肯吃。」
「分人。」
「那我算哪種？」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順著這句往下接，只道：「至少不是敵人。」
這回答很克制，甚至算不上多好聽。
可余清婉卻沒再追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臉色比剛進院時好看了些。只是夜風吹過時，眉眼之間那層隱約的疲意並沒有完全散掉。
「我今晚說的，你記住。」她低聲道，「最近村里若有什麼生面孔，或者誰忽然繞著你家打聽，多留心。」
「你呢？」陸沉問。
「我有我的路子。」
「路子歸路子，命是命。」陸沉聲音平平，「下次別再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余清婉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她那雙眼依舊清亮，只是落在他身上的時間，比平時稍微久了些。
「知道了。」她輕聲說。
「回去早點休息。」
「最近少吹風，晚上別貪涼，也別再熬夜。」
「真要把寒毒拖重了，後面受罪的是你自己。」
余清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層涼白，已經淡了不少。
指尖也重新有了暖意。
她輕輕蜷了蜷手指，像是在留住那一點殘存的溫度。
再抬頭時，眼底笑意已經壓都壓不住。
「你這人，嘴上還真是不討喜。」
陸沉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
余清婉撲哧一聲笑了。
燈影下，她這一笑，眉眼都像是活了起來。
「可你做的事，比說的話動聽多了。」
陸沉動作微微一頓。
難得地，竟有些不知道怎麼接。
他只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
可那口茶下去，卻沒把他胸口那點莫名生出的熱意壓下去。
余清婉把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眼裡的笑，又深了幾分。
她懶懶往椅背上一靠，聲音比剛才更柔了幾分。
「好啊，陸大夫。」
「那我聽你的。」
「這幾天少操心一點，等你把手頭的事忙完，再給我做下一步治療。」
陸沉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嗯。」
「下次要是再發作，別自己扛著，提前讓人給我帶話。」
余清婉望著他，笑意微微一滯。
隨即，眼神也柔了下來。
「知道了。」
這三個字，她說得不重。
可那裡面藏著的情緒，卻比剛才那些調笑都真。
一時間，屋裡的氣氛也跟著緩了許多。
可陸沉心裡那根弦，卻沒有因為這點溫情就松下來。
余清婉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沒有再繼續說笑，而是站起身，理了理風衣下擺。
「時間不早了。」
「我先回縣裡。」
「這兩天要是再有新消息，我會讓人給你遞話。」
陸沉也跟著起身。
「我送你。」
余清婉沒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
院裡夜色很深。
風裡帶著山裡的涼。
走到村口時，余清婉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陸沉。
那雙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這會兒竟難得安靜下來。
「陸沉。」
「嗯？」
「今天這份關心，我記下了。」
說完，她輕輕一笑，也不等陸沉回答，轉身便走進了夜色里。
風吹起她風衣下擺。
也把那道窈窕身影拉得很長。
陸沉站在村口，看著程曉下來，打開車門，對他打了個招呼。
兩人上車，發動，亮燈，漸漸遠去。
陸沉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收回視線。
掌心裡，仿佛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涼意。
回到院子，一切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沒動。
桌上那份函件還在。
燈還亮著。
屋裡隱約傳來佳佳睡夢裡翻身的動靜，緊接著，是周桂英壓低了聲音的一句輕哄。
那一點極輕的聲音落進夜裡，卻比什麼都更讓人清醒。
陸沉慢慢收回視線，眼底那點冷意徹底定住。
他不怕查。
四年前那筆帳，真要有人翻，他反而求之不得。
可那些人最好識相一點。
最好只衝著他來。
誰敢順著舊案，把手伸到青溪村，伸到這個院子，伸到他娘、佳佳，或者任何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頭上——
他就先把那隻手廢了。
桌上那份文件，就壓在燈下。
縣裡轉下來的正式函件，紅頭、編號、蓋章，一樣不少。紙面上寫得很克制，只說四年前舊案材料將由上級聯合覆核，涉及相關人員近況、去向、接觸關係，地方需配合備案補充。
字不多，分量卻重得很。
陸沉坐在桌邊，指節輕輕壓著那張紙，半天沒動。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紙角掀得輕輕一顫。他垂著眼，看著那枚鮮紅印章，眼底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四年前那一夜，他記得太清楚。
冰冷的鐵門，刺鼻的霉味，審訊燈照下來時晃得人眼睛發酸。有人告訴他，事情已經定了；也有人拍著桌子問他認不認。那時候他還年輕，骨頭硬，連一句軟話都不肯說，只咬死了一句——他沒做過。
可有些時候，真話並沒有人要聽。
後來他進去了，母親一個人撐著家，佳佳還那么小，村里人提起他們家都繞著走。那幾年，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他不用細想都知道。
現在，這筆帳終於又被翻出來了。
可陸沉並沒有半點輕鬆。
他很清楚，這種覆核不會無緣無故落下來。真要單純平反，走正常程序就夠了，不會連「近況、去向、接觸關係」這種字眼都寫得這麼細。
這不是只在看舊案。
也是在看他。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
踩在土地上，幾乎沒什麼動靜。
可陸沉如今五感遠超常人，耳朵一動，便已經聽見了。
他抬起頭，目光朝院門方向掃去，卻帶著溫和。
幾秒後。
門外響起一道女人的聲音。
「陸沉，是我。」
聲音不高。
卻帶著點慵懶的尾音。
余清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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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起身，過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股夾著夜風的冷意便撲了進來。
余清婉站在門外，披著一件米白色長風衣，長發微卷，眉眼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更濃，也更艷。
她今晚沒怎麼刻意打扮。
可越是這樣，越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像一朵在夜裡開得正盛的花。
只是，陸沉看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而是她臉色。
太白了些。
不是脂粉襯出來的白。
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涼。
「這麼晚還來？」
陸沉側身讓開門。
余清婉笑了笑，進屋時帶進來一縷淡淡的香氣。
「白天人多眼雜。」
「有些話，晚上說更合適。」
陸沉關上門，示意她坐下。
余清婉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封調查函上，紅唇輕輕一彎。
「看來你已經看到了。」
「剛送到沒多久。」陸沉坐回去，聲音平靜，「你是為這個來的？」
「算是。」
余清婉也不繞彎子，坐下後直接開口：「這封函，是從天京直接壓下來的。縣裡不少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但我那邊已經聽到風聲了。」
「不是正常覆核？」陸沉問。
余清婉沉默兩秒，才抬眼看向他：「如果只是正常覆核，不會有人專門問你這半年都接觸過誰，也不會有人順手把青溪村一起框進去。」
夜風更涼了些。
屋裡燈火沒變，院裡的氣壓卻像是一下壓低了。
陸沉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平：「所以，是有人順著舊案，在摸我現在的底。」
「對。」
「縣裡有人盯上我，還是更上面的人？」
余清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這個短暫的停頓，反倒比任何答案都更說明問題。
陸沉眸子微眯：「看來不止一撥。」
「至少現在看來，不止。」余清婉說，「有人希望舊案翻起來，有人不希望；有人在查你當年到底是不是被冤進去的，也有人更在意，你出來之後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
陸沉唇角輕輕扯了下，沒什麼笑意：「一個種藥的村醫，也值得他們費心？」
「你自己信嗎？」余清婉反問。
陸沉沒說話。
當然不信。
從崑崙令第一次露面開始，他就知道，有些麻煩不是躲在村里種藥就能躲掉的。只是這段時間，現實線一層一層往前推，藥田、縣裡項目、醫院、舊案，表面上看都踩得很穩，所以很多人都會下意識以為，危險還離得遠。
可實際上，遠處那根線，一直都沒斷。
今天這封函，只是把那根線，第一次真正拽到了眼前。
余清婉伸手把函件重新壓平，語氣平靜，卻比夜色還涼：「上面現在還在試探。試你是不是當年的漏網之魚，試你身後有沒有人，試青溪村到底只是個村，還是你刻意選的落腳點。」
「那他們試錯了。」陸沉淡淡道。
「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余清婉抬眸看他。
陸沉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很穩：「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藥田照常，醫院那邊照常，項目照常。只要我先亂，他們就更容易看出東西來。」
「至於舊案——」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實下來。
「他們既然翻，那就讓他們翻。四年前那筆帳，本來就該有人還。」
余清婉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後，她忽然低聲道：「陸沉，你最好有準備。」
「什麼準備？」
「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以前那些人只把你當成一個出獄回村的勞改犯，看不起你，也懶得認真看你。可現在不一樣了。縣裡有人記住你，醫院那邊有人替你說話，周主任那條線也把你抬高了一層。你越站得穩，就越容易被人往深處看。」
陸沉神色沒變：「站不穩，照樣會被人踩死。」
「所以我才來。」余清婉看著他，「來提醒你，最近別讓身邊的人落單。尤其是你娘，還有佳佳。」
這話一落，院裡一下安靜了。
連風聲都像是頓了頓。
陸沉抬起頭，看向她。
他眼神沒變得多凶，甚至聲音都還是平的：「他們敢碰？」
余清婉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現在未必敢。但只要有人想逼你動，就總會想辦法先找你的軟處。」
桌角那盞燈輕輕晃了一下，映得陸沉臉上的線條越發冷硬。
他這一路回來，做藥田、接項目、治病救人、跟趙家對上、往縣裡走，看起來每一步都在爭口氣。可說到底，他真正想護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那點面子。
是這個家，是院裡這盞燈，是母親這些年沒睡安穩過的夜，是佳佳終於敢笑敢鬧的日子。
誰衝著他來，他都接得住。
可誰要是真把主意打到他們頭上——
陸沉眼底那點溫度，徹底淡了下去。
「那就試試。」他說。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沒再往下說。
她知道，話到這裡已經夠了。
陸沉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反覆提醒的人。他平時不顯，可一旦真碰到底線，比誰都狠，也比誰都能忍。
只是想到這兒，她胸口忽然一滯，像是有什麼寒意順著經脈往上頂，連指尖都微微僵了一下。
她極輕地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很短，短到一般人未必看得出來。
可陸沉還是看見了。
「你寒毒又動了？」他忽然問。
余清婉下意識想否認：「沒什麼——」
「手伸出來。」
他的語氣不重，卻沒留商量餘地。
余清婉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把手腕遞了過去。
她的腕骨細，皮膚在燈下透著一點失血似的白。陸沉兩指搭上去，只探了幾息，眉頭就壓了下來。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休息好？」
余清婉眼底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陸沉眉頭輕輕皺起。
「你體內的寒氣，比上次重了。」
一句話。
讓余清婉神情徹底靜了一瞬。
她今晚來之前，其實就有些不太舒服。
手腳發涼。
後背發寒。
尤其入夜以後，那股寒意就像順著骨頭縫一點點往外鑽。
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至少，普通人絕不可能看出來。
可她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普通人。
是陸沉。
那個曾經幾次替她壓下寒毒，甚至只靠把脈和看氣色，就能點出她多年隱疾的人。
「最近事情確實多了點。」
余清婉收起了玩笑，聲音輕了些。
「酒樓要盯，項目要跑，縣裡這邊風向一變，我也得多聽幾耳朵。」
「有時候忙起來，就顧不上那麼多。」
「不礙事。」
「不礙事？」陸沉抬眼看她，「你現在經脈里這股寒意，都快頂到心口了，還叫不礙事？」
余清婉似乎想笑一下，可唇色太淡，那點笑意剛起就散了。
「死不了。」
「你倒是總拿命不當回事。」
陸沉起身，把旁邊那張木椅往她身後推了推：「坐下。」
余清婉沒動。
「余清婉。」他聲音低了些，「別讓我說第二遍。」
院裡只剩風聲。
過了兩秒，余清婉終於還是坐了下來。
陸沉繞到她身後，掌心貼上她後背時，隔著一層薄衫，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異於常人的冷意。那不是夜風吹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的寒。
「忍著點。」他說。
下一瞬，一縷溫厚真氣自掌心緩緩渡了過去。
余清婉身體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她不是第一次見陸沉出手，卻是第一次這麼近、這麼清楚地感受到他體內那股氣機的運轉。溫厚、穩定、綿長，像一股看不見的暖流，順著她堵滯的經脈一點點往前推，逼著那股陰寒緩緩退開。
那種感覺並不輕鬆，甚至帶著刺痛。
可寒意被一點點壓下去的時候，連呼吸都明顯順暢了不少。
院裡很靜，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燈火映著影子落在地上，一前一後，近得像是要挨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才緩緩收手，額角隱隱沁出一點細汗。
「只能先替你壓住一陣。」他走回她面前，聲音有些沉，「這不是長久法子。你再這麼折騰下去，遲早要出事。」
余清婉低頭緩了緩，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股頂著的悶痛果然淡了很多，連指尖也重新有了溫度。
她抬眼看向陸沉，神情比來時平靜了些，卻仍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你就不怕我欠你的越來越多？」
陸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已經溫涼的水，淡淡道：「你真要還，就把該說的消息說全點。」
余清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笑了一下。
「你這人，果然半點虧都不肯吃。」
「分人。」
「那我算哪種？」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順著這句往下接，只道：「至少不是敵人。」
這回答很克制，甚至算不上多好聽。
可余清婉卻沒再追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臉色比剛進院時好看了些。只是夜風吹過時，眉眼之間那層隱約的疲意並沒有完全散掉。
「我今晚說的，你記住。」她低聲道，「最近村里若有什麼生面孔，或者誰忽然繞著你家打聽，多留心。」
「你呢？」陸沉問。
「我有我的路子。」
「路子歸路子，命是命。」陸沉聲音平平，「下次別再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余清婉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她那雙眼依舊清亮，只是落在他身上的時間，比平時稍微久了些。
「知道了。」她輕聲說。
「回去早點休息。」
「最近少吹風，晚上別貪涼，也別再熬夜。」
「真要把寒毒拖重了，後面受罪的是你自己。」
余清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層涼白，已經淡了不少。
指尖也重新有了暖意。
她輕輕蜷了蜷手指，像是在留住那一點殘存的溫度。
再抬頭時，眼底笑意已經壓都壓不住。
「你這人，嘴上還真是不討喜。」
陸沉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
余清婉撲哧一聲笑了。
燈影下，她這一笑，眉眼都像是活了起來。
「可你做的事，比說的話動聽多了。」
陸沉動作微微一頓。
難得地，竟有些不知道怎麼接。
他只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有些涼了。
可那口茶下去，卻沒把他胸口那點莫名生出的熱意壓下去。
余清婉把他的反應看得清清楚楚。
眼裡的笑，又深了幾分。
她懶懶往椅背上一靠，聲音比剛才更柔了幾分。
「好啊，陸大夫。」
「那我聽你的。」
「這幾天少操心一點，等你把手頭的事忙完，再給我做下一步治療。」
陸沉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嗯。」
「下次要是再發作，別自己扛著，提前讓人給我帶話。」
余清婉望著他，笑意微微一滯。
隨即，眼神也柔了下來。
「知道了。」
這三個字，她說得不重。
可那裡面藏著的情緒，卻比剛才那些調笑都真。
一時間，屋裡的氣氛也跟著緩了許多。
可陸沉心裡那根弦，卻沒有因為這點溫情就松下來。
余清婉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沒有再繼續說笑，而是站起身，理了理風衣下擺。
「時間不早了。」
「我先回縣裡。」
「這兩天要是再有新消息，我會讓人給你遞話。」
陸沉也跟著起身。
「我送你。」
余清婉沒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
院裡夜色很深。
風裡帶著山裡的涼。
走到村口時，余清婉腳步停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陸沉。
那雙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這會兒竟難得安靜下來。
「陸沉。」
「嗯？」
「今天這份關心，我記下了。」
說完，她輕輕一笑，也不等陸沉回答，轉身便走進了夜色里。
風吹起她風衣下擺。
也把那道窈窕身影拉得很長。
陸沉站在村口，看著程曉下來，打開車門，對他打了個招呼。
兩人上車，發動，亮燈，漸漸遠去。
陸沉沉默了幾秒，才慢慢收回視線。
掌心裡，仿佛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涼意。
回到院子，一切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抬頭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沒動。
桌上那份函件還在。
燈還亮著。
屋裡隱約傳來佳佳睡夢裡翻身的動靜，緊接著，是周桂英壓低了聲音的一句輕哄。
那一點極輕的聲音落進夜裡，卻比什麼都更讓人清醒。
陸沉慢慢收回視線，眼底那點冷意徹底定住。
他不怕查。
四年前那筆帳，真要有人翻，他反而求之不得。
可那些人最好識相一點。
最好只衝著他來。
誰敢順著舊案，把手伸到青溪村，伸到這個院子，伸到他娘、佳佳，或者任何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頭上——
他就先把那隻手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