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這一回分錢，青溪村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水泥追回來的第二天，工地就重新響了起來。
一大早，天還陰著，青溪村口那條半修不修的路上，就已經轟隆隆開進來兩輛貨車。車上滿滿當當，全是水泥和石子，後頭還跟了一輛拉鋼筋的。
高兵站在工地邊上，裹著軍綠色舊棉襖，嘴裡叼著半截煙，一看車來了，立馬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抬腳踩滅。
「都別愣著了，卸貨！」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院裡院外的人都跟著動了。
抬料的抬料，搬鋼筋的搬鋼筋，拌灰的拌灰。原本卡了幾天的工地，一下又活了過來。
村口路邊站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有人把手攏進袖子裡，縮著脖子往這邊瞧，瞧了一陣，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還真弄回來了。」
「你當他說著玩的？」旁邊那人哼了一聲，「縣裡都替他出了頭，誰還敢扣著？」
「趙家這回算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我看不止。前頭想卡手續，後頭想卡材料，哪回落著好了？現在人家工地照樣開，藥田照樣賣錢。再這麼折騰下去，反倒是替陸沉長臉。」
這話一出口，邊上幾個人都沒接。
可沒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實話。
趙家折騰來折騰去，不但沒把陸沉按下去，反倒讓村里越來越多人看明白了一件事——陸沉這攤子，已經不是誰想掐就能掐滅的了。
高兵這會兒已經把場子撐起來了。
「石子往東邊堆，別擋路！」
「那邊灰水少兌點，地基要實，不是糊牆！」
「誰把捲尺拿走了？幹活沒個章法，回頭全得返工！」
他原本就是干工程出身的人，站在工地上，整個人像換了層皮。那股子悶在身上的勁，這陣子算是慢慢找回來了。
趙二狗跟在他後頭，手裡抱著個舊本子，跑前跑後記材料。
「兵哥，這車一百二十袋，我記上了。」
「那邊鋼筋一共六捆，我也寫了。」
「還有剛才那車砂子——」
「你急個屁。」高兵罵了一句，「先把眼前這點數抹清楚，別到時候記了半天，自己都看不懂。」
趙二狗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低頭繼續記。
這段時間，他幾乎天天跟在高兵屁股後頭。
從前他給趙家跑腿，學的都是些看眼色、占小便宜的本事。如今真到了工地上，才知道這裡頭門道多。材料怎麼堆，料車怎麼記，人工怎麼算，哪兒能省，哪兒不能省，全是學問。
高兵一開始嫌他煩，嫌他滑頭，嫌他說話沒個正形。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可趙二狗這人有一點好，真要學的時候，拉都拉不走。
罵歸罵，趕歸趕，第二天照樣跟著來。
高兵教了幾回，慢慢也就順手了。
陸沉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趙二狗蹲在地上看高兵拉線。
他沒說話，只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高兵先發現了他，趕緊走過來，臉上全是汗，眼裡卻亮堂得很。
「陸哥，料都追回來了，後面就好辦了。照這進度，年前把前面這一塊兒弄利索沒問題。」
陸沉點了下頭：「你盯著，我不操心。」
高兵聽見這句，臉上的笑一下就開了。
他現在是真服陸沉。
不是因為陸沉會治病，也不是因為陸沉能打，而是這人做事是真穩。該信你的地方就信你，不會站在邊上瞎指揮；可真遇上拿不定的大事，又能一把按住場子。
這種人，跟著心裡踏實。
趙二狗也湊了過來，撓了撓頭：「陸哥，我這幾天跟著兵哥記了不少東西。你回頭有空，俺也去學學看圖紙？」
陸沉看了他一眼：「先把材料和工錢記明白。別還沒學會走，就想著跑。」
趙二狗趕緊點頭：「成，我先學這個。」
高兵在旁邊樂了：「你小子倒真敢想，還想看圖紙。」
「咋了？」趙二狗脖子一梗，「多學點總沒錯吧？」
***
高兵還想說兩句，陸沉卻忽然開口：「晚上還練拳？」
高兵一愣，隨即點頭：「練啊。閒下來活動活動，不然這一身骨頭都鏽了。」
陸沉嗯了一聲：「今晚我去看看。」
趙二狗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
他最近天天跟著高兵練。
其實也談不上練得多像樣，就是高兵打拳，他在後頭跟著學。蹲馬步蹲得腿哆嗦，擺拳擺得肩膀發酸，偏偏還覺得挺有意思。
陸沉一連看了幾天，今天總算鬆了口。
到了晚上，工地邊上那塊空地上起了風。
高兵脫了外套，裡面一件發舊的背心，筋肉鼓著，整個人熱氣騰騰。趙二狗站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扎馬步，可腳底下明顯還是浮。
陸沉站那兒看了一會兒，先點趙二狗。
「腳先站穩。你人都飄著，拳出去也是空的。」
趙二狗趕緊把腳收了收。
陸沉又看向高兵：「你出手太急，肩先走了，勁沒沉下去。」
高兵本來還笑著，一聽這話，笑意頓時淡了幾分。
外行人聽不出來，他可聽得明白。
陸沉這話，點得很準。
可越是點得准，他心裡越癢。
他在外頭摸爬滾打這些年，靠的就是這一身拳腳。如今讓陸沉站在邊上一句話點透了，服歸服，可不真試一下，心裡總有點過不去。
「陸哥。」高兵搓了搓拳頭，咧嘴笑道，「要不你給我搭把手？你這麼一說，我反倒想試試了。」
趙二狗一聽，頓時精神了。
陸沉也沒推辭，走到空地中間，隨手把外套丟給趙二狗。
「來。」
就這麼一個字。
高兵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腳下一沉，先試著探了一步。
第一拳是虛的。
可陸沉連眼皮都沒抬。
高兵心裡一凜，第二拳立馬跟上，直奔陸沉胸口。
這一拳又快又直，帶著風聲，換了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可拳頭剛遞到一半，高兵心裡就是一空。
明明陸沉人還在跟前，可那點距離像是忽然滑開了。拳鋒擦著衣角過去，什麼都沒碰著。
高兵不信邪，腳下再跟，擰腰、收肩、提肘，一口氣連追了三下。
還是沒碰著。
陸沉動作不大，甚至看著都不算快，只是每一次側身、挪步，都剛剛好讓開那麼一點。
就那一點，偏偏怎麼都跨不過去。
趙二狗在邊上看得直瞪眼。
他原本還想著，高兵怎麼著也能逼得陸沉出兩下手。可現在看著，高兵別說逼陸沉出手，連近身都近不了。
高兵越打越心驚，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又一拳落空後，他猛地收住，喘著粗氣站在原地，盯著陸沉看了半天，最後咧嘴一笑。
「行，服了。」
這回是真服。
一點不服氣都沒了。
趙二狗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陸哥，這咋回事？我看你也沒動多大啊，兵哥咋就碰不著你？」
陸沉語氣平淡：「不是我多快，是他腳底下還不夠穩。人一飄，勁就散。勁散了，手再快也是空的。」
高兵原本還喘著氣，聽見這句，神色慢慢正了。
陸沉抬腳在地上點了點。
「先站，再走，再出手。腳底下有根，腰胯才能連上。氣順了，勁才能送出去。你現在拳是快，可力只到肩，不到腰，也不到腳。」
高兵聽得眼神都變了。
這些東西，他從前也不是沒琢磨過，可沒人能像陸沉這樣，一句兩句就給他捋順。
趙二狗更是聽得一愣一愣的，生怕漏掉半個字。
陸沉沒往深里講，只把最簡單的一套呼吸法和站樁要領拆開，說給兩人聽。
沒有什麼複雜名頭。
也沒有什麼花架子。
就是怎麼調氣，怎麼沉肩，怎麼把腳下站實。
「早晚各練一遍。」陸沉看著兩人，「別想著幾天就見效。練久了，身體自然會變。」
高兵點頭：「記住了。」
趙二狗也連忙應聲：「我肯定練。」
陸沉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傳的還是那套最簡單的運氣法子。
不是為了讓這兩人一步登天。
是因為高兵守工地，趙二狗以後也得跟著跑事，有點底子，起碼真遇上事的時候，不至於一慌就亂。
***
元旦那天，藥田那邊又出了一批藥材。
這一批貨走出去，帳一攏，周桂英拿著帳本看了半天，手都有點抖。
「真……真這麼多？」
陸沉坐在桌邊，低頭把最後一頁帳目翻過去，笑了笑：「這還只是頭一撥。」
周桂英抬頭看他，眼裡有點發熱。
從前這個家，能把一天三頓對付過去就算不錯了。哪敢想有一天，帳本上真能有這麼多進項。
這不是幾張紙。
這是這日子，真被撐起來了。
傍晚，幫工的人全都被叫到了院裡。
院子中間燒著火盆，火光映在人臉上，紅一陣，暗一陣。
李老四來了，柳三娘來了，王大柱來了，趙二狗也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站到一邊。幾個最近跟著一起下地、裝貨、跑腿的人，也都到了。
眾人原本還以為是要說後頭的活計，誰知道陸沉直接把帳本一合，開門見山。
「這一批藥材的錢到了。工錢照舊，另外，再給大家分一筆紅。」
院裡一下靜了。
連火盆里木頭炸開的那點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李老四愣了半天，才像沒聽明白似的問了一句：「分紅？」
「嗯。」陸沉點頭，「當初說過，只要真把事情做起來，跟著乾的人，不會只拿死工錢。出了力，後面就該見著錢。」
這話一落，院裡幾個人的呼吸都重了。
趙二狗站在後頭，眼睛一下就亮了。
柳三娘更是下意識搓了搓手，連話都慢了半拍：「真……真分啊？」
陸沉沒多說，直接按帳把錢一份份拿出來，連柳若蘭和沈素心的都分好。
不算多誇張。
可落到青溪村這些人手裡，已經實打實是一筆能讓人心發熱的錢。
李老四拿著那疊錢，手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憋出一句：「我種了這麼多年地，還沒哪回像這回這麼見亮。」
柳三娘眼圈一下就紅了：「我早說過，跟著你干，虧不了。」
王大柱咧著嘴，翻來覆去數了兩遍，越數笑得越大聲。
趙二狗捏著自己那份錢，整個人都愣了半晌，最後狠狠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怪不得現在村里這麼多人都想往這邊擠。」
陸沉看了他一眼：「想進的人多，不等於誰都能進。」
趙二狗心裡一緊，立馬把錢收好，腰杆也跟著挺直了些。
他聽得出來，這話是在點他。
機會給了，就得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院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天冷，大家都縮著脖子站在暗處，看著火盆邊分錢，看著那一張張臉上的笑，看得眼裡發熱。
有人酸溜溜地開口：「這才幹多久啊，就開始分錢了？」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回了一句：「人家藥材賣出去了，不分錢分啥？總不能白讓人干。」
「早知道這樣，當初俺也去搭把手了。」
「現在說這個還有啥用？人最難的時候你不來，眼下看著掙錢了，你想來，人家還未必收你。」
一句話，把後頭幾個人全說沉默了。
是啊。
陸沉剛起勢那會兒，誰不是站在邊上看？
真伸手幫過他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如今人家工地開了，藥田掙錢了，工錢一發，分紅一落，那就不是誰想湊都能湊進來的了。
這一晚，青溪村不少人家都睡得不踏實。
有人後悔。
有人眼紅。
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明白，青溪村這天，怕是真要變了。
***
而陸沉家裡，佳佳正坐在炕上鼓著臉生悶氣。
「我不去。」
小丫頭抱著布娃娃，兩條小腿盤著，小嘴撅得老高。
周桂英笑得眼角都彎了：「為啥不去？幼兒園裡有好多小朋友。」
佳佳把臉一扭：「我就在家陪奶奶。」
陸沉從外頭回來，剛邁進門就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
「真不去？」
佳佳一見他，立馬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看他：「爸爸去，我就去。」
陸沉彎腰把她抱起來，給她緊了緊小棉襖：「爸爸不能在那兒陪你一整天。不過我送你去，下午接你回來。」
佳佳還是皺著小臉：「那裡沒有小白。」
陸沉差點笑出聲。
她嘴裡的小白，是鄰居家裡那條小土狗。
「幼兒園裡有小朋友。」陸沉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朋友比小白熱鬧。」
佳佳眨巴眨巴眼睛，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一早，柳河鎮幼兒園門口鬧哄哄的。
有孩子哭，有孩子鬧，還有抱著大人脖子死活不撒手的。
佳佳原本也摟著陸沉脖子不松，小臉埋在他肩頭，明顯有點怯。
可等她悄悄抬頭，看見院子裡一群小朋友圍著滑梯跑，又看見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沖她擺手，她那點彆扭頓時散了大半。
「爸爸。」她趴在陸沉耳邊，小聲問，「我也能去玩嗎？」
陸沉把她放下來：「能。自己去。」
佳佳落了地，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站那兒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沖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抱著小書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
陸沉還站在原地。
小丫頭像是一下就安心了，轉過頭，邁開小短腿，直接跑進了那群孩子裡頭。
沒一會兒，就聽見她脆生生喊了一句：「俺也去！」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小小的背影，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風還是冷。
可這一年開頭，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
工地重新動了。
藥田見錢了。
跟著他的人，手裡也真拿到錢了。
佳佳也開始往人堆里跑了。
這個原本漏風漏雨的家，到今天，總算一點點有了樣子。
陸沉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只是他剛走出幼兒園門口，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簡訊是高兵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
「陸哥，工地來了兩個生人，說是來談活的，但我看著不像。」
陸沉眯了眯眼，把手機慢慢收回兜里。
臉上的那點暖意，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新年才剛開始。
可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
一大早，天還陰著，青溪村口那條半修不修的路上，就已經轟隆隆開進來兩輛貨車。車上滿滿當當，全是水泥和石子，後頭還跟了一輛拉鋼筋的。
高兵站在工地邊上，裹著軍綠色舊棉襖，嘴裡叼著半截煙，一看車來了，立馬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抬腳踩滅。
「都別愣著了，卸貨！」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院裡院外的人都跟著動了。
抬料的抬料，搬鋼筋的搬鋼筋，拌灰的拌灰。原本卡了幾天的工地，一下又活了過來。
村口路邊站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有人把手攏進袖子裡，縮著脖子往這邊瞧，瞧了一陣，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還真弄回來了。」
「你當他說著玩的？」旁邊那人哼了一聲，「縣裡都替他出了頭，誰還敢扣著？」
「趙家這回算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我看不止。前頭想卡手續，後頭想卡材料，哪回落著好了？現在人家工地照樣開，藥田照樣賣錢。再這麼折騰下去，反倒是替陸沉長臉。」
這話一出口，邊上幾個人都沒接。
可沒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實話。
趙家折騰來折騰去，不但沒把陸沉按下去，反倒讓村里越來越多人看明白了一件事——陸沉這攤子，已經不是誰想掐就能掐滅的了。
高兵這會兒已經把場子撐起來了。
「石子往東邊堆，別擋路！」
「那邊灰水少兌點，地基要實，不是糊牆！」
「誰把捲尺拿走了？幹活沒個章法，回頭全得返工！」
他原本就是干工程出身的人，站在工地上，整個人像換了層皮。那股子悶在身上的勁，這陣子算是慢慢找回來了。
趙二狗跟在他後頭，手裡抱著個舊本子，跑前跑後記材料。
「兵哥，這車一百二十袋，我記上了。」
「那邊鋼筋一共六捆，我也寫了。」
「還有剛才那車砂子——」
「你急個屁。」高兵罵了一句，「先把眼前這點數抹清楚，別到時候記了半天，自己都看不懂。」
趙二狗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惱，低頭繼續記。
這段時間，他幾乎天天跟在高兵屁股後頭。
從前他給趙家跑腿，學的都是些看眼色、占小便宜的本事。如今真到了工地上，才知道這裡頭門道多。材料怎麼堆，料車怎麼記，人工怎麼算，哪兒能省，哪兒不能省，全是學問。
高兵一開始嫌他煩，嫌他滑頭，嫌他說話沒個正形。
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可趙二狗這人有一點好，真要學的時候，拉都拉不走。
罵歸罵，趕歸趕，第二天照樣跟著來。
高兵教了幾回，慢慢也就順手了。
陸沉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趙二狗蹲在地上看高兵拉線。
他沒說話，只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高兵先發現了他，趕緊走過來，臉上全是汗，眼裡卻亮堂得很。
「陸哥，料都追回來了，後面就好辦了。照這進度，年前把前面這一塊兒弄利索沒問題。」
陸沉點了下頭：「你盯著，我不操心。」
高兵聽見這句，臉上的笑一下就開了。
他現在是真服陸沉。
不是因為陸沉會治病，也不是因為陸沉能打，而是這人做事是真穩。該信你的地方就信你，不會站在邊上瞎指揮；可真遇上拿不定的大事，又能一把按住場子。
這種人，跟著心裡踏實。
趙二狗也湊了過來，撓了撓頭：「陸哥，我這幾天跟著兵哥記了不少東西。你回頭有空，俺也去學學看圖紙？」
陸沉看了他一眼：「先把材料和工錢記明白。別還沒學會走，就想著跑。」
趙二狗趕緊點頭：「成，我先學這個。」
高兵在旁邊樂了：「你小子倒真敢想，還想看圖紙。」
「咋了？」趙二狗脖子一梗，「多學點總沒錯吧？」
***
高兵還想說兩句，陸沉卻忽然開口：「晚上還練拳？」
高兵一愣，隨即點頭：「練啊。閒下來活動活動，不然這一身骨頭都鏽了。」
陸沉嗯了一聲：「今晚我去看看。」
趙二狗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
他最近天天跟著高兵練。
其實也談不上練得多像樣，就是高兵打拳，他在後頭跟著學。蹲馬步蹲得腿哆嗦，擺拳擺得肩膀發酸，偏偏還覺得挺有意思。
陸沉一連看了幾天，今天總算鬆了口。
到了晚上，工地邊上那塊空地上起了風。
高兵脫了外套，裡面一件發舊的背心，筋肉鼓著，整個人熱氣騰騰。趙二狗站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扎馬步，可腳底下明顯還是浮。
陸沉站那兒看了一會兒，先點趙二狗。
「腳先站穩。你人都飄著，拳出去也是空的。」
趙二狗趕緊把腳收了收。
陸沉又看向高兵：「你出手太急，肩先走了，勁沒沉下去。」
高兵本來還笑著，一聽這話，笑意頓時淡了幾分。
外行人聽不出來，他可聽得明白。
陸沉這話，點得很準。
可越是點得准，他心裡越癢。
他在外頭摸爬滾打這些年，靠的就是這一身拳腳。如今讓陸沉站在邊上一句話點透了，服歸服，可不真試一下，心裡總有點過不去。
「陸哥。」高兵搓了搓拳頭，咧嘴笑道，「要不你給我搭把手？你這麼一說，我反倒想試試了。」
趙二狗一聽，頓時精神了。
陸沉也沒推辭，走到空地中間，隨手把外套丟給趙二狗。
「來。」
就這麼一個字。
高兵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腳下一沉，先試著探了一步。
第一拳是虛的。
可陸沉連眼皮都沒抬。
高兵心裡一凜，第二拳立馬跟上，直奔陸沉胸口。
這一拳又快又直，帶著風聲，換了普通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可拳頭剛遞到一半，高兵心裡就是一空。
明明陸沉人還在跟前，可那點距離像是忽然滑開了。拳鋒擦著衣角過去，什麼都沒碰著。
高兵不信邪，腳下再跟，擰腰、收肩、提肘，一口氣連追了三下。
還是沒碰著。
陸沉動作不大，甚至看著都不算快，只是每一次側身、挪步，都剛剛好讓開那麼一點。
就那一點，偏偏怎麼都跨不過去。
趙二狗在邊上看得直瞪眼。
他原本還想著，高兵怎麼著也能逼得陸沉出兩下手。可現在看著，高兵別說逼陸沉出手，連近身都近不了。
高兵越打越心驚，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又一拳落空後，他猛地收住，喘著粗氣站在原地，盯著陸沉看了半天，最後咧嘴一笑。
「行，服了。」
這回是真服。
一點不服氣都沒了。
趙二狗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陸哥，這咋回事？我看你也沒動多大啊，兵哥咋就碰不著你？」
陸沉語氣平淡：「不是我多快，是他腳底下還不夠穩。人一飄，勁就散。勁散了，手再快也是空的。」
高兵原本還喘著氣，聽見這句，神色慢慢正了。
陸沉抬腳在地上點了點。
「先站，再走，再出手。腳底下有根，腰胯才能連上。氣順了，勁才能送出去。你現在拳是快，可力只到肩，不到腰，也不到腳。」
高兵聽得眼神都變了。
這些東西，他從前也不是沒琢磨過，可沒人能像陸沉這樣，一句兩句就給他捋順。
趙二狗更是聽得一愣一愣的，生怕漏掉半個字。
陸沉沒往深里講，只把最簡單的一套呼吸法和站樁要領拆開，說給兩人聽。
沒有什麼複雜名頭。
也沒有什麼花架子。
就是怎麼調氣，怎麼沉肩，怎麼把腳下站實。
「早晚各練一遍。」陸沉看著兩人，「別想著幾天就見效。練久了，身體自然會變。」
高兵點頭：「記住了。」
趙二狗也連忙應聲：「我肯定練。」
陸沉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傳的還是那套最簡單的運氣法子。
不是為了讓這兩人一步登天。
是因為高兵守工地，趙二狗以後也得跟著跑事，有點底子，起碼真遇上事的時候，不至於一慌就亂。
***
元旦那天，藥田那邊又出了一批藥材。
這一批貨走出去，帳一攏，周桂英拿著帳本看了半天，手都有點抖。
「真……真這麼多？」
陸沉坐在桌邊，低頭把最後一頁帳目翻過去，笑了笑：「這還只是頭一撥。」
周桂英抬頭看他，眼裡有點發熱。
從前這個家，能把一天三頓對付過去就算不錯了。哪敢想有一天，帳本上真能有這麼多進項。
這不是幾張紙。
這是這日子，真被撐起來了。
傍晚，幫工的人全都被叫到了院裡。
院子中間燒著火盆，火光映在人臉上，紅一陣，暗一陣。
李老四來了，柳三娘來了，王大柱來了，趙二狗也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站到一邊。幾個最近跟著一起下地、裝貨、跑腿的人，也都到了。
眾人原本還以為是要說後頭的活計，誰知道陸沉直接把帳本一合，開門見山。
「這一批藥材的錢到了。工錢照舊，另外，再給大家分一筆紅。」
院裡一下靜了。
連火盆里木頭炸開的那點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李老四愣了半天，才像沒聽明白似的問了一句：「分紅？」
「嗯。」陸沉點頭，「當初說過，只要真把事情做起來，跟著乾的人，不會只拿死工錢。出了力，後面就該見著錢。」
這話一落，院裡幾個人的呼吸都重了。
趙二狗站在後頭，眼睛一下就亮了。
柳三娘更是下意識搓了搓手，連話都慢了半拍：「真……真分啊？」
陸沉沒多說，直接按帳把錢一份份拿出來，連柳若蘭和沈素心的都分好。
不算多誇張。
可落到青溪村這些人手裡，已經實打實是一筆能讓人心發熱的錢。
李老四拿著那疊錢，手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兩下，才憋出一句：「我種了這麼多年地，還沒哪回像這回這麼見亮。」
柳三娘眼圈一下就紅了：「我早說過，跟著你干，虧不了。」
王大柱咧著嘴，翻來覆去數了兩遍，越數笑得越大聲。
趙二狗捏著自己那份錢，整個人都愣了半晌，最後狠狠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怪不得現在村里這麼多人都想往這邊擠。」
陸沉看了他一眼：「想進的人多，不等於誰都能進。」
趙二狗心裡一緊，立馬把錢收好，腰杆也跟著挺直了些。
他聽得出來，這話是在點他。
機會給了，就得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院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天冷，大家都縮著脖子站在暗處，看著火盆邊分錢，看著那一張張臉上的笑，看得眼裡發熱。
有人酸溜溜地開口：「這才幹多久啊，就開始分錢了？」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回了一句：「人家藥材賣出去了，不分錢分啥？總不能白讓人干。」
「早知道這樣，當初俺也去搭把手了。」
「現在說這個還有啥用？人最難的時候你不來，眼下看著掙錢了，你想來，人家還未必收你。」
一句話，把後頭幾個人全說沉默了。
是啊。
陸沉剛起勢那會兒，誰不是站在邊上看？
真伸手幫過他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如今人家工地開了，藥田掙錢了，工錢一發，分紅一落，那就不是誰想湊都能湊進來的了。
這一晚，青溪村不少人家都睡得不踏實。
有人後悔。
有人眼紅。
也有人第一次真正明白，青溪村這天，怕是真要變了。
***
而陸沉家裡，佳佳正坐在炕上鼓著臉生悶氣。
「我不去。」
小丫頭抱著布娃娃，兩條小腿盤著，小嘴撅得老高。
周桂英笑得眼角都彎了：「為啥不去？幼兒園裡有好多小朋友。」
佳佳把臉一扭：「我就在家陪奶奶。」
陸沉從外頭回來，剛邁進門就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
「真不去？」
佳佳一見他，立馬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看他：「爸爸去，我就去。」
陸沉彎腰把她抱起來，給她緊了緊小棉襖：「爸爸不能在那兒陪你一整天。不過我送你去，下午接你回來。」
佳佳還是皺著小臉：「那裡沒有小白。」
陸沉差點笑出聲。
她嘴裡的小白，是鄰居家裡那條小土狗。
「幼兒園裡有小朋友。」陸沉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朋友比小白熱鬧。」
佳佳眨巴眨巴眼睛，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一早，柳河鎮幼兒園門口鬧哄哄的。
有孩子哭，有孩子鬧，還有抱著大人脖子死活不撒手的。
佳佳原本也摟著陸沉脖子不松，小臉埋在他肩頭，明顯有點怯。
可等她悄悄抬頭，看見院子裡一群小朋友圍著滑梯跑，又看見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沖她擺手，她那點彆扭頓時散了大半。
「爸爸。」她趴在陸沉耳邊，小聲問，「我也能去玩嗎？」
陸沉把她放下來：「能。自己去。」
佳佳落了地，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角，站那兒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沖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抱著小書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又回頭。
陸沉還站在原地。
小丫頭像是一下就安心了，轉過頭，邁開小短腿，直接跑進了那群孩子裡頭。
沒一會兒，就聽見她脆生生喊了一句：「俺也去！」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小小的背影，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風還是冷。
可這一年開頭，很多東西都已經不一樣了。
工地重新動了。
藥田見錢了。
跟著他的人，手裡也真拿到錢了。
佳佳也開始往人堆里跑了。
這個原本漏風漏雨的家，到今天，總算一點點有了樣子。
陸沉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只是他剛走出幼兒園門口，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簡訊是高兵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
「陸哥，工地來了兩個生人，說是來談活的，但我看著不像。」
陸沉眯了眯眼，把手機慢慢收回兜里。
臉上的那點暖意，也一點點淡了下去。
新年才剛開始。
可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