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這一夜見面,京城的水比他想的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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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一陣陣掠過,把院裡的樹影吹得發碎。

  檐下的燈壓得很低,只照出迴廊和台階一點模糊輪廓。整座院子安靜得厲害,連腳步聲落上去,都像被夜色吃掉了一半。

  偏廳里,陸沉坐在椅子上,手邊那杯熱茶已經涼了小半。余清婉披著淺灰色外衣,靠在窗邊看著院外夜色,一直沒說話。程曉早被支開了,余家護衛也只留了最外頭一層——今夜要見的人,動靜不能大。

  屋裡靜了片刻,余清婉偏頭看了陸沉一眼:「緊張?」

  陸沉抬了抬眼皮:「有什麼好緊張的?」

  余清婉掃了眼桌上的茶盞:「那你坐了這麼久,一口都沒喝。」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伸手端起來喝了口。茶已經溫了。

  余清婉唇角輕輕彎了下:「你有時候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陸沉沒接這句,只問:「人什麼時候到?」

  「快了。」余清婉聲音壓低了些,「他們不方便走正門,只能從後面進。今晚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陸沉嗯了一聲。可他心裡並不平靜。

  白天余伯父那場攤牌,已經把很多東西撕開了——蘇晚寧、蘇家、余清婉的寒毒、王家的聯姻,原本一根根散著的線,現在像被一隻手慢慢攏到了一起。

  而今夜要見的人,是蘇晚寧的父母,也是佳佳的外公外婆。

  想到那個瘦瘦小小、睡覺總愛攥著他袖口的小丫頭,陸沉指尖無聲收緊了些。他不是怕,只是心裡發沉。

  外頭終於傳來腳步聲,不快,卻很穩。余清婉轉頭看向門口,輕聲道:「來了。」

  偏廳的門被輕輕推開。

  先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女人,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色披肩,眉眼溫和,臉上沒什麼鋒利稜角。可她一邁進門,屋裡的氣息還是無形中靜了一下。

  她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儒雅,個子不算高,身形卻很穩,黑色外套,鬢角微白,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眼神沉得很。

  陸沉第一眼看過去,心裡就一沉。不是因為對方擺了什麼架子,而是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收得太深。表面看著只是個尋常中年人,可目光一落上去就會覺得不對——太穩了。

  那不是在場面上泡久了就能磨出來的東西,更像是常年把鋒芒壓在骨子裡,壓到最後連呼吸都不往外漏。

  陸沉本能地多看了他一眼。而對方進門後的第一眼,也落在了陸沉身上。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了一下,沒有火氣也沒有敵意,可偏廳里那點原本安靜的氣息像是又沉了一層。誰都沒說話,但彼此都察覺到了——眼前這人,不簡單。

  余清婉起身,聲音放得很輕:「蘇伯父,蘇伯母,人我帶來了。」

  中年女人先回過神,目光卻沒立刻從陸沉臉上移開。那眼神里壓著太多東西,像是在看,也像是在認,像隔了很多年、很多事,終於看見了一個本該見的人。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先看向余清婉:「余丫頭,這幾天辛苦你了。」

  余清婉輕輕搖頭:「我沒什麼。今天讓你們過來,是有些事該當面說清楚。」

  女人點了點頭,手卻無意識攥緊了披肩邊緣。

  直到這時,那個中年男人才緩緩開口:「坐下說吧。」他的聲音不高也不重,卻自帶一股讓人靜下來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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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人落座。桌上只擺著一壺熱茶,誰都沒先動。偏廳里靜得有些發沉。

  最後還是陸沉先開了口:「我是陸沉。」

  男人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叫蘇弘章,這是晚寧的母親,秦若嵐。」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也是佳佳的外公外婆。」

  這句話一落,桌上那點勉強壓著的平靜,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

  秦若嵐眼圈一下就紅了,可她還是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只看著陸沉,聲音很輕:「這些年,我們一直想見見你,也想見見那個孩子。」

  陸沉聽著,心口一緊。他沉默了兩秒,才低聲道:「佳佳現在挺好的。身體養回來不少,能吃能睡,也開始認字了。就是以前虧得太厲害,現在還是偏瘦。」

  秦若嵐聽見「偏瘦」兩個字,手指一下收緊,眼裡的光也跟著顫了顫。她張了張嘴,嗓音更輕了:「她……像晚寧嗎?」

  陸沉沒說話,直接拿出手機,翻開相冊遞了過去:「像。眼睛最像。有時候一抬頭,看著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秦若嵐接過手機,一張張往下翻。越翻眼圈越紅,到後面鼻尖都紅了,偏過頭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有些撐不住了。

  蘇弘章坐在她身旁,臉上雖然沒太大波動,可手卻無聲覆在了她手背上。隨後,他抬眼看向陸沉:「小孩子這些年受苦了。這件事,不管怎麼說,蘇家有虧。」

  陸沉沒有立刻接話,隔了幾秒才抬眼看向他:「晚寧呢?」

  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蘇弘章沒有迴避,只是看著陸沉,聲音沉了些:「她現在,不算在外面。」

  陸沉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這一次,秦若嵐先開了口。她聲音不大,卻壓著掩不住的疲憊:「這些年,蘇家一直不是一條心。家裡有一部分人覺得,舊事就該繼續壓著,能退就退,能避就避,只要不再招惹外頭那些人,蘇家至少還能守住眼前這些。可也有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再退下去,最後什麼都守不住,退一步,別人就會逼一步。」

  屋裡沒人打斷,因為這幾句話本身就已經很重了。

  秦若嵐緩了口氣,繼續道:「晚寧出事,就是在蘇家分歧最厲害的時候。所以她不是單純失蹤,也不是誰把她藏起來那麼簡單,她是被卷進了蘇家內部和外頭更深的拉扯里。很多事,不是她自己能做主,也不是我們一句話就能把她拉出來的。」

  陸沉聽到這裡,眼神已經沉了下去。這跟他之前想的不一樣——他原本以為蘇晚寧這些年沒露面,要麼是被家裡壓著,要麼是斷了外面的聯繫。可現在看,事情顯然更深:她是被卷進了一張更大的網裡。

  余清婉坐在一旁,眼底也掠過一抹冷意。她之前就知道蘇家的水不淺,可淺和深從來不是一回事。她看向蘇弘章,直接問:「那她現在到底在哪?」

  秦若嵐也下意識看向丈夫。顯然,這個問題他們來之前就知道繞不過去。

  蘇弘章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她一直在進行特訓。蘇家有,余家也有。那個地方具體在哪,我不能明說,以後你們會知道的。」

  這句話一出來,余清婉眉頭先壓了壓。

  可蘇弘章緊跟著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她只是不能出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穩,穩得不像安慰,更像是在給一個邊界清楚的答案。

  陸沉聽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她還能聯繫上?」

  蘇弘章沒有直接點頭,只道:「在那個地方,有些消息能送到,只是不及時。但人出不來。」

  這一回,陸沉聽明白了。蘇晚寧不是斷了,也不是徹底消失了,她只是被困在某個更深的局裡,而且這個局和四年後的事多半脫不開關係。

  陸沉沒再追問,因為他知道蘇弘章能說到這裡,已經是在遞信息了。這就夠了。

  秦若嵐見氣氛壓得太緊,輕輕吸了口氣,又低聲開口:「她不是不要孩子,也不是不想回來。當年她把孩子送走的時候,整個人都快撐不住了。她在家裡求過,也鬧過,可最後還是沒能把孩子留住。」

  說到這裡,她終於沒忍住,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她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她說,只要孩子能活著,比留在她身邊強。」

  余清婉眼神一滯。陸沉靠在椅背里,臉上沒有太大波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鬆了一半。

  他不在乎蘇家這些年到底有多少難處,也不想替任何人找藉口。可有一點,對他來說很重要——蘇晚寧不是不要佳佳。這就夠了。至少以後佳佳要是抬頭問他一句「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能給她一個像樣的答案。

  想到這裡,陸沉低聲道:「她還記著孩子。這件事,我會告訴佳佳。」

  秦若嵐一聽,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忙抬手去擦:「謝謝。真的,謝謝你。」

  陸沉搖了搖頭:「這不是謝不謝的事。孩子該知道的,總得讓她知道。」

  說完這句,他端起桌上的茶,終於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可壓在胸口那股悶意卻散開了些。

  余清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知道,這一夜對陸沉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蘇家到底藏了多深,而是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蘇晚寧沒拋下孩子。

  外頭起了一陣風,吹得檐角輕輕一響。偏廳里的燈也跟著晃了一下。

  蘇弘章抬頭看了眼門外,眼神比剛才更沉了些。他沉默片刻,終於把茶杯放回桌上:「孩子的事,說到這裡差不多了。接下來,有些話也該說清楚了。」

  陸沉抬起眼,看向了他。

  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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