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演了一上午，王家的人還是沒忍住伸了手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城裡的風已經帶上了乾冷。
院外停著兩輛車。
程曉站在車邊，眼底壓著一層淡淡的青，顯然昨晚沒睡好。
可整個人還是繃著。
一見陸沉出來，她立刻迎了上去：
「人已經散出去了。明面上一撥，還是跟昨天一樣。暗裡兩撥，一撥盯王承岳那邊，一撥看洛家會不會下場。城南舊倉和北邊私貨鋪，我也提前打了招呼，不會有人攔門。」
陸沉點了點頭：「夠了。」
話音剛落，余清婉也從院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長風衣，裡面是淺灰高領毛衣，頭髮松松挽著，臉色比昨晚好了些。
陸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塊玉牌起作用了。
余清婉走近，先看他一眼：「走？」
「走。」
她剛要上車，陸沉忽然開口：「玉帶著沒有？」
程曉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手指頓住了。
余清婉腳步也停了，回頭看著陸沉，眼裡帶著點淺淺的笑：
「陸大夫，一大早就查這個？」
陸沉神色平淡：「帶著就行。」
余清婉沒再逗他，只抬手輕輕碰了碰衣領下方：
「在，貼著呢。」
陸沉這才收回目光，上了車。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人，嘴角抽了抽。
一個語氣淡得像水，一個回話輕得像風，可聽著就是不太像正經合作關係。
車很快出了院子。
第一站不是潘家園也不是琉璃廠，而是城南舊倉。
這地方原本是早些年城裡幾家商號清散老貨留下來的中轉地，後來慢慢被二手商、舊貨販子和收倉的人接過去。
圈子雜，門道也雜。
真東西有，爛東西更多。
一進倉區，撲面就是一股塵氣、潮木味，還有舊紙受潮後的發霉味。
一排排倉門挨著，有的半開著，裡面堆滿舊家具、舊箱籠和破字畫。
有的只留一道縫，外人想看都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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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下車後只掃了一圈，就朝最裡面看了一眼。
余清婉站在他身邊，低聲問：「先從哪邊走？」
「往裡。前面這些大多是擺給人看的。」
程曉聽得又多看了他一眼。
別人逛舊倉是一間一間試，陸沉倒像一下車就知道哪裡有門道。
幾人一路往裡走。
余清婉本就是京里認得出的人物，她一出現，旁邊不少人都在偷偷往這邊看。
再加上陸沉這個生面孔昨天剛在市場裡露過臉，今天盯過來的眼神比昨天還多。
陸沉沒在意，徑直走到第三排最靠里的一間半開倉門前停住了。
門口擺著幾張破圈椅，角落裡扔著爛木箱和舊銅盆，怎麼看都像個收廢家具的地方。
門邊坐著個瘦老頭，五十多歲，捧著搪瓷缸喝茶，眼皮都懶得抬：
「看家具啊？自己進去翻，碰壞了照價賠。」
程曉眉頭一下皺了——這老頭口氣夠橫。
余清婉卻沒出聲，只看向陸沉。
陸沉也沒廢話，抬腳就走了進去。
倉里光線暗，灰塵也重。
舊木架一層層擺著，上面全是雜東西：斷腿桌案、裂口屏風、發黑銅爐、爛木佛龕、舊書箱，還有幾卷用麻繩捆著的舊字畫，邊角卷得發脆。
一屋子廢貨，看著就讓人沒興趣細翻。
陸沉卻站在門口安安靜靜掃了一遍。
片刻後走向左手最里角，彎腰搬開壓在地上的破木板，從下面拎出一隻舊匣子。
匣子不大，外面包著發黑的舊皮，邊角磨得厲害，扣子也鏽了，像裝帳本和老紙件的。
瘦老頭這才抬了下眼皮：「那玩意兒不單賣。」
程曉愣了一下：「你不是讓自己翻嗎？」
瘦老頭慢悠悠喝了口茶：「翻是翻，賣不賣我說了算。」
程曉臉色頓時不好看了——她最煩這種臨時拿喬。
陸沉卻像沒聽見似的，拎著匣子掂了掂：「裡面是什麼？」
瘦老頭放下茶缸：「舊冊子、老紙，還有幾塊不值錢的破石頭。整箱收來的，不拆。」
陸沉點點頭，隨手把匣子放回去：「那算了。」
說完轉身就走。
程曉都看愣了——昨天陸沉看上的東西基本都會拿，今天倒像變了個人，看見了也不急著碰。
余清婉眼神卻動了一下。
她知道，陸沉開始「演」了。
果然，瘦老頭見陸沉放得這麼幹脆，自己反倒拿不準了。
剛才那句「不單賣」本就是為了抬價，順便看這年輕人到底沖不沖這東西來。
結果陸沉轉頭就走，反倒把他晾住了。
瘦老頭皺了皺眉：「你不是想看嗎？」
陸沉頭也沒回：「隨便看看。這屋裡破木頭味太重，不值我費勁。」
這話平平淡淡，可落在耳朵里就是有點噎人。
瘦老頭臉一沉，沒再說話。
陸沉已經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隨手撥了撥一個發烏的銅爐，又蹲下看了看底下那堆舊石頭，神情始終淡淡的。
程曉這會兒才徹底看明白——陸沉不是不要，是故意放。
你越顯得想拿，別人越會抬你；你越無所謂，對方越拿不準。
果然，沒過一會兒，瘦老頭先坐不住了：
「那個匣子，你要真有興趣，帶走也不是不行。連裡面那些破爛，一口價三萬。」
程曉差點氣笑：「三萬？你怎麼不去搶？」
瘦老頭翻了她一眼：「買賣買賣，願打願挨。嫌貴別拿。」
陸沉這才轉頭掃了那匣子一眼：「不值，最多八千。」
瘦老頭頓時冷笑：「八千？打發要飯的？」
陸沉沒接，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都沒停。
這回瘦老頭是真急了：「一萬八！」
陸沉沒回頭。
「一萬二！」
還是不理。
「一萬五，拿走！」
陸沉走到門口才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瘦老頭：
「一萬，帶裡面所有東西。」
瘦老頭臉都青了，嘴唇動了動，罵人的話都到嘴邊了硬是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也看出來了——再端著，這年輕人真會直接走。
「……一萬就一萬。」
陸沉這才轉身把舊匣子拎起來，順手遞給程曉：
「記著，今天這種東西不算收貨。」
程曉一怔：「不算收貨？」
「算隨手帶的舊紙箱。」
程曉眨了眨眼，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做給外頭那些尾巴看的。
今天他們拿的不是特意盯上的貨，只是順手捎帶的雜件。
余清婉站在旁邊，唇角勾了一下。
陸沉這套，是真的穩。
之後又連走了兩間倉，陸沉都沒怎麼出手。
有一間擺著幾件賣相不錯的舊玉擺件，他只掃了一眼就走。
還有一間堆著十幾口南邊收來的樟木箱，倉主一個勁吹裡面可能壓著老繡品、舊契書，陸沉聽了兩句連蓋都懶得開。
越是這樣，跟在後頭盯梢的人越迷糊。
他們原本就是來看陸沉怎麼挑東西的，可一路看下來，這人像是真的在閒逛——什麼都看兩眼，什麼都不急著拿，偶爾買一件也像順手，根本看不出規律。
程曉看得心裡都服氣了：陸沉不光會挑，他還會讓別人徹底看不懂自己。
快到中午，一行人從舊倉出來，轉去了北邊那片私貨鋪。
這裡比舊倉更雜，明面上是幾家舊貨店、石料鋪和香料鋪挨在一起，暗地裡什麼來路的貨都有。
剛進巷子，陸沉就察覺到了——後面跟上來的腳步多了。
不止一撥。
一撥腳步輕，離得遠，像是怕被發現。
另一撥更近，擺明了就是故意跟著，讓你知道他在盯。
余清婉低聲道：「王家的人忍不住了。」
陸沉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很快他就在一間不起眼的石料鋪前停住。
門臉不大，裡面堆著一堆邊角料和開過窗的廢石。
老闆是個禿頂中年人，正拿著放大鏡看料子，見有人進來只抬了下眼皮：「隨便看，好料不擺外頭。」
陸沉走進去，目光在那堆石料上掃了一圈，最後拿起角落裡一塊拳頭大的灰皮料。
皮殼粗，砂感雜，還有道很明顯的裂，怎麼看都是新手都嫌棄的廢料。
老闆瞥了一眼：「三百。」
陸沉掂了掂又放下。
老闆一愣：「不要？」
「裂太深，沒意思。」
陸沉說完，目光落到旁邊一塊更小的廢料上。
那塊料子更差，表皮發白，死氣沉沉，連老闆自己都懶得介紹。
陸沉卻把它拿了起來：「這個多少？」
「一百五。」
「行。」
陸沉剛把石頭遞給程曉，門外忽然伸進來一隻手，直接朝那塊石頭抓過去。
動作又快又橫。
程曉反應已經夠快了，往後一縮，臉色當場沉了：「你幹什麼？」
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平頭男人，黑夾克，嘴裡叼著煙，臉上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
「急什麼？我也看上了。做買賣，誰都能買吧？」
老闆一看見這人眼神就開始躲，顯然認識而且不想惹。
程曉氣得差點罵出聲——這已經不是看貨了，這是明搶。
余清婉臉色也沉了下來，正要說話，陸沉已經先轉過身看向那平頭男人：
「你看上了？」
那人咧嘴一笑，拿下煙故意往地上彈了彈灰：
「怎麼，不行？你們余家本事大，我們這些小人物連撿塊邊角料都不配？」
話里全是刺。
店裡一下安靜了，周圍幾家鋪子門口也有人探頭看過來——都知道有戲了。
昨天王家只是跟，今天這一手已經算明著試。
陸沉看著他，神色沒動：「東西是我先拿的。」
平頭男人笑得更壞了：
「你拿了，還沒給錢。沒給錢就不算你的。」
說著他又伸手朝程曉懷裡那塊石頭抓過去。
這一次，手還沒碰到石頭，就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不是程曉，是陸沉。
陸沉出手不快，甚至看著很隨意，可那隻手一搭上去，平頭男人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了。
他只覺得自己手腕像是被鐵鉗卡住了一樣，根本動不了。
下一秒，一股鑽心的疼順著腕骨猛地竄了上來。
「嘶——」平頭男人臉色一下白了，下意識就想掙。
可越掙那股疼越狠，像有人把他的骨頭縫硬生生擰開了一樣。
陸沉看著他，聲音不高：「搶東西之前，先學會排隊。」
平頭男人額頭的汗一下就冒了出來，嘴上卻還在硬：
「你他媽鬆手！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陸沉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手伸到我面前，就先給我收回去。」
話音一落，他五指微微一沉。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不是斷，卻像腕關節被生生錯開了半寸。
「啊——！」
平頭男人慘叫出聲，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店裡店外的人全看呆了。
誰都沒想到陸沉會這麼直接，更沒想到他下手連一句廢話都不多。
那平頭男人臉都白了，另一隻手本能地抬起來。
陸沉卻先一步鬆開了他，順手一推。
砰！那人直接撞在門框上，捂著手腕半天沒直起腰，嘴裡的煙也掉了，灰頭土臉。
程曉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昨晚就猜到王家今天會試，可她是真沒想到陸沉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人按得這麼狠。
余清婉眼底那點冷意反而緩了些。
她太清楚了，今天這一下不能軟，一旦軟了後面誰都敢伸手。
陸沉今天不是在跟這個平頭男人翻臉，他是在借這人給後面那幾撥尾巴立規矩。
果然，巷子裡那些原本探頭探腦的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也有人悄悄轉身，明顯是去報信了。
陸沉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從程曉手裡接過那塊小石頭遞給老闆：「一百五。」
老闆這才回過神，連忙點頭：「是，是，一百五。」
陸沉付了錢，拿回石頭，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側頭看了眼還靠在門框邊疼得直抽氣的平頭男人，聲音依舊平淡：
「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想看，就站遠點看。再敢伸手，我下次擰的就不是手腕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整條巷子一下安靜得嚇人，只剩那平頭男人捂著手腕臉色慘白，連罵都不敢罵。
程曉抱著舊匣子快步跟上，壓著興奮低聲道：「你剛才那一下，真夠狠的。」
「不狠，他們記不住。」陸沉語氣還是淡的。
余清婉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眸色晃了晃。
她知道陸沉護短，也知道他對敵人從不手軟。
可剛才那一下還是讓她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因為那人伸手搶的不只是石頭，也是在當著她的面踩余家的場子。
想到這裡她忽然開口：「手給我看看。」
陸沉側頭看她：「看什麼？」
「剛才發力了，腕口經脈容易繃。」
程曉在旁邊聽見差點笑出聲——一個剛把人手腕差點擰廢，另一個轉頭就查他自己有沒有傷著。
這兩個人，是真絕。
陸沉卻沒拒絕，抬手給她。
余清婉伸手搭上他的腕骨，她的手還是有點涼，可比前兩天已經好了不少。
她指尖碰上來那一瞬，陸沉眸子動了一下，卻沒抽開。
余清婉垂著眼認真按了兩下，聲音很低：「還行，沒亂。」
她說完便鬆了手，只是收手前指尖又在他腕側輕輕停了半秒，像無意又像故意。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余清婉卻已經神色如常地往前走了，只是耳根在冷風裡，像比剛才紅了一點。
程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默默把臉轉開。
她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這兩個人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事。
就在這時，前面路口忽然停下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推開，一個穿深灰長衫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下來。
巷子裡那些還在看熱鬧的人，聲音頓時低了不少。
程曉抱著舊匣子腳步一頓，臉色微微一變。
「洛家的人……」
院外停著兩輛車。
程曉站在車邊，眼底壓著一層淡淡的青，顯然昨晚沒睡好。
可整個人還是繃著。
一見陸沉出來，她立刻迎了上去：
「人已經散出去了。明面上一撥，還是跟昨天一樣。暗裡兩撥，一撥盯王承岳那邊，一撥看洛家會不會下場。城南舊倉和北邊私貨鋪，我也提前打了招呼，不會有人攔門。」
陸沉點了點頭：「夠了。」
話音剛落，余清婉也從院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長風衣，裡面是淺灰高領毛衣，頭髮松松挽著，臉色比昨晚好了些。
陸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塊玉牌起作用了。
余清婉走近，先看他一眼：「走？」
「走。」
她剛要上車，陸沉忽然開口：「玉帶著沒有？」
程曉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手指頓住了。
余清婉腳步也停了，回頭看著陸沉，眼裡帶著點淺淺的笑：
「陸大夫，一大早就查這個？」
陸沉神色平淡：「帶著就行。」
余清婉沒再逗他，只抬手輕輕碰了碰衣領下方：
「在，貼著呢。」
陸沉這才收回目光，上了車。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人，嘴角抽了抽。
一個語氣淡得像水，一個回話輕得像風，可聽著就是不太像正經合作關係。
車很快出了院子。
第一站不是潘家園也不是琉璃廠，而是城南舊倉。
這地方原本是早些年城裡幾家商號清散老貨留下來的中轉地，後來慢慢被二手商、舊貨販子和收倉的人接過去。
圈子雜，門道也雜。
真東西有，爛東西更多。
一進倉區，撲面就是一股塵氣、潮木味，還有舊紙受潮後的發霉味。
一排排倉門挨著，有的半開著，裡面堆滿舊家具、舊箱籠和破字畫。
有的只留一道縫，外人想看都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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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下車後只掃了一圈，就朝最裡面看了一眼。
余清婉站在他身邊，低聲問：「先從哪邊走？」
「往裡。前面這些大多是擺給人看的。」
程曉聽得又多看了他一眼。
別人逛舊倉是一間一間試，陸沉倒像一下車就知道哪裡有門道。
幾人一路往裡走。
余清婉本就是京里認得出的人物，她一出現，旁邊不少人都在偷偷往這邊看。
再加上陸沉這個生面孔昨天剛在市場裡露過臉，今天盯過來的眼神比昨天還多。
陸沉沒在意，徑直走到第三排最靠里的一間半開倉門前停住了。
門口擺著幾張破圈椅，角落裡扔著爛木箱和舊銅盆，怎麼看都像個收廢家具的地方。
門邊坐著個瘦老頭，五十多歲，捧著搪瓷缸喝茶，眼皮都懶得抬：
「看家具啊？自己進去翻，碰壞了照價賠。」
程曉眉頭一下皺了——這老頭口氣夠橫。
余清婉卻沒出聲，只看向陸沉。
陸沉也沒廢話，抬腳就走了進去。
倉里光線暗，灰塵也重。
舊木架一層層擺著，上面全是雜東西：斷腿桌案、裂口屏風、發黑銅爐、爛木佛龕、舊書箱，還有幾卷用麻繩捆著的舊字畫，邊角卷得發脆。
一屋子廢貨，看著就讓人沒興趣細翻。
陸沉卻站在門口安安靜靜掃了一遍。
片刻後走向左手最里角，彎腰搬開壓在地上的破木板，從下面拎出一隻舊匣子。
匣子不大，外面包著發黑的舊皮，邊角磨得厲害，扣子也鏽了，像裝帳本和老紙件的。
瘦老頭這才抬了下眼皮：「那玩意兒不單賣。」
程曉愣了一下：「你不是讓自己翻嗎？」
瘦老頭慢悠悠喝了口茶：「翻是翻，賣不賣我說了算。」
程曉臉色頓時不好看了——她最煩這種臨時拿喬。
陸沉卻像沒聽見似的，拎著匣子掂了掂：「裡面是什麼？」
瘦老頭放下茶缸：「舊冊子、老紙，還有幾塊不值錢的破石頭。整箱收來的，不拆。」
陸沉點點頭，隨手把匣子放回去：「那算了。」
說完轉身就走。
程曉都看愣了——昨天陸沉看上的東西基本都會拿，今天倒像變了個人，看見了也不急著碰。
余清婉眼神卻動了一下。
她知道，陸沉開始「演」了。
果然，瘦老頭見陸沉放得這麼幹脆，自己反倒拿不準了。
剛才那句「不單賣」本就是為了抬價，順便看這年輕人到底沖不沖這東西來。
結果陸沉轉頭就走，反倒把他晾住了。
瘦老頭皺了皺眉：「你不是想看嗎？」
陸沉頭也沒回：「隨便看看。這屋裡破木頭味太重，不值我費勁。」
這話平平淡淡，可落在耳朵里就是有點噎人。
瘦老頭臉一沉，沒再說話。
陸沉已經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隨手撥了撥一個發烏的銅爐，又蹲下看了看底下那堆舊石頭，神情始終淡淡的。
程曉這會兒才徹底看明白——陸沉不是不要，是故意放。
你越顯得想拿，別人越會抬你；你越無所謂，對方越拿不準。
果然，沒過一會兒，瘦老頭先坐不住了：
「那個匣子，你要真有興趣，帶走也不是不行。連裡面那些破爛，一口價三萬。」
程曉差點氣笑：「三萬？你怎麼不去搶？」
瘦老頭翻了她一眼：「買賣買賣，願打願挨。嫌貴別拿。」
陸沉這才轉頭掃了那匣子一眼：「不值，最多八千。」
瘦老頭頓時冷笑：「八千？打發要飯的？」
陸沉沒接，轉身就往外走，腳步都沒停。
這回瘦老頭是真急了：「一萬八！」
陸沉沒回頭。
「一萬二！」
還是不理。
「一萬五，拿走！」
陸沉走到門口才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瘦老頭：
「一萬，帶裡面所有東西。」
瘦老頭臉都青了，嘴唇動了動，罵人的話都到嘴邊了硬是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也看出來了——再端著，這年輕人真會直接走。
「……一萬就一萬。」
陸沉這才轉身把舊匣子拎起來，順手遞給程曉：
「記著，今天這種東西不算收貨。」
程曉一怔：「不算收貨？」
「算隨手帶的舊紙箱。」
程曉眨了眨眼，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做給外頭那些尾巴看的。
今天他們拿的不是特意盯上的貨，只是順手捎帶的雜件。
余清婉站在旁邊，唇角勾了一下。
陸沉這套，是真的穩。
之後又連走了兩間倉，陸沉都沒怎麼出手。
有一間擺著幾件賣相不錯的舊玉擺件，他只掃了一眼就走。
還有一間堆著十幾口南邊收來的樟木箱，倉主一個勁吹裡面可能壓著老繡品、舊契書，陸沉聽了兩句連蓋都懶得開。
越是這樣，跟在後頭盯梢的人越迷糊。
他們原本就是來看陸沉怎麼挑東西的，可一路看下來，這人像是真的在閒逛——什麼都看兩眼，什麼都不急著拿，偶爾買一件也像順手，根本看不出規律。
程曉看得心裡都服氣了：陸沉不光會挑，他還會讓別人徹底看不懂自己。
快到中午，一行人從舊倉出來，轉去了北邊那片私貨鋪。
這裡比舊倉更雜，明面上是幾家舊貨店、石料鋪和香料鋪挨在一起，暗地裡什麼來路的貨都有。
剛進巷子，陸沉就察覺到了——後面跟上來的腳步多了。
不止一撥。
一撥腳步輕，離得遠，像是怕被發現。
另一撥更近，擺明了就是故意跟著，讓你知道他在盯。
余清婉低聲道：「王家的人忍不住了。」
陸沉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很快他就在一間不起眼的石料鋪前停住。
門臉不大，裡面堆著一堆邊角料和開過窗的廢石。
老闆是個禿頂中年人，正拿著放大鏡看料子，見有人進來只抬了下眼皮：「隨便看，好料不擺外頭。」
陸沉走進去，目光在那堆石料上掃了一圈，最後拿起角落裡一塊拳頭大的灰皮料。
皮殼粗，砂感雜，還有道很明顯的裂，怎麼看都是新手都嫌棄的廢料。
老闆瞥了一眼：「三百。」
陸沉掂了掂又放下。
老闆一愣：「不要？」
「裂太深，沒意思。」
陸沉說完，目光落到旁邊一塊更小的廢料上。
那塊料子更差，表皮發白，死氣沉沉，連老闆自己都懶得介紹。
陸沉卻把它拿了起來：「這個多少？」
「一百五。」
「行。」
陸沉剛把石頭遞給程曉，門外忽然伸進來一隻手，直接朝那塊石頭抓過去。
動作又快又橫。
程曉反應已經夠快了，往後一縮，臉色當場沉了：「你幹什麼？」
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平頭男人，黑夾克，嘴裡叼著煙，臉上帶著點不懷好意的笑：
「急什麼？我也看上了。做買賣，誰都能買吧？」
老闆一看見這人眼神就開始躲，顯然認識而且不想惹。
程曉氣得差點罵出聲——這已經不是看貨了，這是明搶。
余清婉臉色也沉了下來，正要說話，陸沉已經先轉過身看向那平頭男人：
「你看上了？」
那人咧嘴一笑，拿下煙故意往地上彈了彈灰：
「怎麼，不行？你們余家本事大，我們這些小人物連撿塊邊角料都不配？」
話里全是刺。
店裡一下安靜了，周圍幾家鋪子門口也有人探頭看過來——都知道有戲了。
昨天王家只是跟，今天這一手已經算明著試。
陸沉看著他，神色沒動：「東西是我先拿的。」
平頭男人笑得更壞了：
「你拿了，還沒給錢。沒給錢就不算你的。」
說著他又伸手朝程曉懷裡那塊石頭抓過去。
這一次，手還沒碰到石頭，就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不是程曉，是陸沉。
陸沉出手不快，甚至看著很隨意，可那隻手一搭上去，平頭男人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了。
他只覺得自己手腕像是被鐵鉗卡住了一樣，根本動不了。
下一秒，一股鑽心的疼順著腕骨猛地竄了上來。
「嘶——」平頭男人臉色一下白了，下意識就想掙。
可越掙那股疼越狠，像有人把他的骨頭縫硬生生擰開了一樣。
陸沉看著他，聲音不高：「搶東西之前，先學會排隊。」
平頭男人額頭的汗一下就冒了出來，嘴上卻還在硬：
「你他媽鬆手！知道我是誰的人嗎？」
陸沉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我不管你是誰的人。手伸到我面前，就先給我收回去。」
話音一落，他五指微微一沉。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不是斷，卻像腕關節被生生錯開了半寸。
「啊——！」
平頭男人慘叫出聲，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店裡店外的人全看呆了。
誰都沒想到陸沉會這麼直接，更沒想到他下手連一句廢話都不多。
那平頭男人臉都白了，另一隻手本能地抬起來。
陸沉卻先一步鬆開了他，順手一推。
砰！那人直接撞在門框上，捂著手腕半天沒直起腰，嘴裡的煙也掉了，灰頭土臉。
程曉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昨晚就猜到王家今天會試，可她是真沒想到陸沉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人按得這麼狠。
余清婉眼底那點冷意反而緩了些。
她太清楚了，今天這一下不能軟，一旦軟了後面誰都敢伸手。
陸沉今天不是在跟這個平頭男人翻臉，他是在借這人給後面那幾撥尾巴立規矩。
果然，巷子裡那些原本探頭探腦的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下意識退了半步，也有人悄悄轉身，明顯是去報信了。
陸沉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從程曉手裡接過那塊小石頭遞給老闆：「一百五。」
老闆這才回過神，連忙點頭：「是，是，一百五。」
陸沉付了錢，拿回石頭，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側頭看了眼還靠在門框邊疼得直抽氣的平頭男人，聲音依舊平淡：
「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想看，就站遠點看。再敢伸手，我下次擰的就不是手腕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整條巷子一下安靜得嚇人，只剩那平頭男人捂著手腕臉色慘白，連罵都不敢罵。
程曉抱著舊匣子快步跟上，壓著興奮低聲道：「你剛才那一下，真夠狠的。」
「不狠，他們記不住。」陸沉語氣還是淡的。
余清婉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眸色晃了晃。
她知道陸沉護短，也知道他對敵人從不手軟。
可剛才那一下還是讓她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因為那人伸手搶的不只是石頭，也是在當著她的面踩余家的場子。
想到這裡她忽然開口：「手給我看看。」
陸沉側頭看她：「看什麼？」
「剛才發力了，腕口經脈容易繃。」
程曉在旁邊聽見差點笑出聲——一個剛把人手腕差點擰廢，另一個轉頭就查他自己有沒有傷著。
這兩個人，是真絕。
陸沉卻沒拒絕，抬手給她。
余清婉伸手搭上他的腕骨，她的手還是有點涼，可比前兩天已經好了不少。
她指尖碰上來那一瞬，陸沉眸子動了一下，卻沒抽開。
余清婉垂著眼認真按了兩下，聲音很低：「還行，沒亂。」
她說完便鬆了手，只是收手前指尖又在他腕側輕輕停了半秒，像無意又像故意。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余清婉卻已經神色如常地往前走了，只是耳根在冷風裡，像比剛才紅了一點。
程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默默把臉轉開。
她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這兩個人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事。
就在這時，前面路口忽然停下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推開，一個穿深灰長衫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下來。
巷子裡那些還在看熱鬧的人，聲音頓時低了不少。
程曉抱著舊匣子腳步一頓，臉色微微一變。
「洛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