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是故意讓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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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西邊,舊廠房裡,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高個子還躺在地上,臉色灰白,嘴唇發青,跟死人似的。屋裡幾個人圍著他,誰也不敢亂動。

  馮仁昌站在旁邊,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燒到了頭,燙了一下手,他才像回過神來,猛地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人呢?大夫怎麼還沒到?」

  門外有人急匆匆跑進來:「馮哥,來了來了,剛拽過來的。」

  一個背著舊藥箱的老頭被推進門,頭髮花白,走路發虛,一看見地上那人先是一愣,隨後連忙蹲下去把脈。

  屋裡靜得厲害,只剩幾個人壓著氣的呼吸聲。

  老頭先摸脈,又翻眼皮,最後把人脖子掰過去盯著那個小針眼看了半天,額頭的汗一點點冒出來。

  馮仁昌沉聲問:「怎麼樣?」

  老頭咽了口唾沫:「像是……閉了氣。」

  「閉氣?」

  「不是死脈,但氣機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人醒不過來。」

  瘦臉男人急了:「你說人話,能不能治?」

  老頭臉都白了:「我……我不敢亂動針。這地方下針的人手很穩,也很刁。我要是碰錯了,人怕是當場就沒了。」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門口那人忍不住罵了句:「媽的,不就是扎了一針?」

  老頭抬頭看他一眼,聲音發顫:「這一針不是嚇唬人的,是拿住人命門了。能下這種針的人不是普通赤腳郎中,他是故意讓人回來了再倒下的。」

  一句話像石頭一樣砸進屋裡。馮仁昌臉色陰得快滴出水來。

  他盯著地上的高個子,眼神發冷,心裡那點輕視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陸沉放人不是軟,是壓,而且壓得很準。這一下不是沖高個子,是衝著他馮仁昌來的。

  瘦臉男人低聲問:「馮哥,那現在怎麼辦?」

  馮仁昌沒立刻答,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先把人穩住。再去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姓陸的最近跟哪幾家藥材行走得近,跟哪幾家工程口的人搭過線,給我一條一條捋出來。」

  瘦臉男人一怔:「你懷疑他已經摸到咱們這邊了?」

  馮仁昌冷笑一聲:「昨晚那紙包不就是線頭?他既然肯放人回來,就說明他知道順著這點東西能摸過來。這小子不是只會打人,他是想順著我們往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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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眼神更沉,「還有,青溪村那邊先別再動工地了。」

  門口那人急了:「馮哥,就這麼算了?」

  「算了?」馮仁昌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卻讓人心裡發寒,「我是不想再讓他順著咱們扯出更多東西。先停工地,換個地方下手。比如他那塊藥田,比如他手底下那些人,比如——那些想擠進去跟他幹的人。」

  屋裡幾個人眼神都動了動。

  馮仁昌把話說得更明白了:「盤子越大,縫越多。外頭砸不開,那就從裡頭摻沙子。」

  ***

  另一邊,青溪村這天一早比平時熱鬧得多。

  元旦那次分紅的消息早就傳開了,誰拿了多少外人未必清楚,可有一點村里人都看明白了——跟著陸沉乾的,真分到錢了,不是嘴上畫餅,是真金白銀拿回家了。

  所以天剛亮,陸沉家院門外就陸陸續續來了人。有拎雞蛋的,有提臘肉的,還有拿著兩包煙臉上堆著笑的。

  周桂英坐在院裡擇菜,看著門口那些人心裡發緊,小聲對沈素心道:「這陣仗……像過年串門。」

  沈素心正低頭記帳,聞言抬眼看了一下,語氣平穩:「不是串門,是聞著味兒來了。」

  周桂英嘆了口氣:「我就怕人一多,亂。」

  沈素心把本子合上,輕聲道:「所以更得立規矩。」

  她這話剛落,門口就響起一個大嗓門:「阿沉在家吧?我來問問,地里還缺不缺人手!」

  進來的是陳滿倉,後頭還跟著李順根和兩個鄰村的男人。幾人一進院就把東西往地上放,笑得格外親熱。

  「桂英嬸,我們可不是來添亂的。就是想著都是一個村的,陸沉現在攤子大了肯定忙不過來。我們幾個都有力氣,真要有活儘管使喚。」

  周桂英臉上掛著笑,心裡卻不太踏實。這些人以前陸沉家最難的時候,別說幫忙,繞著走都來不及,現在倒熱情得很。

  正說著,陸沉從屋裡出來了。他剛洗了把臉,袖子還挽著,神色平靜。

  陳滿倉一見他笑得更開:「阿沉,起來了?我跟順根商量過了,咱都一個村的,你也別老往外找人,自己人用著放心。」

  李順根也連連點頭:「就是。你現在藥田、工地、運輸哪邊都缺人,我們幾個都能搭把手。」

  陸沉看了他們一眼,沒立刻答。他走到院中間拿起水瓢,先給牆角那幾株黃精澆了水,這才淡淡問了一句:「前陣子藥田賠錢那會兒,你們怎麼不來?」

  院裡一下靜了靜。陳滿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不是……那時候大家都還沒看明白嘛。」

  「沒看明白?」陸沉放下水瓢抬眼看他,「沒看明白所以不敢來。現在看見分紅了就想來分一口。這叫幫忙,還是叫分肉?」

  一句話直接把那層臉皮撕開了。

  陳滿倉臉色有點難看,李順根也掛不住了,硬著頭皮道:「阿沉,你這話就見外了。一個村的,互相照應不是應該的?」

  「互相照應?」陸沉笑了笑,笑意卻不進眼底,「我家房頂漏雨的時候,你路過都沒停。佳佳那會兒病著,我娘去借點米,你家門都沒開。現在跟我講互相照應?」

  院裡幾個人臉都漲紅了。

  周桂英手裡的菜葉都停了一下,眼圈微微發熱。這些舊帳她平時不提,可不代表沒有。

  陳滿倉被堵得難受,忍不住道:「那你總不能誰都不用吧?攤子越鋪越大,光靠現在這些人也撐不住。」

  「誰說誰都不用了?」陸沉語氣平穩,「要人我會收,但我收的是幹活的人,不是聞著味兒來搶位置的人。想進來可以,先幹活再說別的。」

  李順根連忙接話:「那行啊!你說咋干,我們就咋干。」

  陸沉看著他:「我這兒不看嘴,看人。先去工地搬三天料,記臨工,不進核心藥田,不碰帳,不碰貨。幹得下來,再往後說。」

  陳滿倉一愣:「三天?只是搬料?那分紅呢?」

  陸沉聲音淡了幾分:「你才來,就想分紅?」

  院裡空氣都跟著冷了一下。陳滿倉臉上發燒,囁嚅了兩句,到底沒敢再頂。

  旁邊一個鄰村男人不太服,低聲嘀咕:「說到底,還是怕別人沾了你的光。」

  陸沉聽見了,直接看過去:「對,我就是怕。怕有人不幹活光伸手,怕有人吃著我的飯還想砸我的鍋,更怕我剛把規矩立起來就被這種人攪爛。」

  那人被他看得心裡一虛,不敢再吭聲。

  沈素心這時走過來,手裡拿著本子和筆,語氣清清淡淡:「想試工的,名字報一下。住哪兒,平時做什麼,有沒有給別人打過短工,誰介紹來的,我都得記。」

  陳滿倉看著她愣了愣:「這還要記?」

  沈素心抬起眼:「當然要記。以後工錢、出勤、犯錯、能不能留下,都要有帳。陸沉這邊不是臨時湊攤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一句話把「攤子」兩個字壓成了「規矩」。周圍幾個原本還覺得能混過去的人,心裡都開始打鼓。

  就在這時,柳若蘭也來了。

  她挎著個竹籃,裡頭裝著幾塊剛做好的豆腐和一小盆豆花。進門先看了看院裡這些人,眼神一下就明白了幾分:「這麼熱鬧?」

  周桂英忙招呼她:「若蘭來了,快進來。」

  柳若蘭把籃子放下,輕聲道:「我剛做了豆腐,給嬸子送點。」說完她看向陸沉,「要不要我去工地那邊搭把手?人多了,茶水和飯總得有人張羅。」

  陸沉點了點頭:「行。你幫著二狗嬸子那邊把後勤搭起來,記工,算你一份。」

  柳若蘭愣了一下:「我也算?」

  「當然算。」陸沉道,「出力的人,都算。」柳若蘭臉微微一紅,低聲應了句「好」。

  陳滿倉幾人站在一旁,臉色更複雜了。他們現在算看明白了——陸沉不是不收人,他只收自己認的人,和願意先低頭幹活的人。想直接伸手進來分一份?沒門。

  正僵著,趙二狗從外頭快步進來了,額頭還有汗:「沉哥,工地那邊到了一車磚。」說著他掃了院裡一眼,見這麼多人,也愣了下。

  陸沉嗯了一聲:「正好。」他看向陳滿倉幾人,「想試的,現在就去。搬完今天這一車,再說後面。」

  陳滿倉嘴角抽了抽,可當著這麼多人他又不想認慫,只能硬著頭皮點頭:「去就去。」李順根也跟著附和:「俺也去。」

  沈素心已經翻開本子:「名字。陳滿倉,李順根,還有你們兩個。」她一邊記一邊問得很細,問得那兩個鄰村男人臉都不自在了。

  等幾人跟著趙二狗去工地後,院裡總算清淨了些。周桂英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阿沉,這樣會不會把人得罪狠了?」

  陸沉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想不得罪人,就別做事。規矩要是不立,後面會更麻煩。」

  沈素心點頭:「今天來的是想試探,後面來的才是真想往裡摻的人。」陸沉看了她一眼,眼裡多了點認同。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是余清婉。陸沉走到院外接通。

  電話那頭,余清婉聲音一如既往地懶,尾音卻少了幾分平時的輕鬆:「你昨天放回去那個人,倒了吧?」

  陸沉眯了下眼:「你消息挺快。」

  余清婉輕輕笑了聲:「不是我快,是縣裡有些風一吹就到我耳朵里。怎麼,心疼了?」

  「我心疼他做什麼。」余清婉頓了頓,聲音低了點,「我是在提醒你,這一下你算是真把人打疼了。」

  陸沉靠在牆邊,語氣淡淡:「打疼才有用。」

  「可也容易讓人換打法。」余清婉繼續說,「馮仁昌這人明面上不算什麼大老闆,但很會穿針引線。藥材行、工程口、運輸口,縣裡幾攤能挨上邊的爛事他都能摸一手。你工地那邊被動手,不一定只是想砸工地,也是在探你。」

  陸沉嗯了一聲:「我知道。」

  「知道就好。」余清婉頓了頓,語氣微微認真下來,「還有,最近別什麼人都往裡收。外面的人想摻沙子,最方便的地方不是在地上,是在人里。」

  陸沉看了眼院裡記帳的沈素心和剛出門去後勤那邊的柳若蘭:「我這邊有數。」

  余清婉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你有數最好。不過陸沉——」

  「嗯?」

  「盯上你的人,怕是已經不止一撥了。」

  電話掛斷後,風從村口吹過來,帶著土腥氣。

  陸沉站在原地沒立刻動。不止一撥,這句話他其實早有感覺。趙天德是明面上的瘋狗,馮仁昌這種是縣裡伸出來摸盤子的手,而更後頭未必就沒人了。

  他把手機收回兜里,轉身進院。沈素心抬頭看他:「余清婉?」

  「嗯。」

  「有新消息了?」

  「有一點。」陸沉走到桌邊,手指點了點她那本記工本,「從今天起,來的人分三類記:臨工、可觀察、不能留。」

  沈素心怔了一下,隨即很快明白過來:「你想先把口子紮緊。」

  「不是紮緊。」陸沉道,「是篩人。真正想長期跟的留得住,想混進來摸底、摻沙子、占便宜的早點篩出去。」

  沈素心點頭,拿筆在本子側邊重新分了欄。她字跡清秀,寫得很穩。陸沉看了一眼又道:「今天試工的人,誰偷懶、誰多嘴、誰亂打聽,都記。」

  「好。」沈素心答得很乾脆。

  正午的日頭一點點升上來,院裡人來人往,工地那邊也開始響起搬磚的吆喝聲。

  整片青溪村看著比以前更熱鬧,也更亂。

  可陸沉心裡反而比之前更靜了些。盤子起來了,麻煩就會跟著來,擋是擋不完的,那就只剩一條路——把規矩立住,把人篩出來,把暗線一根根揪出來。誰想從外頭咬他一口,誰想從裡頭摻一把沙,都得先問問,他答不答應。

  傍晚時分,趙二狗從工地跑回來,滿頭是汗,臉上卻帶著點興奮:「沉哥,今天那幾個試工的,有倆已經開始叫苦了。還有一個,搬料的時候老往藥田那邊瞄,問東問西的。」

  陸沉抬起眼:「誰?」

  趙二狗咧了咧嘴,露出點冷笑:「陳滿倉帶來的那個鄰村貨,姓孫。我瞅著,不像是真來幹活的。」

  陸沉點了點頭,神色沒變:「記上。明天繼續。」

  趙二狗一怔:「還讓他來?」

  陸沉淡淡道:「不來,怎麼知道他後頭還想看什麼。」趙二狗心裡一凜,立刻明白了——沉哥這是要放著這根線繼續往下釣。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那我盯死他。」

  陸沉看向漸漸暗下去的天色,聲音不高:「盯著。這第一批想長期跟的人里,是真的想跟還是別人塞進來的,很快就見分曉了。」

  而村外的風也在這時一點點起了。有些線已經搭上了,接下來就看是誰先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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