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洛家的人親自下車了
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身形偏瘦，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卻沉得很。余清婉眯了眯眼，也認出來了——那晚在會所里跟王承岳碰頭的人，就是這個。
洛成山。洛家外院的老人，不算擺在明面上的大人物，但凡知道點門道的，都不會把他當普通管事看。
洛成山沒有立刻上前。他先掃了一眼還靠在門框邊、捂著手腕疼得臉發白的平頭男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才把目光落到陸沉身上。
那目光不銳，卻沉，像一把鈍刀慢慢壓了過來。
「年輕人，手不輕。」這話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
陸沉站在原地，神色沒什麼變化：「他先伸的手。」
洛成山點了點頭：「我看見了。他手賤，挨一下不冤。」
這話一出，旁邊幾家店裡偷看的人都愣了一下。
誰也沒想到，洛家的人一上來居然沒先替自己這邊的人找場子。連那個平頭男人自己都怔住了，捂著手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洛成山卻沒再看他，只繼續盯著陸沉：「不過，下手這麼利索，倒不像單純會看貨的人。」
巷子裡的氣氛一下就沉了下來。話說到這兒，已經不是在說剛才那點衝突了，是在點陸沉。
余清婉往前半步，站到陸沉身邊，聲音不冷不熱：「洛先生一大早堵在路口，就是為了說這個？」
洛成山這才看向她，臉上擠出一點很淡的笑：「余小姐誤會了。我只是路過，恰好看見。再說了，昨天潘家園，今天舊倉、私貨鋪，余家這兩天動靜不小。有人好奇，也正常。」
余清婉聽得出他話里的味道，唇角一掀：「那就讓他們繼續好奇。余家做生意，還輪不到別人來盤問。」
洛成山也不跟她硬碰，目光重新落回陸沉身上：「我沒盤問。就是有點好奇，這位小兄弟，是哪條路上的朋友。」
這一句問得很直。巷子裡一下靜透了，連風吹過舊招牌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刺耳。
陸沉看著洛成山，神色平靜：「哪條路都不算。鄉下來的，混口飯吃。」
洛成山聽完，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沒笑：「鄉下來的，能一眼從廢料里挑出東西。鄉下來的，能抬手就把人腕骨錯開。現在這年頭，鄉下人都這麼厲害了？」
陸沉語氣依舊平：「你要是想學，我也能教你兩招。」
洛成山眸子微微一沉。他沉默了兩秒，忽然換了個話頭：「昨天在市場上，你挑的那塊灰白舊玉牌，不錯。可惜靈氣太薄，養不了幾年。」
程曉臉色一下變了。洛家果然盯得夠細。
陸沉眸光也淡了些，可臉上仍沒什麼波動：「別人挑剩的破玩意兒，能養幾年算幾年。」
洛成山盯著他：「有些破玩意兒，拿在不該拿的人手裡，未必是福。」
陸沉終於抬眼，正面迎上了洛成山的目光：「那也得先看，誰算不該拿的人。」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沒有聲音，可那股壓著的勁，誰都能感覺出來。
巷子口那幾個看熱鬧的，連氣都不敢大喘。
余清婉站在旁邊，手指微微收緊。她知道，這時候陸沉但凡退半步，洛家後面就會更放肆；可他要是太硬，今天這場面也未必好收。
就在這時，洛成山忽然笑了笑，先把目光收了回去：「年輕氣盛，不是壞事。能守住東西，也算本事。只是京城這地方，不是靠一雙眼、兩隻手就能一直守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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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抬手整了整袖口，像是這場試探已經夠了，然後側身讓開了半步，「余小姐，你們繼續。我不耽誤了。」
余清婉盯著他，聲音很淡：「那就多謝洛先生讓路。」說完她看了陸沉一眼，「走。」
陸沉沒再看洛成山，抬腳就走。程曉抱著舊匣子趕緊跟上。
擦身而過時，洛成山忽然又開口，不是對余清婉，是對陸沉：「對了。你要是真喜歡舊倉里的紙匣子，城西還有一處更老的庫。東西比今天看到的雜，也更亂。就怕你進去以後，未必還能像今天這麼輕鬆地出來。」
陸沉腳步停了一下，卻沒回頭：「那得進去看看才知道。」
幾人走出巷口，上了車。車門一關，程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老東西，說話是真陰。他剛才那意思，是想引我們去城西那個老庫？」
余清婉坐進後排，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嗯。他是故意把線丟出來。」
程曉皺眉：「那我們去不去？」
車裡安靜了兩秒。陸沉把剛買下來的那塊小石頭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才道：「去。」
程曉立刻回頭：「還去？他明擺著不安好心。」
陸沉嗯了一聲：「就是因為不安好心，才要去。他既然敢主動放話，說明那地方要麼真有東西，要麼就是他們也想借那個地方再試我一次。無論哪種，都得看一眼。」
程曉還在生悶氣：「我最煩這種話說一半留一半的。還有他那句『靈氣太薄，養不了幾年』，他是故意說給誰聽呢？」
余清婉眼神微冷：「說給我聽的。」
程曉咬了咬牙：「他們管得也太寬了。」
陸沉側頭看向余清婉：「玉還在發熱嗎？」
余清婉一怔，低頭輕輕碰了碰衣領下的玉牌：「有一點。剛才他提那塊玉的時候，我心口緊了一下，不過現在緩過來了。」
陸沉點頭：「那就繼續戴著。回去我再給你收一遍氣。」
車廂里靜了一瞬。程曉本來還在氣頭上，聽見這句，表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她默默把頭轉向窗外，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半小時後，車回了院子。一進門，程曉抱著舊匣子先去了偏廳，準備把今天帶回來的東西記檔。余清婉剛想跟過去，陸沉卻開口叫住了她：「你先別忙。」
余清婉回頭：「怎麼了？」
「上樓。我看看你氣有沒有亂。」
程曉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把懷裡的匣子摔了。
她強行穩住，頭也不回地往偏廳走，走得飛快，一副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又聽見什麼不該聽的。
余清婉看著她那背影，沒忍住笑了，然後才回頭看向陸沉：「現在就看？」
「嗯。」
「這麼急？」
陸沉看她一眼：「剛才在巷口，你氣息亂了一下。洛成山提那塊玉的時候，你心口那股寒氣有波動。」
余清婉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因為陸沉說得沒錯，剛才那一瞬她確實心裡一緊，連帶著寒毒都像動了一下。她沒再玩笑，只輕輕點頭：「好。」
兩人上了樓。房門關上，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午後的光透過窗簾落進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層暖意。
余清婉把風衣脫下搭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那件淺灰高領毛衣，站在窗邊看著陸沉：「怎麼弄？」
陸沉走近兩步：「先把玉拿出來。」
余清婉抬手，從衣領里把那塊玉牌拽了出來。
玉貼身戴了半天，表面已經養出一層細細的溫意。陸沉接過去低頭看了兩眼，又看向她：「手給我。」
余清婉把手遞過去。
她的手還是微涼，可掌心已經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陸沉一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並指，在她掌心和腕口幾處經脈上輕輕按過。
真氣順著指尖一點點送進去的時候，余清婉肩膀輕輕繃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股暖意來得太直接——像一縷細火順著腕骨往上走，一寸寸把剛才那點被驚出來的寒氣壓了下去。
屋裡安靜得很，只剩呼吸聲。
余清婉垂著眼，看著陸沉握著她手腕的手。男人的手很穩，掌心溫熱，指腹按在她經脈上時，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麻的力度。
她忽然低聲開口：「陸沉。」
「嗯？」
「你剛才在巷子裡，當著洛家的人那麼硬，是不是也有點衝動了？」
陸沉沒抬頭，只繼續替她理氣：「沒有。」
「真沒有？」
「他們試我，我就得讓他們知道，試一次要付什麼代價。」
余清婉輕聲道：「可他們後面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硬？」
這一次，陸沉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因為他們已經盯上我了。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往前兩步。既然早晚都要碰，那不如第一次就把規矩立清楚。」
這話一落，余清婉心裡那點懸著的不安反而被壓下去了。她看著陸沉，半晌才低低道：「陸沉。」
「嗯？」
「你這樣說話，遲早要出事。」
「出什麼事？」
余清婉沒答，只是看著他，眼尾一點點彎了起來。然後她忽然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了陸沉手背上，很輕，卻沒躲。「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這塊玉，好像沒白戴。」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只把最後一縷真氣送進她腕口，慢慢收回手：「差不多了。今晚別碰涼的，也別太累。」
余清婉點頭，卻沒立刻把手收回去。兩人的手就那麼挨著，隔了兩秒，她才輕聲問：「那城西那個老庫，晚上去，還是明天去？」
陸沉把玉牌重新放回她掌心：「先不急。等樓下那隻舊匣子看完再說。」
樓下這時傳來程曉的聲音：「余總！陸先生！舊匣子撬開了！」
兩人這才回過神。余清婉先退開一步，神色恢復如常。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偏廳里，程曉已經把那隻舊匣子放在桌上。
鎖扣撬開了，裡面的東西也全攤了出來：幾本發黃的舊帳冊，一疊霉邊紙，兩塊發黑碎石，還有一隻夾層里翻出來、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青銅小片。
那銅片一露出來，陸沉目光一下定住了。
不是因為它精緻，而是因為那股極淡、卻極熟的氣——和他體內《九轉訣》牽出來的那絲波動幾乎一模一樣。
程曉還沒察覺，只皺著眉嘀咕：「我怎麼看都像一堆廢紙爛鐵。就這玩意兒，也值一萬？」
余清婉卻已經看見陸沉眼神變了，心頭微微一跳，低聲問：「有東西？」
陸沉沒說話，只緩緩伸手把那塊青銅小片拿了起來。東西一入手，先是一股涼——很沉的涼。可下一秒，那股涼意底下又透出一絲極細的熱，像是埋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人重新碰醒了。
陸沉眸子微微一縮。他終於明白，今天那隻舊匣子裡真正藏著的不是舊帳冊，也不是那兩塊發黑碎石，而是這塊青銅小片。更準確地說——是青銅片上那道幾乎已經磨沒了的古紋。
偏廳里一下靜了。程曉見陸沉神色不對，也慢慢收了聲：「真有門道？」
陸沉把銅片翻到燈下，手指在表面輕輕一抹。
原本被舊污和鏽色壓住的那道紋，在燈光下隱隱露出一點輪廓。很淺，像半截斷線，可就是這半截斷線，竟讓他丹田裡那絲真氣輕輕一動。很輕，卻很準。
余清婉站在一旁，眼神也跟著凝住了：「跟你之前碰到的那種東西，是一路？」
陸沉點了點頭：「像。不是完整的，但路數沒錯。」
程曉沒太聽懂，可她看得出來這絕不是一塊普通廢銅，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那舊匣子值了？」
陸沉點點頭。他把銅片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幾本舊帳冊和霉邊紙上：「城西那個老庫，白天看著像廢倉，夜裡才開。真要去，也得等天黑。」
余清婉太清楚陸沉是什麼性子了，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那我跟你一起去。」
程曉猛地抬頭：「余總——」
陸沉也皺了下眉：「不行。」
余清婉看著他，語氣很平：「你要進城西老庫，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那裡是京城，不是你們青溪村後山。裡面什麼路數、什麼規矩，我比你熟。你進去找東西，我能給你認人、認場、認規矩。」
她說完看了眼桌上的青銅片，「而且，這條線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洛家盯上了你，也盯上了我。我不去，反而更不對。」
陸沉還想說什麼，余清婉已經先一步把話壓死了：「你要是一定去，我就一定跟。要麼都別去。」
程曉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愣是一個字沒敢插。她看出來了——余清婉這次不是平時那種三分玩笑七分撩撥，是認真了。
陸沉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才吐出兩個字：「可以。但你得聽我的。」
余清婉唇角輕輕彎了一下：「你先說。」
「進去以後，不要離我太遠。真有不對，先退，不許硬頂。」
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兩秒，才點頭：「行。」她嘴上答應得乾脆，可程曉在旁邊聽著心裡卻只剩一個念頭——這兩個人，誰真碰上事都不像會先退的主。
程曉抱著那堆舊帳冊和碎紙快步出去了。偏廳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陸沉和余清婉。窗外光線斜斜落進來，把桌上的灰塵都映得清楚。
余清婉低頭看著那塊青銅片，忽然低聲道：「其實剛才在樓上，我有一句話沒說。」
陸沉看她：「什麼？」
「我不是怕你去。」她抬眼，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聲音很輕，「我是怕你進去以後，真碰見東西，就收不住。」
這話很直，直得連陸沉都沉默了一下。因為他知道，余清婉說的是對的。
如果城西老庫真有跟這青銅片同路的東西，他不可能當看不見。而那種地方，一旦露出太明確的目標，後面就會很麻煩。
他沒否認，只淡淡道：「到時候再說。」
余清婉看著陸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今晚，城西老庫可有熱鬧看了。」
外頭天色還亮著，可他知道，等夜一壓下來，城西那邊，恐怕就不會太平了。
洛成山。洛家外院的老人，不算擺在明面上的大人物，但凡知道點門道的，都不會把他當普通管事看。
洛成山沒有立刻上前。他先掃了一眼還靠在門框邊、捂著手腕疼得臉發白的平頭男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才把目光落到陸沉身上。
那目光不銳，卻沉，像一把鈍刀慢慢壓了過來。
「年輕人，手不輕。」這話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
陸沉站在原地，神色沒什麼變化：「他先伸的手。」
洛成山點了點頭：「我看見了。他手賤，挨一下不冤。」
這話一出，旁邊幾家店裡偷看的人都愣了一下。
誰也沒想到，洛家的人一上來居然沒先替自己這邊的人找場子。連那個平頭男人自己都怔住了，捂著手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洛成山卻沒再看他，只繼續盯著陸沉：「不過，下手這麼利索，倒不像單純會看貨的人。」
巷子裡的氣氛一下就沉了下來。話說到這兒，已經不是在說剛才那點衝突了，是在點陸沉。
余清婉往前半步，站到陸沉身邊，聲音不冷不熱：「洛先生一大早堵在路口，就是為了說這個？」
洛成山這才看向她，臉上擠出一點很淡的笑：「余小姐誤會了。我只是路過，恰好看見。再說了，昨天潘家園，今天舊倉、私貨鋪，余家這兩天動靜不小。有人好奇，也正常。」
余清婉聽得出他話里的味道，唇角一掀：「那就讓他們繼續好奇。余家做生意，還輪不到別人來盤問。」
洛成山也不跟她硬碰，目光重新落回陸沉身上：「我沒盤問。就是有點好奇，這位小兄弟，是哪條路上的朋友。」
這一句問得很直。巷子裡一下靜透了，連風吹過舊招牌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刺耳。
陸沉看著洛成山，神色平靜：「哪條路都不算。鄉下來的，混口飯吃。」
洛成山聽完，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沒笑：「鄉下來的，能一眼從廢料里挑出東西。鄉下來的，能抬手就把人腕骨錯開。現在這年頭，鄉下人都這麼厲害了？」
陸沉語氣依舊平：「你要是想學，我也能教你兩招。」
洛成山眸子微微一沉。他沉默了兩秒，忽然換了個話頭：「昨天在市場上，你挑的那塊灰白舊玉牌，不錯。可惜靈氣太薄，養不了幾年。」
程曉臉色一下變了。洛家果然盯得夠細。
陸沉眸光也淡了些，可臉上仍沒什麼波動：「別人挑剩的破玩意兒，能養幾年算幾年。」
洛成山盯著他：「有些破玩意兒，拿在不該拿的人手裡，未必是福。」
陸沉終於抬眼，正面迎上了洛成山的目光：「那也得先看，誰算不該拿的人。」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沒有聲音，可那股壓著的勁，誰都能感覺出來。
巷子口那幾個看熱鬧的，連氣都不敢大喘。
余清婉站在旁邊，手指微微收緊。她知道，這時候陸沉但凡退半步，洛家後面就會更放肆；可他要是太硬，今天這場面也未必好收。
就在這時，洛成山忽然笑了笑，先把目光收了回去：「年輕氣盛，不是壞事。能守住東西，也算本事。只是京城這地方，不是靠一雙眼、兩隻手就能一直守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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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婉盯著他，聲音很淡：「那就多謝洛先生讓路。」說完她看了陸沉一眼，「走。」
陸沉沒再看洛成山，抬腳就走。程曉抱著舊匣子趕緊跟上。
擦身而過時，洛成山忽然又開口，不是對余清婉，是對陸沉：「對了。你要是真喜歡舊倉里的紙匣子，城西還有一處更老的庫。東西比今天看到的雜，也更亂。就怕你進去以後，未必還能像今天這麼輕鬆地出來。」
陸沉腳步停了一下，卻沒回頭：「那得進去看看才知道。」
幾人走出巷口，上了車。車門一關，程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老東西，說話是真陰。他剛才那意思，是想引我們去城西那個老庫？」
余清婉坐進後排，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嗯。他是故意把線丟出來。」
程曉皺眉：「那我們去不去？」
車裡安靜了兩秒。陸沉把剛買下來的那塊小石頭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才道：「去。」
程曉立刻回頭：「還去？他明擺著不安好心。」
陸沉嗯了一聲：「就是因為不安好心，才要去。他既然敢主動放話，說明那地方要麼真有東西，要麼就是他們也想借那個地方再試我一次。無論哪種，都得看一眼。」
程曉還在生悶氣：「我最煩這種話說一半留一半的。還有他那句『靈氣太薄，養不了幾年』，他是故意說給誰聽呢？」
余清婉眼神微冷：「說給我聽的。」
程曉咬了咬牙：「他們管得也太寬了。」
陸沉側頭看向余清婉：「玉還在發熱嗎？」
余清婉一怔，低頭輕輕碰了碰衣領下的玉牌：「有一點。剛才他提那塊玉的時候，我心口緊了一下，不過現在緩過來了。」
陸沉點頭：「那就繼續戴著。回去我再給你收一遍氣。」
車廂里靜了一瞬。程曉本來還在氣頭上，聽見這句，表情立刻變得微妙起來。她默默把頭轉向窗外，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半小時後，車回了院子。一進門，程曉抱著舊匣子先去了偏廳，準備把今天帶回來的東西記檔。余清婉剛想跟過去，陸沉卻開口叫住了她：「你先別忙。」
余清婉回頭：「怎麼了？」
「上樓。我看看你氣有沒有亂。」
程曉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把懷裡的匣子摔了。
她強行穩住，頭也不回地往偏廳走，走得飛快，一副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又聽見什麼不該聽的。
余清婉看著她那背影，沒忍住笑了，然後才回頭看向陸沉：「現在就看？」
「嗯。」
「這麼急？」
陸沉看她一眼：「剛才在巷口，你氣息亂了一下。洛成山提那塊玉的時候，你心口那股寒氣有波動。」
余清婉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因為陸沉說得沒錯，剛才那一瞬她確實心裡一緊，連帶著寒毒都像動了一下。她沒再玩笑，只輕輕點頭：「好。」
兩人上了樓。房門關上，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午後的光透過窗簾落進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層暖意。
余清婉把風衣脫下搭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那件淺灰高領毛衣，站在窗邊看著陸沉：「怎麼弄？」
陸沉走近兩步：「先把玉拿出來。」
余清婉抬手，從衣領里把那塊玉牌拽了出來。
玉貼身戴了半天，表面已經養出一層細細的溫意。陸沉接過去低頭看了兩眼，又看向她：「手給我。」
余清婉把手遞過去。
她的手還是微涼，可掌心已經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陸沉一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並指，在她掌心和腕口幾處經脈上輕輕按過。
真氣順著指尖一點點送進去的時候，余清婉肩膀輕輕繃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股暖意來得太直接——像一縷細火順著腕骨往上走，一寸寸把剛才那點被驚出來的寒氣壓了下去。
屋裡安靜得很，只剩呼吸聲。
余清婉垂著眼，看著陸沉握著她手腕的手。男人的手很穩，掌心溫熱，指腹按在她經脈上時，帶著一種讓人心口發麻的力度。
她忽然低聲開口：「陸沉。」
「嗯？」
「你剛才在巷子裡，當著洛家的人那麼硬，是不是也有點衝動了？」
陸沉沒抬頭，只繼續替她理氣：「沒有。」
「真沒有？」
「他們試我，我就得讓他們知道，試一次要付什麼代價。」
余清婉輕聲道：「可他們後面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知道你還這麼硬？」
這一次，陸沉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因為他們已經盯上我了。我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往前兩步。既然早晚都要碰，那不如第一次就把規矩立清楚。」
這話一落，余清婉心裡那點懸著的不安反而被壓下去了。她看著陸沉，半晌才低低道：「陸沉。」
「嗯？」
「你這樣說話，遲早要出事。」
「出什麼事？」
余清婉沒答，只是看著他，眼尾一點點彎了起來。然後她忽然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了陸沉手背上，很輕，卻沒躲。「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這塊玉，好像沒白戴。」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句，只把最後一縷真氣送進她腕口，慢慢收回手：「差不多了。今晚別碰涼的，也別太累。」
余清婉點頭，卻沒立刻把手收回去。兩人的手就那麼挨著，隔了兩秒，她才輕聲問：「那城西那個老庫，晚上去，還是明天去？」
陸沉把玉牌重新放回她掌心：「先不急。等樓下那隻舊匣子看完再說。」
樓下這時傳來程曉的聲音：「余總！陸先生！舊匣子撬開了！」
兩人這才回過神。余清婉先退開一步，神色恢復如常。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偏廳里，程曉已經把那隻舊匣子放在桌上。
鎖扣撬開了，裡面的東西也全攤了出來：幾本發黃的舊帳冊，一疊霉邊紙，兩塊發黑碎石，還有一隻夾層里翻出來、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青銅小片。
那銅片一露出來，陸沉目光一下定住了。
不是因為它精緻，而是因為那股極淡、卻極熟的氣——和他體內《九轉訣》牽出來的那絲波動幾乎一模一樣。
程曉還沒察覺，只皺著眉嘀咕：「我怎麼看都像一堆廢紙爛鐵。就這玩意兒，也值一萬？」
余清婉卻已經看見陸沉眼神變了，心頭微微一跳，低聲問：「有東西？」
陸沉沒說話，只緩緩伸手把那塊青銅小片拿了起來。東西一入手，先是一股涼——很沉的涼。可下一秒，那股涼意底下又透出一絲極細的熱，像是埋了很多年的東西被人重新碰醒了。
陸沉眸子微微一縮。他終於明白，今天那隻舊匣子裡真正藏著的不是舊帳冊，也不是那兩塊發黑碎石，而是這塊青銅小片。更準確地說——是青銅片上那道幾乎已經磨沒了的古紋。
偏廳里一下靜了。程曉見陸沉神色不對，也慢慢收了聲：「真有門道？」
陸沉把銅片翻到燈下，手指在表面輕輕一抹。
原本被舊污和鏽色壓住的那道紋，在燈光下隱隱露出一點輪廓。很淺，像半截斷線，可就是這半截斷線，竟讓他丹田裡那絲真氣輕輕一動。很輕，卻很準。
余清婉站在一旁，眼神也跟著凝住了：「跟你之前碰到的那種東西，是一路？」
陸沉點了點頭：「像。不是完整的，但路數沒錯。」
程曉沒太聽懂，可她看得出來這絕不是一塊普通廢銅，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那舊匣子值了？」
陸沉點點頭。他把銅片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幾本舊帳冊和霉邊紙上：「城西那個老庫，白天看著像廢倉，夜裡才開。真要去，也得等天黑。」
余清婉太清楚陸沉是什麼性子了，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那我跟你一起去。」
程曉猛地抬頭：「余總——」
陸沉也皺了下眉：「不行。」
余清婉看著他，語氣很平：「你要進城西老庫，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那裡是京城，不是你們青溪村後山。裡面什麼路數、什麼規矩，我比你熟。你進去找東西，我能給你認人、認場、認規矩。」
她說完看了眼桌上的青銅片，「而且，這條線現在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洛家盯上了你，也盯上了我。我不去，反而更不對。」
陸沉還想說什麼，余清婉已經先一步把話壓死了：「你要是一定去，我就一定跟。要麼都別去。」
程曉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愣是一個字沒敢插。她看出來了——余清婉這次不是平時那種三分玩笑七分撩撥，是認真了。
陸沉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才吐出兩個字：「可以。但你得聽我的。」
余清婉唇角輕輕彎了一下：「你先說。」
「進去以後，不要離我太遠。真有不對，先退，不許硬頂。」
余清婉盯著他看了兩秒，才點頭：「行。」她嘴上答應得乾脆，可程曉在旁邊聽著心裡卻只剩一個念頭——這兩個人，誰真碰上事都不像會先退的主。
程曉抱著那堆舊帳冊和碎紙快步出去了。偏廳里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陸沉和余清婉。窗外光線斜斜落進來，把桌上的灰塵都映得清楚。
余清婉低頭看著那塊青銅片，忽然低聲道：「其實剛才在樓上，我有一句話沒說。」
陸沉看她：「什麼？」
「我不是怕你去。」她抬眼，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聲音很輕，「我是怕你進去以後，真碰見東西，就收不住。」
這話很直，直得連陸沉都沉默了一下。因為他知道，余清婉說的是對的。
如果城西老庫真有跟這青銅片同路的東西，他不可能當看不見。而那種地方，一旦露出太明確的目標，後面就會很麻煩。
他沒否認，只淡淡道：「到時候再說。」
余清婉看著陸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今晚，城西老庫可有熱鬧看了。」
外頭天色還亮著，可他知道，等夜一壓下來，城西那邊，恐怕就不會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