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懸崖之下，我叫小赤
陸沉停在崖邊，腳尖前就是空處。
崖底的風卷著赤砂往上爬，擦過岩壁，發出一陣細碎的嗚咽。十六個人倒懸在半空，衣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離得遠時，他們像一串掛在天井裡的舊燈籠；走近了，才看清其中幾人的手腳已經僵直，另一些人還在風裡輕輕晃動。
赤色沙丘間散落著幾道人形。
有人跪在地上，雙臂伸向前方；有人仰面躺著，半張臉埋在沙里。最遠處那具只露出一張面孔，風沙磨平了五官，連生前是什麼模樣也辨不清。
陸沉望了片刻，問巴圖蘭：「那些是什麼？」
巴圖蘭沒有作聲。
崖底傳來一聲輕響。
那動靜很淺，像指節敲了下石頭，卻讓四周的風聲短了一瞬。
小金從陸沉腳邊探出腦袋，鼻子朝下嗅了嗅。它耳朵一壓，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衝著崖底露出牙齒。
陸沉沒急著下去。
光幕上的血字仍在眼前：不得借他人之路離開。
穿過赤谷時遇到的幻象還留在記憶里。路會繞回原處，風能把人引向錯的方向，連腳印也可能憑空消失。
眼下救人是一回事，能不能離開黑神窟是另一回事。他不打算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陸沉取出繩索，先在崖邊找固定點。繩身穿過岩縫，繞住突出的黑岩，又用陣基卡進石隙。青黑真氣沿繩索遊走，細藍光一閃而過。
他拽了幾次，確認繩結沒有鬆動，才把腰帶扣緊。
「先救人。」陸沉回頭看了小金一眼，「能不能出去，讓他們自己決定。」
小金咬住他的褲腳，爪子扒著布料，急得直往崖下指。
「你留在上面。」
小金抬頭看他，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半點沒有留下來的意思。
陸沉按住它的腦袋：「下面不乾淨。別亂咬。」
話音剛落，他踩上崖壁，順著繩索向下攀去。
赤砂從石縫裡不斷滑落。鞋底每落下一次，碎石就滾出一串，直到墜進深處也聽不見回聲。懸崖看著不高，走下去才發現崖壁折了三道彎，明明已經下降了不少，底下那群人仍像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
腰間的繩索逐漸繃緊。上方的陣基發出細碎的裂聲，像有誰正用指甲刮著石頭。
陸沉剛繞過一道凸壁，岩面上的紅光便亮了起來。
幾道風刃貼著他的肩頭掃過，衣料裂開，血珠順著手臂滾落。陸沉側身避開，風刃撞上岩壁，留下三道筆直的白痕。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白痕轉眼合攏。
岩壁恢復原狀，連碎屑都沒剩下。
陸沉盯著那處看了一眼。這地方不只會困人，連石頭都能復原。
他沒有再踩著岩壁硬走，抬起兩指引出一縷暗藍色空間絲線，纏住側前方的凸石。借力一盪，身形掠過十餘丈，落腳時，鞋底正踩在一截赤色藤索上。
藤索驟然收緊。
腰間繩索猛地拉直，陸沉整個人懸在半空。崖底十六個人齊齊一晃，衣擺拍打在一起，像有人從下方拽動了整張網。
赤色藤索從崖壁里接連探出，表面布滿細密黑紋。那些紋路隨著藤索收縮，吸來周圍的赤色風沙。沙粒聚成旋渦，刮過石壁時發出尖銳的嘯聲。
陸沉拔出短刀，照著離自己最近的一截藤索斬下。
鏗！
刀鋒彈開，藤索上連一道淺痕都沒留下。反震順著刀柄撞進手臂，他肩骨一麻，借力翻身，落在旁邊的岩台上。
「刀劍傷不了？」
藤索沒來追他，只一寸寸收緊。離得最近的傷者悶哼一聲，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皮膚底下浮出一道黑線，從腹部爬向心口。
陸沉的空間絲線跟著顫動。
黑線與藤索同源。
不是藤索刺進了這些人的身體。更像是他們體內的東西長了出來，順著血肉扎進崖壁，再延伸成眼前這片藤網。
「陸沉！」
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叫聲。
他抬頭，只見小金已經沿著繩索滑了下來，四爪抱住繩身，落到岩台邊上，張嘴就咬。
陸沉剛要攔，清脆的斷裂聲已經響起。
赤色藤索被它咬斷了。
斷口噴出一團黑霧，小金被嗆得連打幾個噴嚏，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它把半截藤索叼到陸沉面前，抬起下巴，一臉得意。
陸沉將它按住：「我說別亂咬，你聽見了嗎？」
小金把藤索吐在地上，搖了搖頭。
「算了。」陸沉鬆開手，「這回咬對了。」
小金立刻又湊向下一截藤索。
幾根赤藤很快被它咬斷，可被吊著的人沒有落下。每個人身後都連著一條細長的黑色脈絡，牢牢牽住身體，脈絡另一端沒入岩壁深處。藤索斷口處很快鼓起暗紅色的肉芽，像要重新長合。
陸沉沒讓小金繼續亂啃。
他盤膝坐下，將空間絲線搭上第一名傷者的腕脈。
絲線剛碰到皮膚，尖銳的痛楚便直刺識海。
陸沉眼前一黑，鼻腔里湧出一股熱意。
一片赤紅色的海鋪在眼前。海面沒有波浪，水下卻浮著無數被拉長的人影。每一道影子都連著一根黑色血管，所有血管都朝同一個方向匯去，盡頭是一座沒有邊界的巨大峽谷。
陸沉猛地收回絲線。
暗藍色的絲線上裂開一道細紋，細得像髮絲，卻讓他的指尖傳來針扎般的痛。血滴落在岩台上，很快被赤砂吸乾。
小金湊過來，伸爪想替他擦掉鼻血。爪尖剛碰到陸沉的臉，它便聞到傷者身上的氣息，又扭頭朝藤索齜牙，喉嚨里發出急促的低吼。
陸沉抹去鼻下的血，重新看向那些黑色脈絡。
「他們的身體是錨點。」
藤索只是外層，真正的根扎在傷者體內。根脈不斷，藤索就能重新生長。他若要救人，得先把那些東西從他們身上剝離。
而每探查一個人，空間絲線就會受損一次。
十六個人，十六次消耗。
陸沉從袖中取出三枚金針，刺入胸前穴位，壓住翻湧的氣血。青黑真氣沿著絲線裂口緩慢注入，暗藍色的薄膜在裂紋間生出，絲線比先前粗了半分。
他盯著那道修復的痕跡，心裡有了個模糊的猜測：空間絲線並非靠溫養增強，而是要先承受撕裂，再以真氣補回。
代價是，一旦補得慢了，絲線便會斷。
陸沉眼下的境界被壓在第三層，丹田內的真氣有限。赤谷的煞氣又無處不在，直接吸納會損傷經脈；若以九轉訣轉化，速度未必趕得上消耗。
他沒有別的選擇。
陸沉運轉九轉訣，將一縷縷赤風牽入丹田。青氣拆解煞氣，黑氣吞去雜質，剩下的力量化作細微的空間之力，補進絲線裂紋。
真氣剛補上，裂紋便又被扯開一線。
像用破碗接雨，漏得快，補得也快。
暫時還能撐住。
陸沉轉向第一名傷者，金針落在眉心、眼角、鼻翼、耳後、舌根與胸腹幾處穴位。七處針位封住氣息，免得赤風繼續往裡鑽。
「醒來。」
他屈指彈過針尾。
金針齊齊震動。傷者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氣音。赤紅霧氣從口鼻間湧出，霧裡夾著密密麻麻的黑點，像一群受驚的蟲子。
陸沉雙手交錯，青黑真氣逆著傷者的經脈壓回去。
那人皮膚下的黑線劇烈鼓動，從手臂一路爬過胸腹，最後擠向脖頸。陸沉五指一扣，真氣織成細網，拽住那條黑色脈絡。
「出來！」
黑血從傷者體內被扯出，濺上岩台，發出滋滋聲。脈絡落地後便迅速枯萎，表層裂開，露出裡面細如髮絲的空間摺痕。
木本源的青光隨即落在傷者胸口。被撕裂的經脈重新合攏，氣血重新流動。昏迷的人猛地吸進一口氣，胸膛起伏起來。
陸沉沒有時間歇息。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他們仍然掛在藤索上，但醒了。只要醒了就有活著的希望。
每救醒一個，空間絲線就要承受一次拉扯。他把真氣一遍遍補進去，指節漸漸發僵，額角也滲出冷汗。
救到第四個人時，那人的胸口突然塌了下去。
陸沉將金針刺入穴位，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黑色脈絡從那人的皮膚下退去，像退潮一樣縮回藤索，身體沒有再動一下。
陸沉按住他的頸側。
沒有脈搏。
他割斷剩餘的黑索，把屍體放到岩台上。死者臉上積著厚厚的風塵，皺紋被砂礫填滿，看不出年紀。
小金蹲在旁邊，爪子撓了撓岩面，沒再去咬藤索。
「還沒完。」陸沉看了一眼剩下的人，重新抬手。
又有兩人沒能撐住。
他們落在岩台上時，衣袍空蕩蕩地貼著身體，輕得像被風吹癟的布袋。到最後，十六個人里有四人死在陸沉面前。活下來的十二人中，七人恢復了呼吸，另有五人仍被黑色脈絡纏住。
其中，巴圖蘭最嚴重。
他的身體幾乎與藤索連在一起，皮膚上布滿黑紋。那些紋路從胸口延伸到頸側，再鑽入崖壁，像有一張網從他身體裡長出來。
陸沉走到巴圖蘭面前，搭上他的腕脈。
空間絲線驟然一震，像被看不見的力量迎面擊中，猛地彈開。陸沉指尖裂出一道口子，血珠砸在岩石上。
巴圖蘭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
他的瞳孔深處燃著赤紅色的光，開口時，聲音卻像個年幼的孩子。
「你是誰？」
陸沉沒有應聲。
那聲音又問：「你為什麼要把他們拿走？」
崖底的風停了。
剩下的黑色脈絡同時繃緊，連崖壁上的赤砂都不再滾落。巴圖蘭咧開嘴，露出一排被砂石磨白的牙。
「他們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陸沉握著金針，沒有立刻落下。
巴圖蘭仍是巴圖蘭，可他體內已經有另一種意志扎了根。那意志借藤索進入他的經脈，又隨著赤風滲進神魂。它沒有善惡之分，也不懂什麼叫離別，只知道有人來了，就該留下來。
「我是醫生。」陸沉說。
巴圖蘭偏了偏頭，赤色瞳孔映出他的身影。
「醫生也要走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捏起一枚金針，刺入巴圖蘭眉心，將真氣送進去，暫時封住那股意志繼續侵蝕神魂。
針尖落下的那一刻，巴圖蘭體內爆出一聲低吼。
那聲音從他胸腔里傳出，又沿著藤索擴散開來。崖壁、赤砂、懸崖深處，仿佛每一處都在回應。陸沉腳下的岩台裂開幾道縫，碎石接連滾落。
小金擋到陸沉身前，沖巴圖蘭張嘴怒吼。
遠處那些風蝕人形齊齊轉了過來。它們沒有眼睛，朝向卻分毫不差。
赤谷深處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一次，近得像就在岩壁後面。
陸沉望著巴圖蘭：「你不想讓他們走，為什麼？」
巴圖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散去。
過了片刻，他用那個孩子的聲音說：「他們走了，就沒人叫我了。」
「你有名字嗎？」
巴圖蘭搖頭：「他們只叫我赤谷。」
「赤谷是這地方，不是你的名字。」
「那什麼才是名字？」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看岩台上剛剛醒來的倖存者，又望向遠處那些被風沙磨去面目的人形。
「有人叫你的時候，你知道是在叫你，那才是名字。」
巴圖蘭垂下眼睛。
崖底沒有風聲，連小金也收住了吼聲。那雙燃著紅光的眼睛閉上又睜開，像是在努力弄明白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那我叫……」
聲音停住了。
巴圖蘭想了很久，久到赤砂從岩壁落下，落在他的肩頭。
「我叫小赤吧。」
崖底的風卷著赤砂往上爬，擦過岩壁，發出一陣細碎的嗚咽。十六個人倒懸在半空，衣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離得遠時，他們像一串掛在天井裡的舊燈籠；走近了，才看清其中幾人的手腳已經僵直，另一些人還在風裡輕輕晃動。
赤色沙丘間散落著幾道人形。
有人跪在地上，雙臂伸向前方；有人仰面躺著，半張臉埋在沙里。最遠處那具只露出一張面孔，風沙磨平了五官，連生前是什麼模樣也辨不清。
陸沉望了片刻，問巴圖蘭：「那些是什麼？」
巴圖蘭沒有作聲。
崖底傳來一聲輕響。
那動靜很淺，像指節敲了下石頭，卻讓四周的風聲短了一瞬。
小金從陸沉腳邊探出腦袋，鼻子朝下嗅了嗅。它耳朵一壓，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嗚聲，衝著崖底露出牙齒。
陸沉沒急著下去。
光幕上的血字仍在眼前：不得借他人之路離開。
穿過赤谷時遇到的幻象還留在記憶里。路會繞回原處，風能把人引向錯的方向，連腳印也可能憑空消失。
眼下救人是一回事，能不能離開黑神窟是另一回事。他不打算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陸沉取出繩索，先在崖邊找固定點。繩身穿過岩縫，繞住突出的黑岩，又用陣基卡進石隙。青黑真氣沿繩索遊走，細藍光一閃而過。
他拽了幾次，確認繩結沒有鬆動，才把腰帶扣緊。
「先救人。」陸沉回頭看了小金一眼，「能不能出去，讓他們自己決定。」
小金咬住他的褲腳，爪子扒著布料，急得直往崖下指。
「你留在上面。」
小金抬頭看他，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半點沒有留下來的意思。
陸沉按住它的腦袋：「下面不乾淨。別亂咬。」
話音剛落，他踩上崖壁，順著繩索向下攀去。
赤砂從石縫裡不斷滑落。鞋底每落下一次，碎石就滾出一串，直到墜進深處也聽不見回聲。懸崖看著不高，走下去才發現崖壁折了三道彎，明明已經下降了不少，底下那群人仍像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
腰間的繩索逐漸繃緊。上方的陣基發出細碎的裂聲，像有誰正用指甲刮著石頭。
陸沉剛繞過一道凸壁，岩面上的紅光便亮了起來。
幾道風刃貼著他的肩頭掃過，衣料裂開，血珠順著手臂滾落。陸沉側身避開，風刃撞上岩壁，留下三道筆直的白痕。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白痕轉眼合攏。
岩壁恢復原狀，連碎屑都沒剩下。
陸沉盯著那處看了一眼。這地方不只會困人，連石頭都能復原。
他沒有再踩著岩壁硬走，抬起兩指引出一縷暗藍色空間絲線，纏住側前方的凸石。借力一盪，身形掠過十餘丈，落腳時，鞋底正踩在一截赤色藤索上。
藤索驟然收緊。
腰間繩索猛地拉直，陸沉整個人懸在半空。崖底十六個人齊齊一晃，衣擺拍打在一起，像有人從下方拽動了整張網。
赤色藤索從崖壁里接連探出，表面布滿細密黑紋。那些紋路隨著藤索收縮，吸來周圍的赤色風沙。沙粒聚成旋渦，刮過石壁時發出尖銳的嘯聲。
陸沉拔出短刀，照著離自己最近的一截藤索斬下。
鏗！
刀鋒彈開，藤索上連一道淺痕都沒留下。反震順著刀柄撞進手臂，他肩骨一麻，借力翻身，落在旁邊的岩台上。
「刀劍傷不了？」
藤索沒來追他，只一寸寸收緊。離得最近的傷者悶哼一聲，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皮膚底下浮出一道黑線，從腹部爬向心口。
陸沉的空間絲線跟著顫動。
黑線與藤索同源。
不是藤索刺進了這些人的身體。更像是他們體內的東西長了出來，順著血肉扎進崖壁，再延伸成眼前這片藤網。
「陸沉！」
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叫聲。
他抬頭，只見小金已經沿著繩索滑了下來，四爪抱住繩身，落到岩台邊上，張嘴就咬。
陸沉剛要攔，清脆的斷裂聲已經響起。
赤色藤索被它咬斷了。
斷口噴出一團黑霧，小金被嗆得連打幾個噴嚏，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它把半截藤索叼到陸沉面前，抬起下巴，一臉得意。
陸沉將它按住：「我說別亂咬，你聽見了嗎？」
小金把藤索吐在地上，搖了搖頭。
「算了。」陸沉鬆開手，「這回咬對了。」
小金立刻又湊向下一截藤索。
幾根赤藤很快被它咬斷，可被吊著的人沒有落下。每個人身後都連著一條細長的黑色脈絡，牢牢牽住身體，脈絡另一端沒入岩壁深處。藤索斷口處很快鼓起暗紅色的肉芽，像要重新長合。
陸沉沒讓小金繼續亂啃。
他盤膝坐下，將空間絲線搭上第一名傷者的腕脈。
絲線剛碰到皮膚，尖銳的痛楚便直刺識海。
陸沉眼前一黑，鼻腔里湧出一股熱意。
一片赤紅色的海鋪在眼前。海面沒有波浪，水下卻浮著無數被拉長的人影。每一道影子都連著一根黑色血管，所有血管都朝同一個方向匯去，盡頭是一座沒有邊界的巨大峽谷。
陸沉猛地收回絲線。
暗藍色的絲線上裂開一道細紋，細得像髮絲，卻讓他的指尖傳來針扎般的痛。血滴落在岩台上，很快被赤砂吸乾。
小金湊過來，伸爪想替他擦掉鼻血。爪尖剛碰到陸沉的臉，它便聞到傷者身上的氣息，又扭頭朝藤索齜牙，喉嚨里發出急促的低吼。
陸沉抹去鼻下的血，重新看向那些黑色脈絡。
「他們的身體是錨點。」
藤索只是外層，真正的根扎在傷者體內。根脈不斷，藤索就能重新生長。他若要救人，得先把那些東西從他們身上剝離。
而每探查一個人，空間絲線就會受損一次。
十六個人，十六次消耗。
陸沉從袖中取出三枚金針，刺入胸前穴位，壓住翻湧的氣血。青黑真氣沿著絲線裂口緩慢注入，暗藍色的薄膜在裂紋間生出，絲線比先前粗了半分。
他盯著那道修復的痕跡，心裡有了個模糊的猜測：空間絲線並非靠溫養增強，而是要先承受撕裂，再以真氣補回。
代價是，一旦補得慢了，絲線便會斷。
陸沉眼下的境界被壓在第三層，丹田內的真氣有限。赤谷的煞氣又無處不在，直接吸納會損傷經脈；若以九轉訣轉化，速度未必趕得上消耗。
他沒有別的選擇。
陸沉運轉九轉訣，將一縷縷赤風牽入丹田。青氣拆解煞氣，黑氣吞去雜質，剩下的力量化作細微的空間之力，補進絲線裂紋。
真氣剛補上，裂紋便又被扯開一線。
像用破碗接雨，漏得快，補得也快。
暫時還能撐住。
陸沉轉向第一名傷者，金針落在眉心、眼角、鼻翼、耳後、舌根與胸腹幾處穴位。七處針位封住氣息，免得赤風繼續往裡鑽。
「醒來。」
他屈指彈過針尾。
金針齊齊震動。傷者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里擠出一聲沙啞的氣音。赤紅霧氣從口鼻間湧出，霧裡夾著密密麻麻的黑點，像一群受驚的蟲子。
陸沉雙手交錯，青黑真氣逆著傷者的經脈壓回去。
那人皮膚下的黑線劇烈鼓動，從手臂一路爬過胸腹，最後擠向脖頸。陸沉五指一扣，真氣織成細網，拽住那條黑色脈絡。
「出來！」
黑血從傷者體內被扯出，濺上岩台，發出滋滋聲。脈絡落地後便迅速枯萎，表層裂開，露出裡面細如髮絲的空間摺痕。
木本源的青光隨即落在傷者胸口。被撕裂的經脈重新合攏，氣血重新流動。昏迷的人猛地吸進一口氣，胸膛起伏起來。
陸沉沒有時間歇息。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他們仍然掛在藤索上，但醒了。只要醒了就有活著的希望。
每救醒一個，空間絲線就要承受一次拉扯。他把真氣一遍遍補進去，指節漸漸發僵，額角也滲出冷汗。
救到第四個人時，那人的胸口突然塌了下去。
陸沉將金針刺入穴位，等來的卻是一片死寂。黑色脈絡從那人的皮膚下退去，像退潮一樣縮回藤索，身體沒有再動一下。
陸沉按住他的頸側。
沒有脈搏。
他割斷剩餘的黑索，把屍體放到岩台上。死者臉上積著厚厚的風塵，皺紋被砂礫填滿，看不出年紀。
小金蹲在旁邊，爪子撓了撓岩面，沒再去咬藤索。
「還沒完。」陸沉看了一眼剩下的人，重新抬手。
又有兩人沒能撐住。
他們落在岩台上時，衣袍空蕩蕩地貼著身體，輕得像被風吹癟的布袋。到最後，十六個人里有四人死在陸沉面前。活下來的十二人中，七人恢復了呼吸，另有五人仍被黑色脈絡纏住。
其中，巴圖蘭最嚴重。
他的身體幾乎與藤索連在一起，皮膚上布滿黑紋。那些紋路從胸口延伸到頸側，再鑽入崖壁，像有一張網從他身體裡長出來。
陸沉走到巴圖蘭面前，搭上他的腕脈。
空間絲線驟然一震，像被看不見的力量迎面擊中，猛地彈開。陸沉指尖裂出一道口子，血珠砸在岩石上。
巴圖蘭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
他的瞳孔深處燃著赤紅色的光，開口時，聲音卻像個年幼的孩子。
「你是誰？」
陸沉沒有應聲。
那聲音又問：「你為什麼要把他們拿走？」
崖底的風停了。
剩下的黑色脈絡同時繃緊，連崖壁上的赤砂都不再滾落。巴圖蘭咧開嘴，露出一排被砂石磨白的牙。
「他們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陸沉握著金針，沒有立刻落下。
巴圖蘭仍是巴圖蘭，可他體內已經有另一種意志扎了根。那意志借藤索進入他的經脈，又隨著赤風滲進神魂。它沒有善惡之分，也不懂什麼叫離別，只知道有人來了，就該留下來。
「我是醫生。」陸沉說。
巴圖蘭偏了偏頭，赤色瞳孔映出他的身影。
「醫生也要走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捏起一枚金針，刺入巴圖蘭眉心，將真氣送進去，暫時封住那股意志繼續侵蝕神魂。
針尖落下的那一刻，巴圖蘭體內爆出一聲低吼。
那聲音從他胸腔里傳出，又沿著藤索擴散開來。崖壁、赤砂、懸崖深處，仿佛每一處都在回應。陸沉腳下的岩台裂開幾道縫，碎石接連滾落。
小金擋到陸沉身前，沖巴圖蘭張嘴怒吼。
遠處那些風蝕人形齊齊轉了過來。它們沒有眼睛，朝向卻分毫不差。
赤谷深處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一次，近得像就在岩壁後面。
陸沉望著巴圖蘭：「你不想讓他們走，為什麼？」
巴圖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散去。
過了片刻，他用那個孩子的聲音說：「他們走了，就沒人叫我了。」
「你有名字嗎？」
巴圖蘭搖頭：「他們只叫我赤谷。」
「赤谷是這地方，不是你的名字。」
「那什麼才是名字？」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看岩台上剛剛醒來的倖存者，又望向遠處那些被風沙磨去面目的人形。
「有人叫你的時候，你知道是在叫你，那才是名字。」
巴圖蘭垂下眼睛。
崖底沒有風聲，連小金也收住了吼聲。那雙燃著紅光的眼睛閉上又睜開，像是在努力弄明白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那我叫……」
聲音停住了。
巴圖蘭想了很久，久到赤砂從岩壁落下，落在他的肩頭。
「我叫小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