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小赤的路 學會放手
話音落下，赤谷里的風停了一瞬。
不是徹底停下。
那些懸在半空的赤色沙粒仍在緩慢轉動，只是失去了原本的方向，像一群突然聽不懂命令的蟲子，聚在岩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藤索依舊纏著眾人。
小赤懸在最前方。
它借著巴圖蘭的身體睜開眼睛，那雙赤色瞳孔里沒有剛才的凶意，只剩下不解。
「小赤有名字了，他們就能不走了嗎？」
陸沉看著那張屬於巴圖蘭的臉。
風沙從他的耳邊刮過去，把鬢角吹得凌亂。片刻後，他說道：「名字不是留下別人的理由。」
小赤想了想，又問：「那他們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們本來就有自己的路。」
「路在哪裡？」
「要他們自己去找。」
小赤沒有立刻追問。
這一次，它像是把陸沉的話放進了心裡，試著一遍遍咀嚼。那具蒼老的身體在藤索間輕輕晃動，腳下是看不見底的赤色深淵，風從崖底衝上來，帶著一股腐朽的腥味。
過了許久，它小聲說：「小赤也想要路。」
那聲音不像巴圖蘭，更像一個在黑暗裡待了很久的孩子，第一次聽見外面有人說起遠方。
陸沉伸出手，拔掉巴圖蘭眉心的金針。
「那你先學會放手。」
金針離體的剎那，巴圖蘭的身體猛地一抽。
皮膚下方，那些沉寂了片刻的黑色血管重新蠕動起來。它們沿著脖頸鑽入胸口，又從手臂一路蔓延到指尖。赤紅光芒順著藤索向四面八方擴散，岩壁上的風蝕人形接連裂開。
咔。
咔咔。
一具、兩具、三具……
乾枯的沙殼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空間紋路。那些紋路像被埋在石壁里的血管，彼此交錯，時斷時續。每一次閃爍，懸崖下方都會傳來一聲模糊的呻吟。
小金呲著牙，向後退了兩步。
陸沉沒有退。
他一手按住巴圖蘭的胸口，木本源沿著掌心湧出，護住對方已經被黑色血管包圍的心脈。另一隻手掐訣，青黑真氣緩緩進入巴圖蘭體內，與那股赤紅力量撞在一起。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巴圖蘭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小赤！」陸沉喝了一聲。
赤色瞳孔轉向他。
「聽得見。」
「我可以把他們救下來。」陸沉說道，「但他們最後要往哪裡走，不由我決定，也不由你決定。」
小赤似乎沒有聽懂：「救下來以後，他們還會走？」
「可能會。」
「那為什麼救？」
「因為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一定要走嗎？」
「活著，至少該有選擇。」
小赤沉默了。
岩台下方，十一道人影陸續動了起來。
他們原本像被丟棄的屍體，隨著藤索的鬆動，一個接一個抬起頭。有人睜眼後劇烈咳嗽，有人張了張嘴，卻只能吐出一口帶沙的血水。
沒人立刻說話。
赤色的風重新流動起來，卷過岩台，帶走了空氣里最後一絲新鮮血腥味。風裡全是沙，打在衣服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些醒來的人望著陸沉，目光里有劫後餘生的茫然，也有尚未散去的戒備。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救命的人，還是另一個把他們推入深淵的存在。
最先開口的是一名年輕修行者。
他穿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胸口掛著一塊裂開的家族玉牌。那玉牌只剩一半，邊緣沾著黑色血跡。
「醫生……」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砂子。
「路在哪裡？」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年輕修行者愣住了。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回答，嘴唇動了幾下，才問：「你不是能救我們嗎？」
「我能救你們的命。」
陸沉取出一枚金針，夾在兩指之間。
「不能替你們走路。」
年輕修行者低頭看向腳下。
岩台邊緣已經塌了一角，下面是連成一片的赤色風暴。岩壁上，那些黑紋還在慢慢爬動，像一張沒有盡頭的網，將整座赤谷縫在一起。
「那我們怎麼出去？」
「先問自己。」
陸沉道：「你還願不願意回去？」
年輕修行者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低頭摸了摸那塊殘缺的玉牌。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它從胸口扯下來，攥在手裡。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走。」
不遠處，幾個黑巫會成員已經開始爭吵。
有人說這裡根本沒有路，留下來至少還能活一陣；有人罵陸沉故弄玄虛，既然能救人，就該負責把人送出去；也有人一聲不吭，只是看著地上那四名已經失去氣息的同伴。
他們曾經一起進來。
現在只剩下活著的人。
死亡像一把鈍刀，割掉了他們身上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驕傲。剩下的，只有疲倦、恐懼，以及不知該把腳邁向哪裡的茫然。
小赤一直在觀察他們。
它歪著腦袋，像是在辨認一群即將離開的客人。
「他們不知道要不要走。」
陸沉問：「你聽見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心裡有聲音。」
小赤的視線落在年輕修行者身上。
「洛修遠，他想回去。」
陸沉又指向一名臉色灰敗的中年黑巫。
「剛雲，他不想回去。」
最後，他看向不遠處的女修士。
那女子容貌清秀，左肩被藤索穿透，血已經凝成黑褐色。她沒有參與爭吵，只把一隻手壓在傷口上，安靜地看著周圍。
小赤說：「繚霜，她還沒想好。」
說完，它回頭問陸沉：「他們為什麼會有不同的答案？」
「因為人不是一張符。」
陸沉收起金針。
「想活、怕死、捨不得、放不下，這些東西可以同時存在。」
赤谷深處傳來一聲長嘯。
風蝕人形被風颳過，表面的沙粒簌簌掉落。一隻鏽蝕的護腕露了出來，旁邊還有一件破損的舊裝甲，以及半枚刻著陌生文字的骨牌。
這些人曾經也被困在這裡。
他們也曾等過救援，也曾以為只要有人來到赤谷，就能把自己帶回原來的世界。
可最後，他們只剩下了岩壁上的一副空殼。
陸沉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先放洛修遠。」
小赤沒有動作。
「為什麼？」
「他傷得最重。」
「他不會死。」
「他體內的黑血管已經纏進心脈，再拖下去，藤索會長進骨頭。」
小赤低頭看了看洛修遠。
「長進骨頭，就能永遠留下。」
「留下不是活著。」
陸沉沒有再解釋。他抬手取出一枚銀針，刺入洛修遠眉心。
針尾亮起金光。
洛修遠的身體猛地弓起，一口黑血從喉嚨里噴出，落在岩台上。那團黑血沒有散開，反而像一隻受驚的蟲子，迅速分裂出幾根細絲，朝洛修遠的手腕鑽去。
小金一步撲上去，抬爪壓住。
黑絲在爪下瘋狂抽動，片刻後化成一撮黑灰。
陸沉五指一引，青黑真氣沿著洛修遠的經脈逆行而上，將他體內的赤風一點點逼出。
洛修遠疼得渾身發抖。
皮膚下凸起的黑色血管開始乾癟，像缺水的藤蔓，一節節從血肉中脫離。每脫落一寸，洛修遠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木本源隨之進入。
斷裂的經脈被青色光芒勉強接上，洛修遠終於恢復了自然的呼吸。
但他的腿傷沒有痊癒。
陸沉斬斷藤索，說道：「經脈保住了，腿還不能動。」
洛修遠咬著牙撐起身體。
「那就爬。」
「可以。」
陸沉看著他：「但要自己爬。」
他切斷最後一根藤索。
洛修遠從半空摔下，雙手撐住岩台，肩膀撞得一陣發麻。疼痛湧上來，他的額頭頃刻布滿冷汗，卻沒有喊出聲。
他用胳膊拖著身體，緩慢地向前挪動。
一步也沒有。
只能算半寸。
但他確實開始走了。
小赤盯著他的背影：「他這樣也要回去？」
「他自己選的。」
「走得很慢。」
「慢，不代表走不到。」
洛修遠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陸沉。
他似乎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配不上剛才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重量。最後，他只是朝陸沉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爬。
陸沉沒有要求他記住自己的恩情。
醫生救人時，先看的是傷勢，不是對方過去做過什麼。
至少在病人還躺在面前的時候，不問。
這是他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第二個被放下來的是繚霜。
她醒來以後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陸沉走到她面前。
「想回去嗎？」
繚霜看了看懸崖外的風，又看了看自己被貫穿的肩膀。
「想。」
「怕嗎？」
「怕。」
她回答得很快。
陸沉將一個紙包丟到她懷裡。
「藥粉，撒在傷口上。」
繚霜接住藥包，拆開封口，先聞了聞，才問：「你不替我治？」
「你的傷不致命。」
「你能治得更好。」
「但未必需要。」
繚霜抬眼看他。
陸沉說道：「你還能自己處理。」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低頭將藥粉倒在傷口上。藥力透入皮肉，原本不斷滲血的傷口很快止住。
「古方。」她說。
「認得？」
「認得一部分。」
繚霜把紙包收進袖中，輕聲道：「陸醫生，你救了我。以後我替你做一件事。」
「不用。」
「你不想要？」
「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欠我。」
繚霜的手停了一下。
她似乎從未聽過這樣的話。修行界裡，救命之恩常常比債契更重；更何況她出身黑巫會，許多人救人，從來不是因為仁慈，而是為了讓對方在以後某個時候付出代價。
她將藥包貼身收好。
「那我記著。」
「隨你。」
藤索從她身上退開。
繚霜落地後扶著岩壁站了一會兒。等確認自己還能行動，她才坐下來休息。
第三個輪到剛雲。
他閉著眼睛，始終沒有回應。
陸沉走到他面前：「你不願意走？」
剛雲的臉上沒有表情。
「我走了，也只會拖累別人。」
「誰告訴你的？」
「事實就是這樣。」
「是別人說的，還是你自己說的？」
剛雲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本來就是累贅。」
陸沉俯身割開他胸口的藤索。
「後面的路，至少可以自己走。」
剛雲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求生欲，更多的是一種早已習慣被放棄的麻木。
「如果我又拖累別人呢？」
「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
「如果我走不到？」
「那是走不到之後的事。」
陸沉將金針刺入他的穴位。
剛雲的身體立刻開始顫抖。黑色血管從胸口裂開，赤風沿著毛孔向外沖。他死死咬住牙關，嘴角很快滲出血，卻仍然沒有發出聲音。
陸沉一邊控制真氣，一邊說道：「我能替你拔掉黑血管。」
剛雲的呼吸越發急促。
「但不能替你決定自己是不是廢物。」
「我……」
「別急著給自己定罪。」
剛雲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那我該怎麼辦？」
陸沉五指一引，最後一截黑色血管從他胸口脫落。
「活著。」
剛雲摔在地上，連續喘了幾口氣，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空氣吸進肺里。
陸沉收起金針。
「活著的人，有機會改答案。死了的人，沒有。」
剛雲望著地上那幾具同伴的屍體，又看向洛修遠。
很久以後，他才撐著岩台坐起來。
「我能走。」
接下來的人，情況各不相同。
他主要以青黑真氣加木本源修補傷勢。
救到第五個人時，丹田邊緣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他將一縷縷真氣送進空間絲線。
絲線表面的藍光一明一滅，像風暴里艱難燃燒的燈芯。
就在陸沉以為它即將斷裂時，赤谷深處傳來一股無形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攻擊。更像是某種試探。
赤風順著絲線湧來，進入陸沉體內後沒有立刻被九轉訣化解，而是停留在丹田邊緣，緩慢旋轉。
陸沉終於意識到，這根絲線的根並不在自己體內。
自己只是一個暫時的中轉點。
真正支撐它的，是赤谷本身，空間本身。
他放開壓制，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往返。
丹田很快形成一個勉強穩定的循環，絲線沒有立刻壯大，卻在不斷輕微纏繞，扭曲蓄力。
像一粒還沒有破土的種子。
陸沉壓下心底的疑惑，繼續施針。
小赤一直站在旁邊。
它看不懂針法，也看不懂那些青黑色的氣息為什麼能把瀕死的人從黑暗裡拽回來。
它只知道，每放下一個人，赤谷里便少了一道聲音。
到了最後，懸崖上只剩下巴圖蘭。
活下來的人沒有離開。
洛修遠拖著傷腿，繚霜扶著岩壁，剛雲和另外幾人搬來碎石。他們沒有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人推辭。
四座新墳用了半個時辰。
石頭堆在墳前，繚霜從袖中取出一截布條，撕下來系在最前面的石柱上。洛修遠沒有說話，只把那塊殘缺的家族玉牌放在其中一座墳前。
赤風從頭頂吹過。
風蝕人形發出細微的聲響，像遠處有人嘆息。
小赤看著他們，問：「他們為什麼要給死去的人挖土？」
「因為他們不想讓屍體被風吹走。」
「風吹走不好嗎？」
「對活人來說，不好。」
「死了以後呢？」
陸沉望著那幾座新墳。
「死了以後，也該有個地方。」
小赤低下頭。
巴圖蘭仍舊被吊在半空。
風沙磨過他的臉，使那張本就蒼老的面容顯得更加疲憊。陸沉走到他身前，抬頭看向那雙赤色眼睛。
「現在輪到你了。」
小赤沒有回答。
陸沉取出金針。
「願意讓我看看嗎？」
小赤問：「你會把我趕走嗎？」
「我是醫生，不是主人。」
「醫生也會殺人。」
「會。」
陸沉沒有否認。
「但不是現在。」
小赤沉默了很久。
那些纏住巴圖蘭的藤索緩慢收縮，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它似乎第一次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來奪走什麼，也不是來命令它留下。
陸沉只是站在那裡，等它自己做決定。
赤色瞳孔里的光芒不斷晃動。
過了很久，小赤終於鬆開了藤索。
不是徹底停下。
那些懸在半空的赤色沙粒仍在緩慢轉動，只是失去了原本的方向，像一群突然聽不懂命令的蟲子，聚在岩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藤索依舊纏著眾人。
小赤懸在最前方。
它借著巴圖蘭的身體睜開眼睛，那雙赤色瞳孔里沒有剛才的凶意，只剩下不解。
「小赤有名字了，他們就能不走了嗎？」
陸沉看著那張屬於巴圖蘭的臉。
風沙從他的耳邊刮過去，把鬢角吹得凌亂。片刻後，他說道：「名字不是留下別人的理由。」
小赤想了想，又問：「那他們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們本來就有自己的路。」
「路在哪裡？」
「要他們自己去找。」
小赤沒有立刻追問。
這一次，它像是把陸沉的話放進了心裡，試著一遍遍咀嚼。那具蒼老的身體在藤索間輕輕晃動，腳下是看不見底的赤色深淵，風從崖底衝上來，帶著一股腐朽的腥味。
過了許久，它小聲說：「小赤也想要路。」
那聲音不像巴圖蘭，更像一個在黑暗裡待了很久的孩子，第一次聽見外面有人說起遠方。
陸沉伸出手，拔掉巴圖蘭眉心的金針。
「那你先學會放手。」
金針離體的剎那，巴圖蘭的身體猛地一抽。
皮膚下方，那些沉寂了片刻的黑色血管重新蠕動起來。它們沿著脖頸鑽入胸口，又從手臂一路蔓延到指尖。赤紅光芒順著藤索向四面八方擴散，岩壁上的風蝕人形接連裂開。
咔。
咔咔。
一具、兩具、三具……
乾枯的沙殼從中間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空間紋路。那些紋路像被埋在石壁里的血管，彼此交錯，時斷時續。每一次閃爍，懸崖下方都會傳來一聲模糊的呻吟。
小金呲著牙，向後退了兩步。
陸沉沒有退。
他一手按住巴圖蘭的胸口，木本源沿著掌心湧出，護住對方已經被黑色血管包圍的心脈。另一隻手掐訣，青黑真氣緩緩進入巴圖蘭體內，與那股赤紅力量撞在一起。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巴圖蘭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小赤！」陸沉喝了一聲。
赤色瞳孔轉向他。
「聽得見。」
「我可以把他們救下來。」陸沉說道，「但他們最後要往哪裡走，不由我決定，也不由你決定。」
小赤似乎沒有聽懂：「救下來以後，他們還會走？」
「可能會。」
「那為什麼救？」
「因為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一定要走嗎？」
「活著，至少該有選擇。」
小赤沉默了。
岩台下方，十一道人影陸續動了起來。
他們原本像被丟棄的屍體，隨著藤索的鬆動，一個接一個抬起頭。有人睜眼後劇烈咳嗽，有人張了張嘴，卻只能吐出一口帶沙的血水。
沒人立刻說話。
赤色的風重新流動起來，卷過岩台，帶走了空氣里最後一絲新鮮血腥味。風裡全是沙，打在衣服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些醒來的人望著陸沉，目光里有劫後餘生的茫然，也有尚未散去的戒備。
他們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救命的人，還是另一個把他們推入深淵的存在。
最先開口的是一名年輕修行者。
他穿著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胸口掛著一塊裂開的家族玉牌。那玉牌只剩一半，邊緣沾著黑色血跡。
「醫生……」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砂子。
「路在哪裡？」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年輕修行者愣住了。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回答，嘴唇動了幾下，才問：「你不是能救我們嗎？」
「我能救你們的命。」
陸沉取出一枚金針，夾在兩指之間。
「不能替你們走路。」
年輕修行者低頭看向腳下。
岩台邊緣已經塌了一角，下面是連成一片的赤色風暴。岩壁上，那些黑紋還在慢慢爬動，像一張沒有盡頭的網，將整座赤谷縫在一起。
「那我們怎麼出去？」
「先問自己。」
陸沉道：「你還願不願意回去？」
年輕修行者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低頭摸了摸那塊殘缺的玉牌。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它從胸口扯下來，攥在手裡。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走。」
不遠處，幾個黑巫會成員已經開始爭吵。
有人說這裡根本沒有路，留下來至少還能活一陣；有人罵陸沉故弄玄虛，既然能救人，就該負責把人送出去；也有人一聲不吭，只是看著地上那四名已經失去氣息的同伴。
他們曾經一起進來。
現在只剩下活著的人。
死亡像一把鈍刀，割掉了他們身上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驕傲。剩下的，只有疲倦、恐懼，以及不知該把腳邁向哪裡的茫然。
小赤一直在觀察他們。
它歪著腦袋，像是在辨認一群即將離開的客人。
「他們不知道要不要走。」
陸沉問：「你聽見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心裡有聲音。」
小赤的視線落在年輕修行者身上。
「洛修遠，他想回去。」
陸沉又指向一名臉色灰敗的中年黑巫。
「剛雲，他不想回去。」
最後，他看向不遠處的女修士。
那女子容貌清秀，左肩被藤索穿透，血已經凝成黑褐色。她沒有參與爭吵，只把一隻手壓在傷口上，安靜地看著周圍。
小赤說：「繚霜，她還沒想好。」
說完，它回頭問陸沉：「他們為什麼會有不同的答案？」
「因為人不是一張符。」
陸沉收起金針。
「想活、怕死、捨不得、放不下，這些東西可以同時存在。」
赤谷深處傳來一聲長嘯。
風蝕人形被風颳過，表面的沙粒簌簌掉落。一隻鏽蝕的護腕露了出來，旁邊還有一件破損的舊裝甲，以及半枚刻著陌生文字的骨牌。
這些人曾經也被困在這裡。
他們也曾等過救援，也曾以為只要有人來到赤谷，就能把自己帶回原來的世界。
可最後，他們只剩下了岩壁上的一副空殼。
陸沉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先放洛修遠。」
小赤沒有動作。
「為什麼？」
「他傷得最重。」
「他不會死。」
「他體內的黑血管已經纏進心脈，再拖下去，藤索會長進骨頭。」
小赤低頭看了看洛修遠。
「長進骨頭，就能永遠留下。」
「留下不是活著。」
陸沉沒有再解釋。他抬手取出一枚銀針，刺入洛修遠眉心。
針尾亮起金光。
洛修遠的身體猛地弓起，一口黑血從喉嚨里噴出，落在岩台上。那團黑血沒有散開，反而像一隻受驚的蟲子，迅速分裂出幾根細絲，朝洛修遠的手腕鑽去。
小金一步撲上去，抬爪壓住。
黑絲在爪下瘋狂抽動，片刻後化成一撮黑灰。
陸沉五指一引，青黑真氣沿著洛修遠的經脈逆行而上，將他體內的赤風一點點逼出。
洛修遠疼得渾身發抖。
皮膚下凸起的黑色血管開始乾癟，像缺水的藤蔓，一節節從血肉中脫離。每脫落一寸，洛修遠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木本源隨之進入。
斷裂的經脈被青色光芒勉強接上，洛修遠終於恢復了自然的呼吸。
但他的腿傷沒有痊癒。
陸沉斬斷藤索，說道：「經脈保住了，腿還不能動。」
洛修遠咬著牙撐起身體。
「那就爬。」
「可以。」
陸沉看著他：「但要自己爬。」
他切斷最後一根藤索。
洛修遠從半空摔下，雙手撐住岩台，肩膀撞得一陣發麻。疼痛湧上來，他的額頭頃刻布滿冷汗，卻沒有喊出聲。
他用胳膊拖著身體，緩慢地向前挪動。
一步也沒有。
只能算半寸。
但他確實開始走了。
小赤盯著他的背影：「他這樣也要回去？」
「他自己選的。」
「走得很慢。」
「慢，不代表走不到。」
洛修遠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陸沉。
他似乎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配不上剛才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的重量。最後，他只是朝陸沉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爬。
陸沉沒有要求他記住自己的恩情。
醫生救人時，先看的是傷勢，不是對方過去做過什麼。
至少在病人還躺在面前的時候，不問。
這是他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第二個被放下來的是繚霜。
她醒來以後一直沒有說話，直到陸沉走到她面前。
「想回去嗎？」
繚霜看了看懸崖外的風，又看了看自己被貫穿的肩膀。
「想。」
「怕嗎？」
「怕。」
她回答得很快。
陸沉將一個紙包丟到她懷裡。
「藥粉，撒在傷口上。」
繚霜接住藥包，拆開封口，先聞了聞，才問：「你不替我治？」
「你的傷不致命。」
「你能治得更好。」
「但未必需要。」
繚霜抬眼看他。
陸沉說道：「你還能自己處理。」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低頭將藥粉倒在傷口上。藥力透入皮肉，原本不斷滲血的傷口很快止住。
「古方。」她說。
「認得？」
「認得一部分。」
繚霜把紙包收進袖中，輕聲道：「陸醫生，你救了我。以後我替你做一件事。」
「不用。」
「你不想要？」
「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欠我。」
繚霜的手停了一下。
她似乎從未聽過這樣的話。修行界裡，救命之恩常常比債契更重；更何況她出身黑巫會，許多人救人，從來不是因為仁慈，而是為了讓對方在以後某個時候付出代價。
她將藥包貼身收好。
「那我記著。」
「隨你。」
藤索從她身上退開。
繚霜落地後扶著岩壁站了一會兒。等確認自己還能行動，她才坐下來休息。
第三個輪到剛雲。
他閉著眼睛，始終沒有回應。
陸沉走到他面前：「你不願意走？」
剛雲的臉上沒有表情。
「我走了，也只會拖累別人。」
「誰告訴你的？」
「事實就是這樣。」
「是別人說的，還是你自己說的？」
剛雲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本來就是累贅。」
陸沉俯身割開他胸口的藤索。
「後面的路，至少可以自己走。」
剛雲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求生欲，更多的是一種早已習慣被放棄的麻木。
「如果我又拖累別人呢？」
「那就到時候再想辦法。」
「如果我走不到？」
「那是走不到之後的事。」
陸沉將金針刺入他的穴位。
剛雲的身體立刻開始顫抖。黑色血管從胸口裂開，赤風沿著毛孔向外沖。他死死咬住牙關，嘴角很快滲出血，卻仍然沒有發出聲音。
陸沉一邊控制真氣，一邊說道：「我能替你拔掉黑血管。」
剛雲的呼吸越發急促。
「但不能替你決定自己是不是廢物。」
「我……」
「別急著給自己定罪。」
剛雲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那我該怎麼辦？」
陸沉五指一引，最後一截黑色血管從他胸口脫落。
「活著。」
剛雲摔在地上，連續喘了幾口氣，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空氣吸進肺里。
陸沉收起金針。
「活著的人，有機會改答案。死了的人，沒有。」
剛雲望著地上那幾具同伴的屍體，又看向洛修遠。
很久以後，他才撐著岩台坐起來。
「我能走。」
接下來的人，情況各不相同。
他主要以青黑真氣加木本源修補傷勢。
救到第五個人時，丹田邊緣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
他將一縷縷真氣送進空間絲線。
絲線表面的藍光一明一滅，像風暴里艱難燃燒的燈芯。
就在陸沉以為它即將斷裂時，赤谷深處傳來一股無形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攻擊。更像是某種試探。
赤風順著絲線湧來，進入陸沉體內後沒有立刻被九轉訣化解，而是停留在丹田邊緣，緩慢旋轉。
陸沉終於意識到，這根絲線的根並不在自己體內。
自己只是一個暫時的中轉點。
真正支撐它的，是赤谷本身，空間本身。
他放開壓制，任由那股力量在體內往返。
丹田很快形成一個勉強穩定的循環，絲線沒有立刻壯大，卻在不斷輕微纏繞，扭曲蓄力。
像一粒還沒有破土的種子。
陸沉壓下心底的疑惑，繼續施針。
小赤一直站在旁邊。
它看不懂針法，也看不懂那些青黑色的氣息為什麼能把瀕死的人從黑暗裡拽回來。
它只知道，每放下一個人，赤谷里便少了一道聲音。
到了最後，懸崖上只剩下巴圖蘭。
活下來的人沒有離開。
洛修遠拖著傷腿，繚霜扶著岩壁，剛雲和另外幾人搬來碎石。他們沒有人發號施令，也沒有人推辭。
四座新墳用了半個時辰。
石頭堆在墳前，繚霜從袖中取出一截布條，撕下來系在最前面的石柱上。洛修遠沒有說話，只把那塊殘缺的家族玉牌放在其中一座墳前。
赤風從頭頂吹過。
風蝕人形發出細微的聲響，像遠處有人嘆息。
小赤看著他們，問：「他們為什麼要給死去的人挖土？」
「因為他們不想讓屍體被風吹走。」
「風吹走不好嗎？」
「對活人來說，不好。」
「死了以後呢？」
陸沉望著那幾座新墳。
「死了以後，也該有個地方。」
小赤低下頭。
巴圖蘭仍舊被吊在半空。
風沙磨過他的臉，使那張本就蒼老的面容顯得更加疲憊。陸沉走到他身前，抬頭看向那雙赤色眼睛。
「現在輪到你了。」
小赤沒有回答。
陸沉取出金針。
「願意讓我看看嗎？」
小赤問：「你會把我趕走嗎？」
「我是醫生，不是主人。」
「醫生也會殺人。」
「會。」
陸沉沒有否認。
「但不是現在。」
小赤沉默了很久。
那些纏住巴圖蘭的藤索緩慢收縮，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它似乎第一次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來奪走什麼，也不是來命令它留下。
陸沉只是站在那裡，等它自己做決定。
赤色瞳孔里的光芒不斷晃動。
過了很久，小赤終於鬆開了藤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