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還沒進門，陸沉就知道這兩個人不是來幹活的
陸沉趕到工地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冬天日頭短，山邊那點灰白的光已經壓下去了，工地四周起了風，吹得臨時搭起來的塑料棚嘩啦啦直響。
高兵正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見陸沉過來，他快步迎上去，聲音壓得很低：「人在裡頭，坐了有十來分鐘了。說是聽說咱們這邊要擴大，要包點活干。」
「哪兒的人？」陸沉問。
「口音聽著不像本地的，像是外頭跑工程的。」高兵皺了皺眉，「可真跑工程的人，不會進門先不看價，淨盯著地和人看。」
陸沉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他剛走到院門口，眼神就先掃了一圈。
兩個男人正坐在工地邊上臨時支起來的木棚里，一人面前放著半杯熱水，手沒碰，眼睛卻沒閒著。
一個瘦，一個壯。
瘦的那個三十來歲，穿了件黑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上有層薄繭，不像純坐辦公室的。壯的那個坐姿有些散，棉服拉鏈沒拉到頭，腳邊還蹭著一層泥，看著像個跟班。
可真正讓陸沉多看了一眼的，不是他們長相。
而是他們坐的位置。
那兩人坐得很講究，既能看見院裡堆著的材料，也能看見進出工地的人，還順帶能瞄到後頭那片地基和旁邊修出來的那截路。
這不是談活的人會先挑的位置。
這是看場子的人，才會先坐的位置。
高兵跟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媽的，我越看越不像好路數。」
陸沉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急，隨後邁步走進棚里。
兩個生人聽見動靜，都抬起了頭。
瘦的那個先站起來，臉上帶了點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陸老闆？」
陸沉看著他：「你哪位？」
那人從兜里摸出一盒煙，熟門熟路地往外遞了一根：「姓周，周成。聽說你這邊最近活不少，我們兄弟在外頭也幹過幾年工程，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陸沉沒接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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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暫時不缺人。」
周成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把煙又收了回去：「缺不缺人，總得聊聊才知道。我們兄弟別的本事不說，土方、砌牆、綁鋼筋，都能上手。價錢也好商量。」
他說話時，語氣不急，像真是來找活的。
可陸沉看著他，神情沒什麼變化。
「既然是找活，」陸沉淡淡道，「你剛才進門的時候，怎麼先看的是材料堆放，不是工錢怎麼算？」
這話一落，棚里氣氛微微一滯。
高兵站在門邊，心裡猛地一舒坦。
他媽的。
就知道這兩個人不對。
周成臉上的笑沒散，只是眼神略微變了變：「干工程的，看材料不是本能麼？真要做事，總得先看看場面。」
「是麼。」陸沉看著他，「那你看出什麼了？」
周成一時沒接話。
壯的那個卻先插了一句，聲音有點粗：「場子不小，手筆也不小。陸老闆年紀輕輕，倒是挺有魄力。」
陸沉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那人看著粗，可開口的點卻很準。
沒說活，不說價，也不問工期，先夸「場子」和「手筆」。
這不是工人看活。
這是在探底。
陸沉笑了笑：「魄力談不上，混口飯吃。」
周成也跟著笑：「陸老闆這口飯，可不是誰都混得起的。我剛才一路進村，看了看，外頭那條路、這邊的地基、後頭的藥田，攤子鋪得挺開。像你這樣的，青溪縣都找不出幾個。」
高兵一聽，臉色更沉了。
這人果然一路上都在看。
看路，看地，看藥田。
來找活的人，誰會盯這些？
陸沉卻像沒聽出別的味道，只是平平靜靜地問：「看完了？」
周成眯了下眼：「陸老闆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沉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們從進村開始，看路、看地、看人，到我這工地上，水沒喝一口，工價沒問一句。現在告訴我，是來找活的？」
棚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子冷氣。
高兵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眼神已經徹底冷下來了。
趙二狗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站在外頭往裡瞄，連氣都不敢大喘。
周成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幾分。
他看著陸沉，隔了兩秒，才慢慢開口：「陸老闆這人，說話倒是真直接。」
「我沒工夫跟不相干的人繞彎子。」陸沉看著他，「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這一下，連壯的那個都坐直了些。
棚里徹底安靜下來。
周成盯著陸沉，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當回事。
來之前，他聽過一些關於陸沉的事。
說這人是個大夫，能治病，手裡還握著藥田和工地，最近風頭正起。可在周成原本的判斷里，這樣的人就算有點本事，也總歸還是個年輕人，地方上剛起勢，多少會顧忌面子，顧忌場面。
可現在一個照面下來，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好糊弄。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糊弄。
他像是從你第一句話開始，就已經在看你底下那層東西。
周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沒人讓我們來。」他說，「真就是路過，順便看看。陸老闆要是不歡迎，那我們走就是。」
說著，他站起身，像是真打算離開。
高兵往前一步，正要攔，陸沉卻抬了抬眼，示意他讓開。
周成帶著那個壯漢，真就往外走。
可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隨口似的問了一句：「對了，陸老闆後頭那片藥田，種得挺大吧？我看那邊棚子也新搭起來了，手下人能忙得過來？」
高兵聽得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媽的。
還在問。
這已經不是找活了，這是直接摸底摸到臉上來了。
陸沉坐在原地沒動，只淡淡回了一句：「忙不忙得過來，是我的事。」
周成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兩人走後，棚里那股子壓著的氣才慢慢散開。
高兵罵了一句：「狗日的，絕對不是來幹活的。」
趙二狗也連連點頭：「這倆人眼神就不對，進來以後東瞅西瞅，跟踩點似的。」
陸沉站起身，往門外看了一眼。
那兩人走得不快，出了工地，還回頭朝四周掃了一圈，像是要把這一片都記進腦子裡。
高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發沉：「要不要我帶人跟一跟？」
「不用。」陸沉搖頭，「你現在跟上去，他們也不會露底。」
高兵咬了咬牙：「那就這麼讓他們白看了？」
陸沉沒立刻接話。
他看著那兩道身影越走越遠，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白看？
當然不會。
可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追那兩個人。
而是對方既然已經把手伸到這兒了，就說明有人確實開始認真查他了。
從前那些試探，大多還隔著一層。
有的是打聽，有的是借別人嘴問，有的是拐著彎摸底。
可今天這兩個，已經是直接進門看場子了。
這說明一件事——
對方已經不滿足於聽消息了。
他們要親眼確認。
確認陸沉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確認青溪村這攤子到底鋪到了哪一步，也確認陸沉身邊到底站著哪些人。
想到這裡，陸沉緩緩收回目光。
「高兵。」
「在。」
「從今天起，工地上的材料進出，單子分開記。誰送來的，什麼時候到的，誰碰過，誰領走的，一筆都別混。」
高兵神色一正：「明白。」
陸沉又看向趙二狗：「你這幾天別亂跑。村里要是有生面孔進來，先記住臉，再告訴我。」
趙二狗立馬應聲：「行，我盯著。」
「還有。」陸沉頓了頓，「回頭把藥田那邊的人也提個醒。最近陌生人過去，別讓他們往裡亂鑽，尤其別讓他們碰藥材和水。」
高兵一聽這話，臉色越發難看：「你是怕他們動手腳？」
「不是怕。」陸沉語氣很平，「是這種事，早晚會來。」
棚里一下靜了。
趙二狗咽了口唾沫，後背都隱隱有些發涼。
他以前跟著趙家跑腿的時候，也不是沒幹過噁心人的事。偷摸放點東西，悄悄壞人一批料，這種手段上不了台面，可真用起來，最膈應人。
高兵臉繃得很緊：「那要不要多留幾個人守夜？」
陸沉點頭：「留。你和趙二狗輪著來。別硬扛，真發現不對，先叫人。」
「好。」
安排完這些，陸沉沒急著走。
他沿著工地慢慢轉了一圈。
地基、材料、臨時棚、拌料區、堆鋼筋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走到後頭那段新修出來的路邊時，他腳步停了停，低頭看向泥地。
高兵跟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愣了一下。
泥地上有幾個新踩出來的腳印。
印子不深，可落腳很穩，不像隨便亂走。
而且方向，不是往外。
是往後頭那片藥田去的。
高兵臉色一下變了：「他們剛才還往那邊繞了？」
趙二狗也湊過來，一看那腳印，頭皮都麻了：「媽的，我剛才還真沒注意。」
陸沉蹲下身，手指在泥邊上輕輕捻了一下。
泥還沒幹，說明人走過去沒多久。
他站起身，目光朝藥田那邊看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遠望去，藥棚那邊只有一點模糊輪廓，風吹過去，像伏在地上的一片黑影。
高兵壓低聲音：「要不現在過去看看？」
「去。」
三個人打著手電，順著腳印一路往藥田那邊走。
夜裡的風更冷，吹得人耳根發疼。手電光一晃一晃，照過棚架，照過土埂，也照過剛剛整理出來的田壟。
走到最裡面一塊棚邊時，趙二狗忽然叫了一聲：「陸哥，這兒！」
棚邊地上，有一道很淺的刮痕。
再往前兩步，土裡插著半截菸頭，已經被人踩滅了。
高兵臉色一下沉到了底：「這不是咱們的人留的。」
藥田這邊禁火，這事大家都知道。跟著幹活的人，誰也不會在這邊抽菸。
陸沉彎腰把那半截菸頭撿起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趙二狗在一邊直冒冷汗：「他們真進來過？可他們跑藥田來幹啥？就為了看一眼？」
「看一眼，也夠了。」陸沉把菸頭收起來，聲音聽不出起伏，「棚子怎麼搭的，地怎麼分的，哪塊先出貨，哪塊還在養，他們看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高兵咬著牙：「這幫狗東西。」
陸沉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藥棚，眼神越來越冷。
工地、藥田、路、出貨。
對方今天這一趟，不是在找茬。
是在畫圖。
把青溪村這邊他手裡的東西，一點點畫進腦子裡。
這比明著鬧事更麻煩。
因為敢這麼來的，後面大概率還會有第二趟、第三趟。
而且一次會比一次更深。
想到這裡，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藥田也加人。」
高兵立刻點頭：「我來安排。」
陸沉嗯了一聲，剛準備轉身，兜里的手機卻又響了起來。
這回不是簡訊。
是電話。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一個名字——余清婉。
陸沉按下接聽：「餵。」
電話那頭，余清婉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快。
「你那邊是不是來了兩個外地人？」
陸沉目光微微一凝：「你怎麼知道？」
余清婉停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
「因為他們下午先去過縣裡，打聽的是你。」
風從藥棚間穿過去，發出嗚的一聲輕響。
高兵和趙二狗站在一旁，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可光看陸沉的臉色，也知道事情不對。
陸沉握著手機，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們打聽了什麼？」
余清婉那邊沉默兩秒，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他們在問，青溪村這個陸沉，到底是靠醫術起的勢，還是手裡另有東西。」
陸沉聽完，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余清婉也沒催。
夜色里，風聲更冷了。
過了幾秒，陸沉才慢慢抬眼，看向黑沉沉的藥田和遠處還亮著燈的工地，眸子裡像是壓住了一層寒意。
他知道，事情到這一步，已經不只是盯著工地和藥田了。
對方真正想摸的，是他這個人。
而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電話那頭，余清婉低聲道：「陸沉，這一回，恐怕不是沖你那點生意來的。」
陸沉握著手機，聲音很平。
「我知道。」
可他眼底那點冷意，卻一點點深了下去。
有人，終於開始順著青溪村這條線，摸到他真正該藏著的地方了。
冬天日頭短，山邊那點灰白的光已經壓下去了，工地四周起了風，吹得臨時搭起來的塑料棚嘩啦啦直響。
高兵正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見陸沉過來，他快步迎上去，聲音壓得很低：「人在裡頭，坐了有十來分鐘了。說是聽說咱們這邊要擴大，要包點活干。」
「哪兒的人？」陸沉問。
「口音聽著不像本地的，像是外頭跑工程的。」高兵皺了皺眉，「可真跑工程的人，不會進門先不看價，淨盯著地和人看。」
陸沉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他剛走到院門口，眼神就先掃了一圈。
兩個男人正坐在工地邊上臨時支起來的木棚里，一人面前放著半杯熱水，手沒碰，眼睛卻沒閒著。
一個瘦，一個壯。
瘦的那個三十來歲，穿了件黑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上有層薄繭，不像純坐辦公室的。壯的那個坐姿有些散，棉服拉鏈沒拉到頭，腳邊還蹭著一層泥，看著像個跟班。
可真正讓陸沉多看了一眼的，不是他們長相。
而是他們坐的位置。
那兩人坐得很講究，既能看見院裡堆著的材料，也能看見進出工地的人，還順帶能瞄到後頭那片地基和旁邊修出來的那截路。
這不是談活的人會先挑的位置。
這是看場子的人，才會先坐的位置。
高兵跟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媽的，我越看越不像好路數。」
陸沉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急，隨後邁步走進棚里。
兩個生人聽見動靜，都抬起了頭。
瘦的那個先站起來，臉上帶了點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陸老闆？」
陸沉看著他：「你哪位？」
那人從兜里摸出一盒煙，熟門熟路地往外遞了一根：「姓周，周成。聽說你這邊最近活不少，我們兄弟在外頭也幹過幾年工程，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陸沉沒接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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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暫時不缺人。」
周成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著把煙又收了回去：「缺不缺人，總得聊聊才知道。我們兄弟別的本事不說，土方、砌牆、綁鋼筋，都能上手。價錢也好商量。」
他說話時，語氣不急，像真是來找活的。
可陸沉看著他，神情沒什麼變化。
「既然是找活，」陸沉淡淡道，「你剛才進門的時候，怎麼先看的是材料堆放，不是工錢怎麼算？」
這話一落，棚里氣氛微微一滯。
高兵站在門邊，心裡猛地一舒坦。
他媽的。
就知道這兩個人不對。
周成臉上的笑沒散，只是眼神略微變了變：「干工程的，看材料不是本能麼？真要做事，總得先看看場面。」
「是麼。」陸沉看著他，「那你看出什麼了？」
周成一時沒接話。
壯的那個卻先插了一句，聲音有點粗：「場子不小，手筆也不小。陸老闆年紀輕輕，倒是挺有魄力。」
陸沉這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那人看著粗，可開口的點卻很準。
沒說活，不說價，也不問工期，先夸「場子」和「手筆」。
這不是工人看活。
這是在探底。
陸沉笑了笑：「魄力談不上，混口飯吃。」
周成也跟著笑：「陸老闆這口飯，可不是誰都混得起的。我剛才一路進村，看了看，外頭那條路、這邊的地基、後頭的藥田，攤子鋪得挺開。像你這樣的，青溪縣都找不出幾個。」
高兵一聽，臉色更沉了。
這人果然一路上都在看。
看路，看地，看藥田。
來找活的人，誰會盯這些？
陸沉卻像沒聽出別的味道，只是平平靜靜地問：「看完了？」
周成眯了下眼：「陸老闆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沉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們從進村開始，看路、看地、看人，到我這工地上，水沒喝一口，工價沒問一句。現在告訴我，是來找活的？」
棚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子冷氣。
高兵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眼神已經徹底冷下來了。
趙二狗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站在外頭往裡瞄，連氣都不敢大喘。
周成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幾分。
他看著陸沉，隔了兩秒，才慢慢開口：「陸老闆這人，說話倒是真直接。」
「我沒工夫跟不相干的人繞彎子。」陸沉看著他，「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這一下，連壯的那個都坐直了些。
棚里徹底安靜下來。
周成盯著陸沉，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當回事。
來之前，他聽過一些關於陸沉的事。
說這人是個大夫，能治病，手裡還握著藥田和工地，最近風頭正起。可在周成原本的判斷里，這樣的人就算有點本事，也總歸還是個年輕人，地方上剛起勢，多少會顧忌面子，顧忌場面。
可現在一個照面下來，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好糊弄。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糊弄。
他像是從你第一句話開始，就已經在看你底下那層東西。
周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沒人讓我們來。」他說，「真就是路過，順便看看。陸老闆要是不歡迎，那我們走就是。」
說著，他站起身，像是真打算離開。
高兵往前一步，正要攔，陸沉卻抬了抬眼，示意他讓開。
周成帶著那個壯漢，真就往外走。
可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像是隨口似的問了一句：「對了，陸老闆後頭那片藥田，種得挺大吧？我看那邊棚子也新搭起來了，手下人能忙得過來？」
高兵聽得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媽的。
還在問。
這已經不是找活了，這是直接摸底摸到臉上來了。
陸沉坐在原地沒動，只淡淡回了一句：「忙不忙得過來，是我的事。」
周成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門。
兩人走後，棚里那股子壓著的氣才慢慢散開。
高兵罵了一句：「狗日的，絕對不是來幹活的。」
趙二狗也連連點頭：「這倆人眼神就不對，進來以後東瞅西瞅，跟踩點似的。」
陸沉站起身，往門外看了一眼。
那兩人走得不快，出了工地，還回頭朝四周掃了一圈，像是要把這一片都記進腦子裡。
高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發沉：「要不要我帶人跟一跟？」
「不用。」陸沉搖頭，「你現在跟上去，他們也不會露底。」
高兵咬了咬牙：「那就這麼讓他們白看了？」
陸沉沒立刻接話。
他看著那兩道身影越走越遠，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白看？
當然不會。
可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追那兩個人。
而是對方既然已經把手伸到這兒了，就說明有人確實開始認真查他了。
從前那些試探，大多還隔著一層。
有的是打聽，有的是借別人嘴問，有的是拐著彎摸底。
可今天這兩個，已經是直接進門看場子了。
這說明一件事——
對方已經不滿足於聽消息了。
他們要親眼確認。
確認陸沉手裡到底有多少東西，確認青溪村這攤子到底鋪到了哪一步，也確認陸沉身邊到底站著哪些人。
想到這裡，陸沉緩緩收回目光。
「高兵。」
「在。」
「從今天起，工地上的材料進出，單子分開記。誰送來的，什麼時候到的，誰碰過，誰領走的，一筆都別混。」
高兵神色一正：「明白。」
陸沉又看向趙二狗：「你這幾天別亂跑。村里要是有生面孔進來，先記住臉，再告訴我。」
趙二狗立馬應聲：「行，我盯著。」
「還有。」陸沉頓了頓，「回頭把藥田那邊的人也提個醒。最近陌生人過去，別讓他們往裡亂鑽，尤其別讓他們碰藥材和水。」
高兵一聽這話，臉色越發難看：「你是怕他們動手腳？」
「不是怕。」陸沉語氣很平，「是這種事，早晚會來。」
棚里一下靜了。
趙二狗咽了口唾沫，後背都隱隱有些發涼。
他以前跟著趙家跑腿的時候，也不是沒幹過噁心人的事。偷摸放點東西，悄悄壞人一批料，這種手段上不了台面，可真用起來，最膈應人。
高兵臉繃得很緊：「那要不要多留幾個人守夜？」
陸沉點頭：「留。你和趙二狗輪著來。別硬扛，真發現不對，先叫人。」
「好。」
安排完這些，陸沉沒急著走。
他沿著工地慢慢轉了一圈。
地基、材料、臨時棚、拌料區、堆鋼筋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走到後頭那段新修出來的路邊時，他腳步停了停，低頭看向泥地。
高兵跟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愣了一下。
泥地上有幾個新踩出來的腳印。
印子不深，可落腳很穩，不像隨便亂走。
而且方向，不是往外。
是往後頭那片藥田去的。
高兵臉色一下變了：「他們剛才還往那邊繞了？」
趙二狗也湊過來，一看那腳印，頭皮都麻了：「媽的，我剛才還真沒注意。」
陸沉蹲下身，手指在泥邊上輕輕捻了一下。
泥還沒幹，說明人走過去沒多久。
他站起身，目光朝藥田那邊看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遠望去，藥棚那邊只有一點模糊輪廓，風吹過去，像伏在地上的一片黑影。
高兵壓低聲音：「要不現在過去看看？」
「去。」
三個人打著手電，順著腳印一路往藥田那邊走。
夜裡的風更冷，吹得人耳根發疼。手電光一晃一晃，照過棚架，照過土埂，也照過剛剛整理出來的田壟。
走到最裡面一塊棚邊時，趙二狗忽然叫了一聲：「陸哥，這兒！」
棚邊地上，有一道很淺的刮痕。
再往前兩步，土裡插著半截菸頭，已經被人踩滅了。
高兵臉色一下沉到了底：「這不是咱們的人留的。」
藥田這邊禁火，這事大家都知道。跟著幹活的人，誰也不會在這邊抽菸。
陸沉彎腰把那半截菸頭撿起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趙二狗在一邊直冒冷汗：「他們真進來過？可他們跑藥田來幹啥？就為了看一眼？」
「看一眼，也夠了。」陸沉把菸頭收起來，聲音聽不出起伏，「棚子怎麼搭的，地怎麼分的，哪塊先出貨，哪塊還在養，他們看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高兵咬著牙：「這幫狗東西。」
陸沉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藥棚，眼神越來越冷。
工地、藥田、路、出貨。
對方今天這一趟，不是在找茬。
是在畫圖。
把青溪村這邊他手裡的東西，一點點畫進腦子裡。
這比明著鬧事更麻煩。
因為敢這麼來的，後面大概率還會有第二趟、第三趟。
而且一次會比一次更深。
想到這裡，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藥田也加人。」
高兵立刻點頭：「我來安排。」
陸沉嗯了一聲，剛準備轉身，兜里的手機卻又響了起來。
這回不是簡訊。
是電話。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著一個名字——余清婉。
陸沉按下接聽：「餵。」
電話那頭，余清婉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快。
「你那邊是不是來了兩個外地人？」
陸沉目光微微一凝：「你怎麼知道？」
余清婉停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
「因為他們下午先去過縣裡，打聽的是你。」
風從藥棚間穿過去，發出嗚的一聲輕響。
高兵和趙二狗站在一旁，雖然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可光看陸沉的臉色，也知道事情不對。
陸沉握著手機，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們打聽了什麼？」
余清婉那邊沉默兩秒，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他們在問，青溪村這個陸沉，到底是靠醫術起的勢，還是手裡另有東西。」
陸沉聽完，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余清婉也沒催。
夜色里，風聲更冷了。
過了幾秒，陸沉才慢慢抬眼，看向黑沉沉的藥田和遠處還亮著燈的工地，眸子裡像是壓住了一層寒意。
他知道，事情到這一步，已經不只是盯著工地和藥田了。
對方真正想摸的，是他這個人。
而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電話那頭，余清婉低聲道：「陸沉，這一回，恐怕不是沖你那點生意來的。」
陸沉握著手機，聲音很平。
「我知道。」
可他眼底那點冷意，卻一點點深了下去。
有人，終於開始順著青溪村這條線，摸到他真正該藏著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