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生死輪迴，赤線初醒（下）
蕭彥初站在兩條路的交界處。
腳下沒有地面，只有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灰白。左邊懸著一輪慘澹的月光。
左邊是姐姐。
右邊是隊友。
兩邊都在喊他的名字。
聲音急促、沙啞，帶著幾乎相同的慌亂。
「彥初，過來！」
「蕭彥初，別站在那裡！」
「快一點！」
他先看向左邊。
姐姐伸出手，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擔憂。
他剛邁出一步，右側的濃霧便迅速收攏，隊友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被黑暗吞沒。
蕭彥初立刻轉身。
他沖向右側。
這一次，左邊的月光隨之黯淡，姐姐站立的地方開始崩裂。那道身影向後退去，腳下露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彥初……」
她仍在叫他。
蕭彥初停住腳步。
每一次，他才剛剛抬腳，兩條路之間的距離就會向外延伸。原本相隔不過數丈的道路，轉眼便成了無法跨越的虛空。他伸手去抓，只能碰到一縷冰涼的風。
他也試過用靈力強行撕開幻境。
結果只是讓兩側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他聽見有人倒下，也聽見有人叫他快走。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潮水般一遍遍沖刷著他的神經。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一次循環結束。
蕭彥初回到了兩條路中間。
胸口起伏得厲害，額角滲出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卻沒有落到任何地方。那滴汗懸在半空，頃刻間化成一粒灰白色的塵埃。
幻境沒有時間。
也沒有出口。
只有一次又一次逼他作出選擇的輪迴。
蕭彥初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
兩條腿完好無損，鞋面上沒有一絲塵土。
可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在第四次循環里，左邊的路已經被黑暗吞掉了。他的姐姐站在黑暗邊緣，朝他伸手，腳下卻連一點可以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如果他繼續選下去，遲早會有一邊徹底消失。
「只能選一個？」
他抬起頭，聲音在灰白空間裡傳開。
沒有回答。
左邊依舊傳來姐姐的呼喊，右邊依舊傳來隊友的催促。
蕭彥初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刀。
幻境想讓他選擇一邊。
那他就不選。
下一刻，刀鋒落下。
劇痛沿著右腿炸開，蕭彥初的身體猛地一晃，膝蓋重重砸在虛無之中。血沒有流出來，只有一陣灼熱的白光從傷口迸開，瞬間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咬住牙，額頭抵在刀柄上。
疼痛沒有消失。
幻境甚至把這份疼痛放大了數倍，仿佛整條腿都被硬生生撕裂。
整個空間第一次陷入寂靜。
蕭彥初用刀柄撐住身體，把失去知覺的右腿拖到身後，一點點往前挪。
他只是在兩條路之間，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每挪動一寸，腳下的灰白便盪開一圈漣漪。兩側的道路開始劇烈震動，月光和黑霧同時翻騰，像是某種規則正在被強行撕開。
蕭彥初臉色越來越白。
刀尖在地面劃出一道淺痕。
他撐著身體，又向前挪了一步。
「誰規定……」
他停了停，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一定要從你們給的路走？」
話音落下，兩側空間同時崩裂。
蕭彥初失去支撐，整個人墜了下去。
……
白光無邊無際。
科爾站在其中，四周沒有地面，也沒有天空。
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從前方傳來。
白光深處，另一個「科爾」緩緩走了出來。
那張臉原本屬於他。
面甲、肩甲、機械臂，甚至胸口那道被戰鬥擦出的劃痕，都與他完全一致。可當白光從對方面部掃過時，面甲卻像融化的冰層一樣層層剝落，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臉有陸沉的眉眼。
嘴角微微抬起的弧度，也與陸沉平日說話時一模一樣。
鏡像抬起手臂。
「確認身份。」
機械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陸沉。」
科爾沒有動。
那張臉轉向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確認完成。」
它向前伸出手。
「歸隊。」
科爾看著那隻手。
白光在指節間流動，仿佛只要握住它，眼前的一切就會變得順理成章。
成為陸沉。
服從安排。
不需要判斷，也不需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科爾肩甲處傳來輕響。
兩塊護甲向外展開，靈力炮從內部探出，炮口亮起一團刺眼的藍色光芒。
「身份錯誤。」
他開火。
藍光撕開白色空間，衝擊波將鏡像的面孔炸得粉碎。無數白色碎片飛向四周，落到半空時又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迅速聚集到一起。
片刻後，那張臉重新出現。
依舊是陸沉。
「確認身份。」
科爾抬起靈力炮。
「陸沉。」
「確認完成。」
轟！
第二炮緊接著落下。
鏡像的半邊身體被轟爛，白光從斷裂處透出。它沒有退，反而用著與陸沉相同的語氣繼續重複：
「歸隊。」
科爾扣動扳機。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接連爆發。
白光里響起連續不斷的轟鳴，靈力炮的后座力震得科爾肩甲發顫，機械關節發出過載聲。鏡像被一次次炸碎，又一次次重新拼合。
直到第六炮轟出，白色碎片終於沒有再次聚攏。
它們散落在半空，像一場遲遲沒有落地的雪。
機械聲音也斷了。
科爾收起靈力炮，望著面前逐漸空蕩的白光。
「我是科爾。」
「我不需要被確認成任何人。」
白光腳下驟然裂開。
……
陸沉登上崖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天幕上懸著的光幕只剩最後一行字。
【距本層出口關閉：一刻鐘】
陸沉沒有停留太久。
峽谷開始震動。
岩壁上的赤色紋路依次亮起，又在亮到一半時突然熄滅。碎石從高處滾落，砸進砂海，眨眼間便被奔涌的赤砂吞沒。
遠處的岩柱開始向內傾斜。
整個空間正在收攏。
赤砂從四面八方向中央涌去，形成一片巨大的漩渦。漩渦底部漆黑一片，像有一口看不見的井正在張開嘴，將峽谷、岩柱和天幕同時拖向深處。
陸沉站在崖邊，神識越過翻湧的赤風。
一縷混亂的情緒撞進他的感知。
恐懼。
小赤在害怕。
它沒有發出聲音，可失控的砂流已經替它表達了一切。赤砂撞上岩壁，沿著裂縫向上攀爬，隨後又倉促滑落。它們在峽谷里四處亂竄。
「別亂跑。」
陸沉開口。
赤砂的奔涌停了一瞬。
「出口快關了。」
他望向逐漸暗下去的天幕。
「你也得走。」
過了片刻，小赤的聲音才從赤風裡傳出來，斷斷續續。
「我能走嗎？」
陸沉抬頭看向四周。
出口從來不會主動出現。能不能離開，不取決於峽谷願不願意放人，而取決於小赤能不能找到通往外界的路。
「你先找到出口。」
「我找不到。」
「看風。」
陸沉抬手，指向峽谷上方。
赤風原本從四面八方亂撞，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慢慢匯向同一個方向。風捲起大片赤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紅線。
紅線起初只有髮絲粗細。
它穿過崖下翻滾的砂海，越過一根根正在崩塌的岩柱，最終延伸向遠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光。
小赤的氣息，就藏在那條紅線里。
「看到了嗎？」陸沉問。
這一次，小赤很快回應。
「看到了。」
「跟著它。」
赤線向遠處延伸。
小赤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醫生，你呢？」
陸沉轉過身。
崖後的灰霧正在被白光撕開，幾道模糊的人影隱約浮現。
「我去找我的人。」
「那你還會回來嗎？」
陸沉停了半步。
赤風從峽谷深處捲來，擦過他的衣角。
他沒有給出承諾，只留下四個字：
「先走再說。」
白光驟然擴大。
陸沉朝那道光奔去。
身後，赤紅峽谷開始坍塌。
岩壁像被無形巨手從兩側擠壓，大片岩層剝落；砂海失去支撐，向中央塌陷；連同頭頂的暗色天幕，也一層層褪去色彩。
白光前方，幾道人影陸續衝出。
趙魁第一個撞開灰霧，胸前衣襟被撕得破破爛爛。他踉蹌了兩步，扶住膝蓋劇烈咳嗽。
「咳……這鬼地方，差點把老子肺都熏出來。」
源田隼赤腳踏過一圈尚未熄滅的火線，腳底血肉模糊。他每走一步，地面都會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可他始終沒有停下。
衛青嵐從一片翻湧的黑水中躍出，落地時單膝著地。她腰側只剩半截斷刃，另一隻手還緊握著幾枚袖箭。
蕭彥初拖著右腿，從灰白的霧裡走出來。
他的腿沒有真正受傷，卻不時失去力氣。每當身體向旁邊歪去，他就用刀撐住地面，等那陣發顫過去，再繼續向前。
科爾從半空墜下，重重砸在白光邊緣。
他翻身站起，面甲裂紋已經爬到眼角，肩甲處還冒著細細的藍色電弧。
幾個人幾乎同時沖向出口。
規則不允許他們互相扶持。
所以沒有人伸手。
所有人都沒有回頭。
光幕上的最後一行字開始褪色。
【距本層出口關閉：零】
陸沉率先踏入白光。
視野被蒼白吞沒。
下一瞬，失重感猛然襲來。
他不知道自己墜落了多久。
直到後背撞上一塊堅硬的石地。
轟的一聲，震得塵土四散。
陸沉睜開眼。
前方是一扇高達數丈的石門。
石門表面布滿古老符紋，那些符紋並未全部亮起，只有極細的光線沿著凹槽緩慢移動。它們時而停滯，時而向更深處延伸。
身後很快傳來動靜。
趙魁咳得撕心裂肺，躺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源田隼撐著膝蓋喘息，胸膛起伏得像一頭剛從火場裡衝出的野獸。
衛青嵐坐在石地上，低頭檢查腰側的斷刃。
蕭彥初靠著門邊坐下，右腿仍在輕輕發顫。
科爾抬起手臂，自己擰緊肩甲上的固定扣。機械關節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面甲裂縫中的藍光明滅不定。
小金從陸沉懷裡鑽出來。
它剛落地，便朝趙魁跑去，繞著趙魁轉了兩圈，尾巴甩得飛快，最後縱身跳上他的肩膀，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腦袋。
趙魁抬手把它拎下來。
「你倒是沒受影響。」
小金沖他叫了一聲。
「行了，知道你厲害。」
趙魁將它放到地上，自己則撐著石面坐起來。
石門上方，一片新的光幕緩緩浮現。
【距第三層開啟：三十息】
陸沉盤膝坐下，運轉真氣。
丹田深處，那根空間絲線已經發生了變化。
原本纏繞在絲線上的青黑色光澤之間，多出了一縷赤紅。它沒有停留在表面，而是沿著絲線緩慢遊走，時而鑽入氣海，時而返回丹田，尚未完全成形，正在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
青黑真氣被它牽動，原本熟悉的運行路線出現了細微偏移。
陸沉嘗試將兩種力量分開。
赤紅力量剛一觸及經脈，便自行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熱流，融入真氣之中。
沒有排斥。
也沒有暴走。
只是多了一種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變化。
陸沉睜開眼，看向面前石門上的符紋。
他暫時無法判斷這縷赤紅究竟是什麼，也不急於給它下結論。
至少，它沒有在體內留下新的傷口。
這便足夠了。
「還剩五分鐘。」
趙魁看了眼光幕，轉頭問道：「第三層不會又讓我們各自單獨進去吧？」
「先把能用的東西整理出來。」陸沉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第三層開啟後，別讓自己落單。」
衛青嵐抬眉。
「上一層的規則，不是不許互相幫忙？」
「上一層是上一層。」
陸沉看向石門。
「下一層未必。」
沒人再說話。
趙魁拆下報廢的護臂更換。舊護臂上的符紋已經完全熄滅。
源田隼撕開衣擺，纏住腳底傷口，又在布條上抹了一層藥粉。
衛青嵐把斷刃收好，重新檢查袖箭的數量。
蕭彥初閉著眼靠在石門旁，直到右腿不再發顫，才伸手握住刀柄。
科爾抬起手臂，檢查機械關節的靈力迴路。
就在這時，石門上的符紋忽然亮起了一道。
光線很細，卻穿透了昏暗的石室。
與此同時，清溪谷另一端。
佳佳鋪在地上的畫紙，無風自動。
紙面上原本只畫著一條通往谷口的道路。可此刻，那條路從中間裂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筆重新勾勒，轉眼分出了七條細小的岔路。
每條岔路都染著不同的顏色。
有的深，有的淺。
有的線條筆直，像被人事先安排好了方向；有的則斷斷續續，仿佛隨時都會在紙面上消失。
蘇晚寧站在畫紙邊，低頭看了許久。
她沒有碰那些岔路。
直到其中一道赤紅色的線輕輕閃爍了一下。
隔了片刻，又亮了一次。
蘇晚寧蹲下身，伸出手指，落在那條赤紅色的岔路上。
紙面微微發燙。
蘇晚寧的眉頭慢慢皺起。
石門的第二道符紋，也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蘇晚寧收回手，拿起手機接通。
「姐姐，周啟明找你……」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她的表情驟然變了。
「什麼？」
片刻後，蘇晚寧站直身體，聲音里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錯愕。
「來五千人？」
腳下沒有地面，只有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灰白。左邊懸著一輪慘澹的月光。
左邊是姐姐。
右邊是隊友。
兩邊都在喊他的名字。
聲音急促、沙啞，帶著幾乎相同的慌亂。
「彥初，過來！」
「蕭彥初，別站在那裡！」
「快一點！」
他先看向左邊。
姐姐伸出手，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擔憂。
他剛邁出一步，右側的濃霧便迅速收攏，隊友們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被黑暗吞沒。
蕭彥初立刻轉身。
他沖向右側。
這一次，左邊的月光隨之黯淡，姐姐站立的地方開始崩裂。那道身影向後退去，腳下露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彥初……」
她仍在叫他。
蕭彥初停住腳步。
每一次，他才剛剛抬腳，兩條路之間的距離就會向外延伸。原本相隔不過數丈的道路，轉眼便成了無法跨越的虛空。他伸手去抓，只能碰到一縷冰涼的風。
他也試過用靈力強行撕開幻境。
結果只是讓兩側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他聽見有人倒下，也聽見有人叫他快走。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潮水般一遍遍沖刷著他的神經。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又一次循環結束。
蕭彥初回到了兩條路中間。
胸口起伏得厲害，額角滲出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卻沒有落到任何地方。那滴汗懸在半空，頃刻間化成一粒灰白色的塵埃。
幻境沒有時間。
也沒有出口。
只有一次又一次逼他作出選擇的輪迴。
蕭彥初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
兩條腿完好無損，鞋面上沒有一絲塵土。
可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在第四次循環里，左邊的路已經被黑暗吞掉了。他的姐姐站在黑暗邊緣，朝他伸手，腳下卻連一點可以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如果他繼續選下去，遲早會有一邊徹底消失。
「只能選一個？」
他抬起頭，聲音在灰白空間裡傳開。
沒有回答。
左邊依舊傳來姐姐的呼喊，右邊依舊傳來隊友的催促。
蕭彥初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刀。
幻境想讓他選擇一邊。
那他就不選。
下一刻，刀鋒落下。
劇痛沿著右腿炸開，蕭彥初的身體猛地一晃，膝蓋重重砸在虛無之中。血沒有流出來，只有一陣灼熱的白光從傷口迸開，瞬間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咬住牙，額頭抵在刀柄上。
疼痛沒有消失。
幻境甚至把這份疼痛放大了數倍，仿佛整條腿都被硬生生撕裂。
整個空間第一次陷入寂靜。
蕭彥初用刀柄撐住身體，把失去知覺的右腿拖到身後，一點點往前挪。
他只是在兩條路之間，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每挪動一寸，腳下的灰白便盪開一圈漣漪。兩側的道路開始劇烈震動，月光和黑霧同時翻騰，像是某種規則正在被強行撕開。
蕭彥初臉色越來越白。
刀尖在地面劃出一道淺痕。
他撐著身體，又向前挪了一步。
「誰規定……」
他停了停，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一定要從你們給的路走？」
話音落下，兩側空間同時崩裂。
蕭彥初失去支撐，整個人墜了下去。
……
白光無邊無際。
科爾站在其中，四周沒有地面，也沒有天空。
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從前方傳來。
白光深處，另一個「科爾」緩緩走了出來。
那張臉原本屬於他。
面甲、肩甲、機械臂，甚至胸口那道被戰鬥擦出的劃痕，都與他完全一致。可當白光從對方面部掃過時，面甲卻像融化的冰層一樣層層剝落，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臉有陸沉的眉眼。
嘴角微微抬起的弧度，也與陸沉平日說話時一模一樣。
鏡像抬起手臂。
「確認身份。」
機械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陸沉。」
科爾沒有動。
那張臉轉向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確認完成。」
它向前伸出手。
「歸隊。」
科爾看著那隻手。
白光在指節間流動，仿佛只要握住它，眼前的一切就會變得順理成章。
成為陸沉。
服從安排。
不需要判斷，也不需要承擔選擇的後果。
科爾肩甲處傳來輕響。
兩塊護甲向外展開，靈力炮從內部探出，炮口亮起一團刺眼的藍色光芒。
「身份錯誤。」
他開火。
藍光撕開白色空間，衝擊波將鏡像的面孔炸得粉碎。無數白色碎片飛向四周，落到半空時又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迅速聚集到一起。
片刻後，那張臉重新出現。
依舊是陸沉。
「確認身份。」
科爾抬起靈力炮。
「陸沉。」
「確認完成。」
轟！
第二炮緊接著落下。
鏡像的半邊身體被轟爛，白光從斷裂處透出。它沒有退，反而用著與陸沉相同的語氣繼續重複：
「歸隊。」
科爾扣動扳機。
第三炮、第四炮、第五炮接連爆發。
白光里響起連續不斷的轟鳴，靈力炮的后座力震得科爾肩甲發顫，機械關節發出過載聲。鏡像被一次次炸碎，又一次次重新拼合。
直到第六炮轟出，白色碎片終於沒有再次聚攏。
它們散落在半空，像一場遲遲沒有落地的雪。
機械聲音也斷了。
科爾收起靈力炮，望著面前逐漸空蕩的白光。
「我是科爾。」
「我不需要被確認成任何人。」
白光腳下驟然裂開。
……
陸沉登上崖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天幕上懸著的光幕只剩最後一行字。
【距本層出口關閉：一刻鐘】
陸沉沒有停留太久。
峽谷開始震動。
岩壁上的赤色紋路依次亮起，又在亮到一半時突然熄滅。碎石從高處滾落，砸進砂海，眨眼間便被奔涌的赤砂吞沒。
遠處的岩柱開始向內傾斜。
整個空間正在收攏。
赤砂從四面八方向中央涌去，形成一片巨大的漩渦。漩渦底部漆黑一片，像有一口看不見的井正在張開嘴，將峽谷、岩柱和天幕同時拖向深處。
陸沉站在崖邊，神識越過翻湧的赤風。
一縷混亂的情緒撞進他的感知。
恐懼。
小赤在害怕。
它沒有發出聲音，可失控的砂流已經替它表達了一切。赤砂撞上岩壁，沿著裂縫向上攀爬，隨後又倉促滑落。它們在峽谷里四處亂竄。
「別亂跑。」
陸沉開口。
赤砂的奔涌停了一瞬。
「出口快關了。」
他望向逐漸暗下去的天幕。
「你也得走。」
過了片刻，小赤的聲音才從赤風裡傳出來，斷斷續續。
「我能走嗎？」
陸沉抬頭看向四周。
出口從來不會主動出現。能不能離開，不取決於峽谷願不願意放人，而取決於小赤能不能找到通往外界的路。
「你先找到出口。」
「我找不到。」
「看風。」
陸沉抬手，指向峽谷上方。
赤風原本從四面八方亂撞，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慢慢匯向同一個方向。風捲起大片赤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紅線。
紅線起初只有髮絲粗細。
它穿過崖下翻滾的砂海，越過一根根正在崩塌的岩柱，最終延伸向遠處一點極其微弱的光。
小赤的氣息，就藏在那條紅線里。
「看到了嗎？」陸沉問。
這一次，小赤很快回應。
「看到了。」
「跟著它。」
赤線向遠處延伸。
小赤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醫生，你呢？」
陸沉轉過身。
崖後的灰霧正在被白光撕開，幾道模糊的人影隱約浮現。
「我去找我的人。」
「那你還會回來嗎？」
陸沉停了半步。
赤風從峽谷深處捲來，擦過他的衣角。
他沒有給出承諾，只留下四個字：
「先走再說。」
白光驟然擴大。
陸沉朝那道光奔去。
身後，赤紅峽谷開始坍塌。
岩壁像被無形巨手從兩側擠壓，大片岩層剝落；砂海失去支撐，向中央塌陷；連同頭頂的暗色天幕，也一層層褪去色彩。
白光前方，幾道人影陸續衝出。
趙魁第一個撞開灰霧，胸前衣襟被撕得破破爛爛。他踉蹌了兩步，扶住膝蓋劇烈咳嗽。
「咳……這鬼地方，差點把老子肺都熏出來。」
源田隼赤腳踏過一圈尚未熄滅的火線，腳底血肉模糊。他每走一步，地面都會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可他始終沒有停下。
衛青嵐從一片翻湧的黑水中躍出，落地時單膝著地。她腰側只剩半截斷刃，另一隻手還緊握著幾枚袖箭。
蕭彥初拖著右腿，從灰白的霧裡走出來。
他的腿沒有真正受傷，卻不時失去力氣。每當身體向旁邊歪去，他就用刀撐住地面，等那陣發顫過去，再繼續向前。
科爾從半空墜下，重重砸在白光邊緣。
他翻身站起，面甲裂紋已經爬到眼角，肩甲處還冒著細細的藍色電弧。
幾個人幾乎同時沖向出口。
規則不允許他們互相扶持。
所以沒有人伸手。
所有人都沒有回頭。
光幕上的最後一行字開始褪色。
【距本層出口關閉：零】
陸沉率先踏入白光。
視野被蒼白吞沒。
下一瞬，失重感猛然襲來。
他不知道自己墜落了多久。
直到後背撞上一塊堅硬的石地。
轟的一聲，震得塵土四散。
陸沉睜開眼。
前方是一扇高達數丈的石門。
石門表面布滿古老符紋，那些符紋並未全部亮起，只有極細的光線沿著凹槽緩慢移動。它們時而停滯，時而向更深處延伸。
身後很快傳來動靜。
趙魁咳得撕心裂肺，躺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源田隼撐著膝蓋喘息，胸膛起伏得像一頭剛從火場裡衝出的野獸。
衛青嵐坐在石地上，低頭檢查腰側的斷刃。
蕭彥初靠著門邊坐下，右腿仍在輕輕發顫。
科爾抬起手臂，自己擰緊肩甲上的固定扣。機械關節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面甲裂縫中的藍光明滅不定。
小金從陸沉懷裡鑽出來。
它剛落地，便朝趙魁跑去，繞著趙魁轉了兩圈，尾巴甩得飛快，最後縱身跳上他的肩膀，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腦袋。
趙魁抬手把它拎下來。
「你倒是沒受影響。」
小金沖他叫了一聲。
「行了，知道你厲害。」
趙魁將它放到地上，自己則撐著石面坐起來。
石門上方，一片新的光幕緩緩浮現。
【距第三層開啟：三十息】
陸沉盤膝坐下，運轉真氣。
丹田深處，那根空間絲線已經發生了變化。
原本纏繞在絲線上的青黑色光澤之間，多出了一縷赤紅。它沒有停留在表面，而是沿著絲線緩慢遊走，時而鑽入氣海，時而返回丹田，尚未完全成形，正在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
青黑真氣被它牽動，原本熟悉的運行路線出現了細微偏移。
陸沉嘗試將兩種力量分開。
赤紅力量剛一觸及經脈，便自行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熱流，融入真氣之中。
沒有排斥。
也沒有暴走。
只是多了一種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變化。
陸沉睜開眼，看向面前石門上的符紋。
他暫時無法判斷這縷赤紅究竟是什麼，也不急於給它下結論。
至少，它沒有在體內留下新的傷口。
這便足夠了。
「還剩五分鐘。」
趙魁看了眼光幕，轉頭問道：「第三層不會又讓我們各自單獨進去吧？」
「先把能用的東西整理出來。」陸沉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第三層開啟後，別讓自己落單。」
衛青嵐抬眉。
「上一層的規則，不是不許互相幫忙？」
「上一層是上一層。」
陸沉看向石門。
「下一層未必。」
沒人再說話。
趙魁拆下報廢的護臂更換。舊護臂上的符紋已經完全熄滅。
源田隼撕開衣擺，纏住腳底傷口，又在布條上抹了一層藥粉。
衛青嵐把斷刃收好，重新檢查袖箭的數量。
蕭彥初閉著眼靠在石門旁，直到右腿不再發顫，才伸手握住刀柄。
科爾抬起手臂，檢查機械關節的靈力迴路。
就在這時，石門上的符紋忽然亮起了一道。
光線很細，卻穿透了昏暗的石室。
與此同時，清溪谷另一端。
佳佳鋪在地上的畫紙，無風自動。
紙面上原本只畫著一條通往谷口的道路。可此刻，那條路從中間裂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筆重新勾勒，轉眼分出了七條細小的岔路。
每條岔路都染著不同的顏色。
有的深，有的淺。
有的線條筆直，像被人事先安排好了方向；有的則斷斷續續，仿佛隨時都會在紙面上消失。
蘇晚寧站在畫紙邊，低頭看了許久。
她沒有碰那些岔路。
直到其中一道赤紅色的線輕輕閃爍了一下。
隔了片刻，又亮了一次。
蘇晚寧蹲下身，伸出手指，落在那條赤紅色的岔路上。
紙面微微發燙。
蘇晚寧的眉頭慢慢皺起。
石門的第二道符紋，也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蘇晚寧收回手，拿起手機接通。
「姐姐，周啟明找你……」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她的表情驟然變了。
「什麼？」
片刻後，蘇晚寧站直身體，聲音里多了一絲壓不住的錯愕。
「來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