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她這些年斗的,原來從來不只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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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那件事根本就沒過去,只是埋得太深,拖到了今天。

  地上那人也反應過來自己像是說漏了什麼,臉色一下變了:「我、我也只是聽見一句……我真不知道什麼意思!」

  陸沉轉頭看向他,眼神冷了下去:「那是誰說的這句話?」

  「虎哥……虎哥接電話的時候說的……」

  「電話那頭是誰?」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聲音呢?男的女的?」

  「男的!」

  「年紀?」

  「聽不出來……但不像年輕人。」

  陸沉還想再問,余清婉忽然開口了:「夠了。」

  她這一聲不大,甚至有點發輕。可誰都聽得出,她現在狀態不對。

  程曉立刻走過去:「小姐,你別多想,他這種人嘴裡未必有真話。」

  余清婉卻像沒聽見,只盯著地面,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不是假話。這句話……太像知道內情的人才會說的。」

  她慢慢抬起頭,聲音很低:「我七歲以前,確實不怕冷,也沒有這樣過。是那年冬天之後,才開始一陣一陣發寒。後來越來越重,才被說成先天體弱。」

  程曉怔住了:「你以前怎麼沒說?」

  余清婉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因為連我自己都快被說服了。每個人都告訴我,這是命,是天生,是我身體本來就有問題。說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大概真是這樣。」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吹開。

  她站在車燈下,臉色發白,語氣卻愈發平靜:「可如果不是呢?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人在我七歲那年,對我動過手呢?」

  這句話一出來,程曉後背一下子涼透了。不是單純地怕,是細想之後骨頭都發空的那種涼。誰會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下這種手?又為什麼?

  余清婉不是沒見過髒事。可今晚這一句,把過去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對,突然全串起來了——她小時候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病,她父母當時諱莫如深的態度,後來家裡人提起她體寒時總會有意無意岔開話題,還有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你是命不好,你是天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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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果這根本不是命,那就是人。是有人把她變成了今天這樣。

  想到這裡,她心裡第一次不是恨,而是冷,真正的冷。像有一隻手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已經按在了她脖子上。這些年她以為自己是在跟病斗,可也許她從一開始斗的就是人。

  陸沉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穩,也很熱:「先別往下想。」

  余清婉抬眼看他,眼底那點失神還沒完全收回來:「我沒辦法不想。」

  「那也別在這裡想。」陸沉聲音低而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線出來了,人還在。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先把自己嚇住。」

  余清婉盯著他,呼吸亂了幾下,終於一點點壓了下來。是啊,現在不是亂的時候,不是她先把自己凍住的時候,是該把這件事狠狠干明白的時候。

  陸沉見她眼神慢慢回來了,這才鬆開手,轉頭看向地上那三個人:「全帶走,分開關,今晚誰也別見誰。」

  余家領頭護衛立刻點頭:「明白。」

  「尤其這個。」陸沉抬了抬下巴,點了點剛才開口那人,「盯緊點。他嘴已經開了,後面還有得吐。」

  那人臉色一白,聲音都發顫:「我真知道的不多——」

  陸沉看著他:「不多沒關係。你活著,後面自然會想起來。」

  幾個護衛立刻上前,把三個人分開塞進兩輛車裡。今晚這局,對方不是來試探的,是來真動手的。只不過他們算錯了人,也低估了陸沉。

  「陸沉。」余清婉忽然開口,「你在想什麼?」

  陸沉收回目光,語氣平平:「在想,是不是對他們太客氣了。」

  程曉聽得嘴角一抽。這還叫客氣?三個人,兩分鐘不到全躺地上,斷腕的斷腕,裂肋的裂肋,還有一個被按得快瘋了。這要都算客氣,那不客氣得是什麼樣?

  余清婉卻像是聽懂了,靜了兩秒,輕聲道:「今晚先留口子,後頭慢慢算。」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可他眼底那點壓著的冷,終究沒有再往下沉。

  人和車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余家的護衛很快重新布好陣型,把陸沉和余清婉所在的車圍在中間。領頭護衛走過來低聲道:「小姐,路面已經清出來了。回去嗎?」

  余清婉點頭:「回。」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麼,又看向陸沉,「你坐前面還是後面?」

  「後面。」

  「那你扶我一下。」

  程曉本來想上手,可余清婉已經先一步把手伸向了陸沉。陸沉頓了頓,還是走過去扶了她一把。她掌心很涼,哪怕裹著毯子,手上也沒多少熱氣。

  陸沉皺了下眉:「風吹久了,回去還得再喝藥。」

  余清婉抬眼看他,居然還有心情笑了一下:「你剛打完架,第一句就這個?」

  「那你想聽什麼?」

  「比如,別怕,有我在?」

  程曉聽得頭皮一麻,趕緊低頭去拉車門,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陸沉看著余清婉,語氣淡得很:「你今晚要是真怕,就不會下車了。」

  余清婉輕輕揚了下眉,沒接這話,只借著他手上的力道坐進車裡。陸沉也跟著上了車。車門一關,外頭的夜風和血腥氣頓時被隔在外面。

  程曉坐回副駕,深深吸了兩口氣,才把自己那點發麻的手腳壓下去。車子重新發動,這一次前後左右都多了護衛車,速度不快,卻穩得很。

  夜裡的天京從車窗外一點點退開。路燈、圍欄、遠處高樓零碎的燈火,都在車玻璃上拖出模糊的影子。

  程曉盯著前方看了半天,才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小姐,那幾個人……真能問出東西嗎?」

  余清婉靠在后座,閉了閉眼:「能不能問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是活著落在我們手裡的。」

  程曉一愣:「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余清婉睜開眼,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如果人死了,王承岳大可以當什麼都不知道。可現在人活著,就算一句話都不說,這筆帳也已經掛到他頭上了。京里很多事,不一定非得有鐵證,有時候大家心裡知道是誰,就夠了。」

  程曉這才慢慢反應過來。今晚上這些人抓不抓得到背後的人是一回事,可事情本身已經夠把王承岳架起來了。至少從余家這邊看,這梁子不可能再裝作沒發生過。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從後視鏡里看了陸沉一眼。

  這個男人從上車以後就沒再說太多話,只側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可程曉現在再看他,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是飯桌上那種會頂人、會扎針的厲害,也不是白天手術室里把人從生死線上拽回來的厲害,而是另一種:能在天京的夜路上被三個人圍著動刀子,還能下車兩分鐘把人全放倒的厲害。

  車開了十來分鐘,余清婉忽然低聲開口:「陸沉。」

  「嗯。」

  「你今天在醫院裡拿到那個證,還沒熱乎,晚上就見血了。你說,他們那個行動局,會不會後悔找上你?」

  陸沉眼都沒睜,語氣卻很平:「後悔也晚了。」

  余清婉輕輕笑了一下,可笑完之後又慢慢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陸沉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難受了?」

  余清婉側頭看過來,唇色還是有些淡:「有點冷。」

  陸沉伸手搭上她手腕。脈還有點虛,寒毒雖然壓住了,可她今晚吹了風又受了驚,氣機明顯亂了些:「回去先喝藥,再讓我扎兩針。」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下車的時候,想過我要是在車裡出事怎麼辦嗎?」

  這話來得有些突然。前面開車的程曉手都差點抖一下,趕緊把注意力死死放迴路上。

  陸沉看著余清婉,過了兩秒才淡淡道:「所以我下得快,快到他們沒機會碰車門。」

  這不是情話,甚至都不算好聽。可余清婉聽完卻沒再問,只是垂了垂眼,手指在毯子邊緣輕輕攏了攏,像是把什麼情緒也一併壓了回去。

  車很快開回住處。這一次外圍多了一圈護衛,連樓下都站了人,氣氛和出門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程曉先下車,看了眼四周,確認沒問題才回頭:「小姐,到了。」

  余清婉下車時腳下虛了一下。陸沉已經伸手扶住她:「站穩。」

  「我沒那麼脆。」

  「剛才下車的時候,也有人說自己沒那麼脆。」

  余清婉抬眼看了他一下,想頂一句,可最後還是沒說。因為她自己知道,今晚確實有點撐過了。

  進門後,程曉第一件事就是反鎖,又讓護衛把里外檢查了一遍。等一切都穩下來,屋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才終於鬆了些。程曉去廚房燒水,順手把備用藥包也翻了出來。

  余清婉坐進沙發里,整個人比車上更倦了。不是困,是那種一口氣撐到現在終於能往下落一點的疲。

  陸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過去伸出手:「手。」

  余清婉把手遞給他。脈還是虛,甚至比在車上更弱了一點——剛才那一路都是硬撐。

  「藥先喝,喝完扎針。」

  余清婉嗯了一聲,沒再跟他抬槓。她今天從清晨跟到醫院,又熬了一整天,晚上還碰上這麼一出,真要說不累,那才是嘴硬。

  程曉很快把藥端了過來,屋裡頓時散開一股苦味:「小姐,先喝了吧。」

  余清婉接過去,皺了皺眉,還是一口口喝了。喝到一半,她忽然抬頭看向陸沉:「那三個人,你準備怎麼問?」

  陸沉坐在她對面,低頭拆針包:「先不急,讓他們先疼著。」

  程曉聽得後背一涼。果然,她就知道陸沉說「留活口」從來不是心慈手軟,是因為活人比死人更有用。

  余清婉卻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樣,只輕輕點頭:「也好。今晚這一下,他們就算不說,王承岳也該知道,事情沒按他想的走。」

  陸沉把銀針一根根排開,聲音淡淡:「他不是知道沒按他想的走。他是該知道——他動了手,就得準備挨回來。」

  程曉端著空藥碗,心裡莫名打了個寒戰。她以前總覺得陸沉和余清婉兩個人,一個冷一個更冷,可至少平時還能壓著來。可今晚之後,她忽然覺得,這兩個人要真站到一塊狠狠干一件事,後頭會有多少人睡不著覺,真不好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陸沉抬手,示意余清婉坐正一點:「肩放鬆。」

  「嗯。」

  第一針落下去時,余清婉睫毛輕輕一顫,呼吸也跟著緩了些。第二針、第三針接上。屋裡的燈光很靜,針尾輕輕顫著,苦藥氣和熱水白汽混在一起,把剛才那一場血氣慢慢壓了下去。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一個小時前那場夜路上的截殺、刀光和慘叫,全像是別處發生的事。而陸沉一進門,又能安安靜靜坐回來,替余清婉扎針、壓脈、穩氣。

  她忍不住替王承岳默默捏了把汗。這次,他可能真招惹錯人了。

  針下到第五根時,余清婉肩背那股一直繃著的勁,終於慢慢鬆了。她靠在沙發里,眼睫輕垂,聲音也低了幾分:「陸沉。」

  「嗯。」

  「今天這一天,是不是挺精彩?」

  陸沉手指在針尾上輕輕一捻,淡淡道:「還行。白天進手術室,晚上見血,順手還多了個證。我都替你覺得忙。」

  陸沉看了她一眼:「你還有心情說這個,說明還不困。」

  余清婉輕輕笑了笑,沒再頂。可笑意落下去後,她又安靜了幾秒,才低聲問:「你說,王承岳下一步還會怎麼來?」

  陸沉把最後一根針落下,聲音很平:「越急越亂。他這幾天已經連著錯了幾步,後面不會比現在更高明,但會更狠。」

  「所以?」

  「所以我們也不用跟他講客氣了。」

  這句話落下,屋裡一時沒人再說話。只有窗外遠遠傳來一點城市夜裡的微響。

  余清婉靠在沙發里,閉著眼,唇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不是因為她喜歡斗,而是有些人你越給他留臉,他越覺得你好欺負。王承岳這種人,就得狠狠干到他疼,疼到真不敢再伸手。

  陸沉替她把脈又壓了一會兒,確認那股亂起來的寒意重新落回去了,才慢慢收針:「今晚別再吹風,也別想太多。」

  余清婉睜開眼,看著他:「那你呢?」

  「我什麼?」

  「你今晚睡得著嗎?」

  陸沉把針一根根收回去,動作不緊不慢:「我為什麼睡不著?」

  余清婉盯著他,忽然笑了:「因為今晚有很多人,會因為你睡不著。」

  這話說得很輕,可屋裡幾個人都聽懂了。

  王承岳睡不著,王家睡不著,那幾個動手的人背後的人也睡不著。甚至連今天醫院裡那些原本高高在上、根本沒把陸沉放在眼裡的人,今晚也得重新想想——這個從山村里走出來、剛進京沒幾天的男人,到底有多深。

  陸沉把針包合上,抬眼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半晌只淡淡回了一句:「那是他們的事。」

  余清婉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脖子上那塊灰白色的玉牌。玉牌貼著皮膚,先是涼,片刻後又透出一絲很淡的溫意。她垂下眼,手指在玉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陸沉看見了,沒說話。

  屋裡安靜著。窗外的風一陣一陣吹著,把窗簾拂得輕輕晃動。

  程曉端著熱水站在廚房門邊,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一個在收針包,一個靠在沙發里摸著脖子上的玉牌。誰都沒再說話,可那氣氛安靜得不像剛經歷過一場截殺,倒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她輕輕退回廚房,沒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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