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順著藥包紙，摸出一條暗線
天剛亮，工地上還帶著一層潮氣。
昨夜抓住那人後，高兵和趙二狗幾乎一夜沒怎麼睡。高兵蹲在工地邊上抽了半宿煙，眼睛都是紅的；趙二狗更誇張，後半夜還跑了兩趟材料堆，生怕再鑽出個人來。
「這幫狗東西。」高兵狠狠把菸頭踩進泥里，牙都咬緊了，「不是奔著偷，是奔著毀。」
陸沉站起身，目光從材料堆上移開，落向昨晚抓住那人被捆過的木樁。人已經送去廢棚里看著了，從昨晚到現在一句有用的話都沒吐。
趙二狗壓低聲音：「沉哥，那小子嘴太硬了。我嚇他，說再不說把他褲子扒了吊村口去，他都不帶眨眼的。」
高兵罵了一句：「你他媽就這點本事。」
趙二狗不服：「那你有本事你撬開啊。」
「行了。」陸沉開口，兩人立刻都閉了嘴。他從兜里摸出昨晚那截藥包紙，紙不大，邊角已經皺了，上面沾著一點灰，但那幾個小字還能看清——「仁和生藥」。
高兵念了一遍，皺起眉：「縣城那家？」
「像。」
趙二狗撓了撓頭：「一個藥材行，跟工地有啥關係？」
陸沉把紙折好，重新放回兜里：「所以才要去看看。」
高兵一愣：「現在就去？」
「嗯。」
「那工地這邊呢？」
「照舊。」陸沉看著他，「明面上別緊，越緊越像知道了什麼。材料先別動，把被摻的那幾袋單獨挑出來，剩下的照常卸，照常干。人你看著，別打太狠，也別讓他跑。」
高兵點頭：「我明白。」
趙二狗忙問：「那我呢？」
陸沉看了他一眼：「你留這兒。盯工地，盯村里風聲。誰來打聽，誰繞著看，記住臉。」
趙二狗胸口一挺：「行，沉哥，這回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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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沒再多說，轉身就要往外走。趙二狗忽然想起一個事情：「沉哥，我剛才看那人鞋底粘著紅泥，像是縣城西邊廢磚廠那片土。」陸沉點點頭，那說明的確不是咱們這邊的人。
高兵追了兩步：「沉哥，要不我跟你一塊去？」
「不用。你在這兒，比跟我去更有用。」高兵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停住了。他看著陸沉背影，心裡那股火還壓著，但人已經沒昨晚那麼躁了。
昨晚之前，他一直覺得陸沉最厲害的，是拳頭狠，是眼神壓人。到現在才算真明白——這人厲害的，不只是能打，是真能壓住火、壓住事，還能順著線往後摸。
趙二狗也望著陸沉走遠，小聲嘀咕一句：「高哥，沉哥這人……真他媽穩。」高兵點了點頭：「所以人家能當頭，你只能蹲廢棚後頭。」
「滾。」
陸沉進縣城的時候，才剛過九點。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飯的、拉貨的、騎摩托竄巷子的，吆喝聲擠成一片。陸沉沒急著去仁和生藥，先去了趟齊掌柜那邊。
一進門，夥計就認出了他，臉上立刻堆笑：「陸先生來了？掌柜的剛還念叨您呢。」
「在，您稍等，我去叫。」
「不用，我先看看貨。」夥計趕緊讓開。陸沉背著竹簍，沿著櫃檯慢慢走過去，像是真來賣藥、看貨的。
齊掌柜很快從後堂出來，笑著迎上來：「你小子來得巧，我正想讓人給你帶個話。」
「什麼話？」
「省城那邊問你下一批黃精什麼時候能到。」齊掌柜說著，先掃了一眼他的竹簍，「今天帶貨了沒？」
「帶了點，不多。」陸沉把竹簍放下，掀開上頭蓋布。兩株黃精，幾把收拾好的紫蘇，還有些山里新采的藥材。
齊掌柜只看了兩眼，眉頭就舒展開了：「穩。你這貨，是真穩。」他伸手把其中一株黃精拿起來，對著光看斷面，「這批比上回更沉。」
陸沉嗯了一聲：「地里穩了。」
齊掌柜一聽這話，眼裡精光微微一閃：「看來你那塊地，是真養起來了。」陸沉沒接這個話，只淡淡道：「先算貨吧。」
齊掌柜是老狐狸，立刻也不往深了問。
算盤打得噼啪響，邊打邊說：「黃精按上回的價，再往上抬一成。紫蘇我也給你按高點收，後頭飯店那邊用得快。」
「行。」
夥計去稱貨的時候，陸沉像隨口一樣問了一句：「最近縣裡藥材行生意都不錯？」
齊掌柜抬了抬眼皮：「怎麼忽然問這個？」
「路過時想多看兩家。」
齊掌柜笑了：「你這是想摸行情，還是想摸人？」
「都算。」
齊掌柜把帳單推過去，聲音也低了點：「最近縣裡動得勤。藥材、酒樓、工程料，幾個圈子看著不挨邊，實際有些人已經開始串著做了。」
陸沉目光一頓：「工程料也有人摻進去？」
「有。」齊掌柜喝了口茶，「有些人手裡沒地、沒貨、也沒真本事，但最會幹一件事——搭線。今天把做藥材的介紹給開飯店的，明天又把跑運輸的介紹給做建材的，中間抽一道，面子還落他頭上。」
陸沉看著他：「仁和生藥，齊掌柜熟嗎？」
齊掌柜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怎麼問到它了？」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淡了點，「那家鋪子前兩年還行，近來路子有點雜。掌柜的姓馮，生意腦子一般，膽子倒不小。前陣子跟一個做工程材料的老孫走得很近，酒局飯局沒少湊。」
陸沉沒說話，心裡冒出早前那個曾派人上門的「馮哥」，看來也是他。
齊掌柜看了他兩秒，忽然問：「你那邊出事了？」
「昨晚有人動我工地材料。」
齊掌柜眼神一沉：「查到藥包紙了？」陸沉點頭。
齊掌柜罵了一聲：「那就不是巧了。」
他身體往前傾了點，「陸沉，我提醒你一句。真要只是趙天德那種村里瘋狗，不會玩這種手段——他們只會砸、會鬧、會撒潑。往材料里摻東西，做的是後帳，圖的是一鍋端。能想這種法子的，不是干工程的，就是縣裡那幫愛繞彎子吃肉的人。」
陸沉聽完嗯了一聲：「我去看看。」
齊掌柜皺眉：「你一個人去？」
「先看，不鬧。」
齊掌柜盯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是真沉得住。換別人，昨晚抓了人，今天已經帶人砸門去了。」
「砸門沒用。」陸沉拿起帳上的錢裝進口袋，「能露在門口的，都不是後頭那隻手。」
齊掌柜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行。你比我想的還清。要真摸出什麼麻煩，記得給我遞句話，縣裡這些鋪子我多少還認得點門。」
「多謝。」陸沉背起竹簍，轉身出了門。
仁和生藥在縣城西街。門臉不算大，招牌卻做得挺顯眼，紅底金字，掛得高高的。
陸沉到門口時，正看見一輛小貨車停在邊上，車上卸下來的不是藥材，是幾卷防水布，還有兩袋水泥添加料。
陸沉腳步沒停，眼神卻淡淡掃了一遍。
裡頭一個夥計正在搬貨，嘴裡還嚷嚷：「輕點輕點，這不是鋪子裡的，是後頭孫老闆讓先放這兒的！」孫老闆——陸沉記下了。
他邁步進門。櫃檯後的夥計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口問：「抓藥還是賣貨？」
「隨便看看。」
「那你看吧。」對方顯然沒太把他當回事。
陸沉沿著藥櫃慢慢走，像個第一次進鋪子的散客。鋪子裡藥味不算純，混著點菸味和潮味。
後頭帘子半掀著，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老孫那邊今天還得再送一車。」
「送哪兒？」
「西邊那塊地啊，聽說趕工。」
「那邊不是有人盯著嗎？」
「盯個屁，馮哥說了，能做就做，做不成也先把線搭上……」聲音說到這兒忽然停了，像是裡頭人察覺外頭有人。
很快，一個瘦高男人掀簾出來。三十來歲，臉長，眼小，嘴邊一圈青胡茬。他看了陸沉一眼，先沒認出來，只皺了皺眉：「你買藥？」
「賣點貨。」陸沉把竹簍放下，掀開蓋布。男人低頭看了兩眼，眼神倒是變了點：「黃精？」
「嗯。」
「哪來的？」
「山里收的。」
男人伸手捏了捏，嘴裡嘖了一聲：「貨還行。不過我們這兒最近不缺這種。」
陸沉問：「是看不上，還是吃不下？」
男人抬頭，眼裡多了點審視：「你倒會說話。你哪村的？」
「青溪。」
這兩個字一出來，男人眼神明顯頓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但還是被陸沉捕到了。男人臉上的隨意淡了幾分：「青溪村？」
「嗯。」
「姓什麼？」
「陸。」
男人這回徹底不說話了。過了兩秒，他忽然扯出點笑：「原來是陸老闆。最近聽過你的名。」
陸沉神色不動：「小地方混口飯吃，算不上老闆。」
男人笑得有些假：「謙虛了。你那邊藥田現在挺火，連我們這兒都聽說了。」他說著把黃精放下，「不過我們鋪子最近確實不收這類貨，你要是願意，可以留個電話，回頭有需要再找你。」
「行。」陸沉拿起櫃檯上的紙筆，寫了個號碼。寫完之後，他卻沒立刻走：「剛才門口那車，不像送藥材的。」
男人臉色微微一僵，隨即笑了：「朋友借地方放放貨，怎麼，陸老闆連這個也管？」
「隨口問問。」陸沉收起筆，語氣平平，「最近我那邊工地也在進料，看見這些，順眼就多看了一眼。」
男人盯著他：「你還有工地？」
「有點小攤子，在修。」
「那可不容易。」男人嘴上笑著，眼裡卻沒什麼笑意，「藥材、工地、看病，陸老闆手伸得挺長。」
陸沉也笑了笑：「混口飯吃，總得多伸幾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把話說透，但那層意思已經碰上了。
陸沉沒再停，背起竹簍轉身出了門。走出二十來步，他才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輛貨車已經開始往後院倒，開車的人穿著工裝，鞋底帶著幹掉的紅泥。和昨天趙二狗說的差不多：縣城西邊廢磚廠那片土，就是這個顏色。線，算是接上了一截。
中午，陸沉在雲水閣見了余清婉。
包間裡暖氣開得足。余清婉今天穿了件淺灰色高領毛衣，外頭搭著長風衣，手邊擱著半杯熱茶。她一抬眼，就看見陸沉眉間那點沒散的冷意。
「事情不小？」
陸沉坐下，把那截藥包紙放到桌上。余清婉拿起來，只看一眼，眸子就微微眯了下：「仁和生藥。你去過了？」
「剛從那兒出來。」
「看見什麼了？」
陸沉沒繞彎子，把上午看到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余清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比我想的快。」
「什麼意思？」
「意思是，盯上你的人，開始往一塊湊了。」她看著陸沉，語氣也平了下來，「趙天德這種人只配在村里撲騰兩下，真出了村口他連桌都上不了。可現在有人動你工地材料，拿藥材行做中轉，還跟工程料的人搭線，這就不是村里鬥氣了。」
陸沉看著她：「像誰的手筆？」
余清婉沒急著回答，先問了一句：「仁和那個掌柜，姓馮，是不是又瘦又高，說話總帶點假笑？」
「是。」
「那就對了。」余清婉輕輕呼出一口氣，「馮仁昌這人自己沒多大本事，最擅長的就是替別人搭橋。今天陪藥材商喝酒，明天陪工程老闆打牌，後天又能替誰去飯局上遞話。他不是吃肉的人，他是給吃肉的人端盤子的。」
陸沉道：「後頭是誰？」
余清婉搖頭：「現在還不好說死。但能肯定，不太像趙家——趙家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路子。」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更像縣裡某個不方便自己下場的人，在試著摸你的盤子。」
「盤子？」
「對，盤子。」余清婉看著他，眼裡帶了點認真，「陸沉，你得開始適應一件事。你現在已經不是青溪村里種幾畝藥、修個工地那麼簡單了。你手上有貨、有地、有人，還有往上走的勢。在有些人眼裡，你已經是一塊能咬的肉了。」
包間裡靜了兩秒。陸沉靠在椅背上，神色沒什麼變化，但余清婉知道，他聽進去了。
「所以他們先動工地，不是為了工地本身，是試我。」
「對。」余清婉點頭，「試你底子穩不穩，試你會不會亂，試你後頭有沒有人。要是你昨晚抓了人今天直接鬧大，他們反而會把你看低一層——一個容易被火拱起來的人，盤子做不大。」
陸沉笑了一下：「所以我現在算過關了？」
余清婉也笑了：「至少說明你不是個只會掄拳頭的。」
「這話高兵今天也差不多說過。」
「那他總算不白跟你。」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仁和生藥這條線只是露出來的一截，後頭牽著誰，得再看看。」
陸沉問：「你這邊能不能幫我摸摸馮仁昌最近和誰走得近？」
「能。」余清婉答得很乾脆，「但我提醒你，別把所有目光都放在這家藥材行上。」
「什麼意思？」
「因為有些人故意把線露給你看，就是想讓你盯著這一頭。」她把藥包紙放回桌上，指尖點了點那幾個字，「真正下手的人未必在這兒，這兒更像個中轉站，一個殼。」
陸沉沉默片刻，點了下頭：「明白。」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笑意淡了些：「還有一件事。你那邊最近，最好把家裡和佳佳都看緊點。」
陸沉眼神微沉：「你聽到什麼了？」
「不是聽到，是猜到。」余清婉說道，「能盯工地，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摸你明面上的攤子。下一步是繼續摸錢路，還是摸你軟肋，不好說。你現在最容易被碰的不是你自己，是你身邊的人。」
包間裡的空氣一下安靜了。
余清婉看著他，沒有再多說。她知道話到這裡就夠了，這個男人不用別人替他著急，他只要意識到，接下來會比誰都清。
半晌，陸沉開口：「我會安排。」
「嗯。」余清婉點頭，「還有，縣裡最近飯局多，有幾撥人都在問你。」
「問我什麼？」
「問你是靠醫術起的勢，還是手裡另有東西。」
陸沉抬眼看她。余清婉和他對視，聲音放得很輕：「所以我才說，盯上你的人，怕是已經不止一撥了。」
這句話落下，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車聲隱隱傳進來，茶盞里熱氣緩緩往上冒。
陸沉伸手，把那截藥包紙重新收進了口袋。
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余清婉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青溪村那塊地、縣裡這條線，甚至他身邊的人，都不會再只是「順手護著」了，他會真正開始收網。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怕嗎？」
陸沉起身，聲音不高，卻很穩：「他們要是沖我來，我不怕。要是想伸手碰我護著的東西——那就看他們手夠不夠硬。何況，從沒千日防賊的道理。」
余清婉望著他的背影，唇角輕輕動了下。
昨夜抓住那人後，高兵和趙二狗幾乎一夜沒怎麼睡。高兵蹲在工地邊上抽了半宿煙，眼睛都是紅的；趙二狗更誇張，後半夜還跑了兩趟材料堆，生怕再鑽出個人來。
「這幫狗東西。」高兵狠狠把菸頭踩進泥里，牙都咬緊了，「不是奔著偷，是奔著毀。」
陸沉站起身，目光從材料堆上移開，落向昨晚抓住那人被捆過的木樁。人已經送去廢棚里看著了，從昨晚到現在一句有用的話都沒吐。
趙二狗壓低聲音：「沉哥，那小子嘴太硬了。我嚇他，說再不說把他褲子扒了吊村口去，他都不帶眨眼的。」
高兵罵了一句：「你他媽就這點本事。」
趙二狗不服：「那你有本事你撬開啊。」
「行了。」陸沉開口，兩人立刻都閉了嘴。他從兜里摸出昨晚那截藥包紙，紙不大，邊角已經皺了，上面沾著一點灰，但那幾個小字還能看清——「仁和生藥」。
高兵念了一遍，皺起眉：「縣城那家？」
「像。」
趙二狗撓了撓頭：「一個藥材行，跟工地有啥關係？」
陸沉把紙折好，重新放回兜里：「所以才要去看看。」
高兵一愣：「現在就去？」
「嗯。」
「那工地這邊呢？」
「照舊。」陸沉看著他，「明面上別緊，越緊越像知道了什麼。材料先別動，把被摻的那幾袋單獨挑出來，剩下的照常卸，照常干。人你看著，別打太狠，也別讓他跑。」
高兵點頭：「我明白。」
趙二狗忙問：「那我呢？」
陸沉看了他一眼：「你留這兒。盯工地，盯村里風聲。誰來打聽，誰繞著看，記住臉。」
趙二狗胸口一挺：「行，沉哥，這回你放心。」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陸沉沒再多說，轉身就要往外走。趙二狗忽然想起一個事情：「沉哥，我剛才看那人鞋底粘著紅泥，像是縣城西邊廢磚廠那片土。」陸沉點點頭，那說明的確不是咱們這邊的人。
高兵追了兩步：「沉哥，要不我跟你一塊去？」
「不用。你在這兒，比跟我去更有用。」高兵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停住了。他看著陸沉背影，心裡那股火還壓著，但人已經沒昨晚那麼躁了。
昨晚之前，他一直覺得陸沉最厲害的，是拳頭狠，是眼神壓人。到現在才算真明白——這人厲害的，不只是能打，是真能壓住火、壓住事，還能順著線往後摸。
趙二狗也望著陸沉走遠，小聲嘀咕一句：「高哥，沉哥這人……真他媽穩。」高兵點了點頭：「所以人家能當頭，你只能蹲廢棚後頭。」
「滾。」
陸沉進縣城的時候，才剛過九點。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飯的、拉貨的、騎摩托竄巷子的，吆喝聲擠成一片。陸沉沒急著去仁和生藥，先去了趟齊掌柜那邊。
一進門，夥計就認出了他，臉上立刻堆笑：「陸先生來了？掌柜的剛還念叨您呢。」
「在，您稍等，我去叫。」
「不用，我先看看貨。」夥計趕緊讓開。陸沉背著竹簍，沿著櫃檯慢慢走過去，像是真來賣藥、看貨的。
齊掌柜很快從後堂出來，笑著迎上來：「你小子來得巧，我正想讓人給你帶個話。」
「什麼話？」
「省城那邊問你下一批黃精什麼時候能到。」齊掌柜說著，先掃了一眼他的竹簍，「今天帶貨了沒？」
「帶了點，不多。」陸沉把竹簍放下，掀開上頭蓋布。兩株黃精，幾把收拾好的紫蘇，還有些山里新采的藥材。
齊掌柜只看了兩眼，眉頭就舒展開了：「穩。你這貨，是真穩。」他伸手把其中一株黃精拿起來，對著光看斷面，「這批比上回更沉。」
陸沉嗯了一聲：「地里穩了。」
齊掌柜一聽這話，眼裡精光微微一閃：「看來你那塊地，是真養起來了。」陸沉沒接這個話，只淡淡道：「先算貨吧。」
齊掌柜是老狐狸，立刻也不往深了問。
算盤打得噼啪響，邊打邊說：「黃精按上回的價，再往上抬一成。紫蘇我也給你按高點收，後頭飯店那邊用得快。」
「行。」
夥計去稱貨的時候，陸沉像隨口一樣問了一句：「最近縣裡藥材行生意都不錯？」
齊掌柜抬了抬眼皮：「怎麼忽然問這個？」
「路過時想多看兩家。」
齊掌柜笑了：「你這是想摸行情，還是想摸人？」
「都算。」
齊掌柜把帳單推過去，聲音也低了點：「最近縣裡動得勤。藥材、酒樓、工程料，幾個圈子看著不挨邊，實際有些人已經開始串著做了。」
陸沉目光一頓：「工程料也有人摻進去？」
「有。」齊掌柜喝了口茶，「有些人手裡沒地、沒貨、也沒真本事，但最會幹一件事——搭線。今天把做藥材的介紹給開飯店的，明天又把跑運輸的介紹給做建材的，中間抽一道，面子還落他頭上。」
陸沉看著他：「仁和生藥，齊掌柜熟嗎？」
齊掌柜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怎麼問到它了？」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意淡了點，「那家鋪子前兩年還行，近來路子有點雜。掌柜的姓馮，生意腦子一般，膽子倒不小。前陣子跟一個做工程材料的老孫走得很近，酒局飯局沒少湊。」
陸沉沒說話，心裡冒出早前那個曾派人上門的「馮哥」，看來也是他。
齊掌柜看了他兩秒，忽然問：「你那邊出事了？」
「昨晚有人動我工地材料。」
齊掌柜眼神一沉：「查到藥包紙了？」陸沉點頭。
齊掌柜罵了一聲：「那就不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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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聽完嗯了一聲：「我去看看。」
齊掌柜皺眉：「你一個人去？」
「先看，不鬧。」
齊掌柜盯著他，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是真沉得住。換別人，昨晚抓了人，今天已經帶人砸門去了。」
「砸門沒用。」陸沉拿起帳上的錢裝進口袋，「能露在門口的，都不是後頭那隻手。」
齊掌柜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行。你比我想的還清。要真摸出什麼麻煩，記得給我遞句話，縣裡這些鋪子我多少還認得點門。」
「多謝。」陸沉背起竹簍，轉身出了門。
仁和生藥在縣城西街。門臉不算大，招牌卻做得挺顯眼，紅底金字，掛得高高的。
陸沉到門口時，正看見一輛小貨車停在邊上，車上卸下來的不是藥材，是幾卷防水布，還有兩袋水泥添加料。
陸沉腳步沒停，眼神卻淡淡掃了一遍。
裡頭一個夥計正在搬貨，嘴裡還嚷嚷：「輕點輕點，這不是鋪子裡的，是後頭孫老闆讓先放這兒的！」孫老闆——陸沉記下了。
他邁步進門。櫃檯後的夥計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口問：「抓藥還是賣貨？」
「隨便看看。」
「那你看吧。」對方顯然沒太把他當回事。
陸沉沿著藥櫃慢慢走，像個第一次進鋪子的散客。鋪子裡藥味不算純，混著點菸味和潮味。
後頭帘子半掀著，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老孫那邊今天還得再送一車。」
「送哪兒？」
「西邊那塊地啊，聽說趕工。」
「那邊不是有人盯著嗎？」
「盯個屁，馮哥說了，能做就做，做不成也先把線搭上……」聲音說到這兒忽然停了，像是裡頭人察覺外頭有人。
很快，一個瘦高男人掀簾出來。三十來歲，臉長，眼小，嘴邊一圈青胡茬。他看了陸沉一眼，先沒認出來，只皺了皺眉：「你買藥？」
「賣點貨。」陸沉把竹簍放下，掀開蓋布。男人低頭看了兩眼，眼神倒是變了點：「黃精？」
「嗯。」
「哪來的？」
「山里收的。」
男人伸手捏了捏，嘴裡嘖了一聲：「貨還行。不過我們這兒最近不缺這種。」
陸沉問：「是看不上，還是吃不下？」
男人抬頭，眼裡多了點審視：「你倒會說話。你哪村的？」
「青溪。」
這兩個字一出來，男人眼神明顯頓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但還是被陸沉捕到了。男人臉上的隨意淡了幾分：「青溪村？」
「嗯。」
「姓什麼？」
「陸。」
男人這回徹底不說話了。過了兩秒，他忽然扯出點笑：「原來是陸老闆。最近聽過你的名。」
陸沉神色不動：「小地方混口飯吃，算不上老闆。」
男人笑得有些假：「謙虛了。你那邊藥田現在挺火，連我們這兒都聽說了。」他說著把黃精放下，「不過我們鋪子最近確實不收這類貨，你要是願意，可以留個電話，回頭有需要再找你。」
「行。」陸沉拿起櫃檯上的紙筆，寫了個號碼。寫完之後，他卻沒立刻走：「剛才門口那車，不像送藥材的。」
男人臉色微微一僵，隨即笑了：「朋友借地方放放貨，怎麼，陸老闆連這個也管？」
「隨口問問。」陸沉收起筆，語氣平平，「最近我那邊工地也在進料，看見這些，順眼就多看了一眼。」
男人盯著他：「你還有工地？」
「有點小攤子，在修。」
「那可不容易。」男人嘴上笑著，眼裡卻沒什麼笑意，「藥材、工地、看病，陸老闆手伸得挺長。」
陸沉也笑了笑：「混口飯吃，總得多伸幾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把話說透，但那層意思已經碰上了。
陸沉沒再停，背起竹簍轉身出了門。走出二十來步，他才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輛貨車已經開始往後院倒，開車的人穿著工裝，鞋底帶著幹掉的紅泥。和昨天趙二狗說的差不多：縣城西邊廢磚廠那片土，就是這個顏色。線，算是接上了一截。
中午，陸沉在雲水閣見了余清婉。
包間裡暖氣開得足。余清婉今天穿了件淺灰色高領毛衣，外頭搭著長風衣，手邊擱著半杯熱茶。她一抬眼，就看見陸沉眉間那點沒散的冷意。
「事情不小？」
陸沉坐下，把那截藥包紙放到桌上。余清婉拿起來，只看一眼，眸子就微微眯了下：「仁和生藥。你去過了？」
「剛從那兒出來。」
「看見什麼了？」
陸沉沒繞彎子，把上午看到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余清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比我想的快。」
「什麼意思？」
「意思是，盯上你的人，開始往一塊湊了。」她看著陸沉，語氣也平了下來，「趙天德這種人只配在村里撲騰兩下，真出了村口他連桌都上不了。可現在有人動你工地材料，拿藥材行做中轉，還跟工程料的人搭線，這就不是村里鬥氣了。」
陸沉看著她：「像誰的手筆？」
余清婉沒急著回答，先問了一句：「仁和那個掌柜，姓馮，是不是又瘦又高，說話總帶點假笑？」
「是。」
「那就對了。」余清婉輕輕呼出一口氣，「馮仁昌這人自己沒多大本事，最擅長的就是替別人搭橋。今天陪藥材商喝酒，明天陪工程老闆打牌，後天又能替誰去飯局上遞話。他不是吃肉的人，他是給吃肉的人端盤子的。」
陸沉道：「後頭是誰？」
余清婉搖頭：「現在還不好說死。但能肯定，不太像趙家——趙家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路子。」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繼續說道，「更像縣裡某個不方便自己下場的人，在試著摸你的盤子。」
「盤子？」
「對，盤子。」余清婉看著他，眼裡帶了點認真，「陸沉，你得開始適應一件事。你現在已經不是青溪村里種幾畝藥、修個工地那麼簡單了。你手上有貨、有地、有人，還有往上走的勢。在有些人眼裡，你已經是一塊能咬的肉了。」
包間裡靜了兩秒。陸沉靠在椅背上，神色沒什麼變化，但余清婉知道，他聽進去了。
「所以他們先動工地，不是為了工地本身，是試我。」
「對。」余清婉點頭，「試你底子穩不穩，試你會不會亂，試你後頭有沒有人。要是你昨晚抓了人今天直接鬧大，他們反而會把你看低一層——一個容易被火拱起來的人，盤子做不大。」
陸沉笑了一下：「所以我現在算過關了？」
余清婉也笑了：「至少說明你不是個只會掄拳頭的。」
「這話高兵今天也差不多說過。」
「那他總算不白跟你。」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仁和生藥這條線只是露出來的一截，後頭牽著誰，得再看看。」
陸沉問：「你這邊能不能幫我摸摸馮仁昌最近和誰走得近？」
「能。」余清婉答得很乾脆，「但我提醒你，別把所有目光都放在這家藥材行上。」
「什麼意思？」
「因為有些人故意把線露給你看，就是想讓你盯著這一頭。」她把藥包紙放回桌上，指尖點了點那幾個字，「真正下手的人未必在這兒，這兒更像個中轉站，一個殼。」
陸沉沉默片刻，點了下頭：「明白。」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笑意淡了些：「還有一件事。你那邊最近，最好把家裡和佳佳都看緊點。」
陸沉眼神微沉：「你聽到什麼了？」
「不是聽到，是猜到。」余清婉說道，「能盯工地，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摸你明面上的攤子。下一步是繼續摸錢路，還是摸你軟肋，不好說。你現在最容易被碰的不是你自己，是你身邊的人。」
包間裡的空氣一下安靜了。
余清婉看著他，沒有再多說。她知道話到這裡就夠了，這個男人不用別人替他著急，他只要意識到，接下來會比誰都清。
半晌，陸沉開口：「我會安排。」
「嗯。」余清婉點頭，「還有，縣裡最近飯局多，有幾撥人都在問你。」
「問我什麼？」
「問你是靠醫術起的勢，還是手裡另有東西。」
陸沉抬眼看她。余清婉和他對視，聲音放得很輕：「所以我才說，盯上你的人，怕是已經不止一撥了。」
這句話落下，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車聲隱隱傳進來，茶盞里熱氣緩緩往上冒。
陸沉伸手，把那截藥包紙重新收進了口袋。
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余清婉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青溪村那塊地、縣裡這條線，甚至他身邊的人，都不會再只是「順手護著」了，他會真正開始收網。
余清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怕嗎？」
陸沉起身，聲音不高，卻很穩：「他們要是沖我來，我不怕。要是想伸手碰我護著的東西——那就看他們手夠不夠硬。何況，從沒千日防賊的道理。」
余清婉望著他的背影，唇角輕輕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