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陸家壽宴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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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氏機作在河北新區的一條小街里,門口掛著半塊被煤煙燻黑的木牌。車隊抵達時,顧掌柜早已帶著夥計等在門外。他先清點封條,又逐一查看量具,確認沒有磕碰後才在貨單上簽字。關紹庭把路上遇襲的事一併寫進交接。顧掌柜看過李朔帶回的兩塊碎鈴,臉色不太好。

  「內行人點的貨,上層遮的是什麼,走哪條街,都有人知道。你們在平碼站和東站各查一次名單,別只盯路上的賊。」

  關紹庭應下,沒有當著夥計多談。再到附近醫館替秦老七處理好傷口,確認骨頭沒碎。李朔把這趟應得的工錢和自己攢的一部分錢放到床邊。秦老七醒來後,用沒傷的右手數了數,又抽出大半推回去。

  「你這點錢可買不起我一條胳膊。」

  李朔沒有收:「傷是替我挨的。」

  「是我押車該挨的,你違令,該罰的是工錢,又不是給我養老。」秦老七把剩下的錢壓在枕下,「關頭兒已經扣你這一趟一半,剩下一半我拿了,算你請我喝酒了。」

  過了一會又看著他,「知道錯在哪兒沒有?」

  「我以為當時那六個就是全部人了。那銅鈴詭異得很,留著更危險。」

  「五個拿槍的眨眼就倒了,那個異人連人帶鈴兒都沒撐住,你這本事沒得挑。」秦老七頓了頓,「可你當時應該把打算說出來,也沒等頭兒換人補你的位。押車不是誰本事大誰就到處救火。每個人守一塊,少一個,就露了缺口。」

  李朔坐了一會兒,把被推回的錢收起。

  「記住了,下次不會了。」

  秦老七笑得牽動傷口,咧了一下嘴:「還有下次,看來還是沒記住。」

  門外,電車鈴聲沿街遠去。顧掌柜正在機作門口拆那兩箱量具,一把把擦去防鏽油。梁敬山的信擱在帳桌上,已經展開。李朔離開醫館時,關紹庭在院裡等他。

  「顧掌柜缺個會車床、懂量具的學工,梁師傅托他留你,你這趟押車,守位不合格但這一身手段和技術沒得挑,如果要留天津就去,若想繼續跟車,得等老七把傷好再說。」

  李朔看向秦老七住的那扇窗:「我先留在這看看。」

  關紹庭點了點頭,把那張扣過一半工錢的帳條遞給他。紙角沾著秦老七肩上的血,已經干成暗褐色。

  「收著,以後再押車,得注意點。」

  李朔把帳條折起,沒有放進裝保結的夾層,而是壓在了針線包最外面。

  顧氏機作收到那座松鶴延年機巧屏時,離交貨只剩九天。機巧屏有半人高,深色木框內立著一株黃銅松樹,四面鑲著玻璃,底座里能看見大大小小三十多隻齒輪。兩隻銅鶴原本應在上緊發條後繞松一周,最後併到正面托起壽字牌;如今一隻歪倒在軌道邊,另一隻卡在半途。發條盒也裂了,擰動鑰匙時只響空轉聲。

  顧掌柜繞著機巧屏走了兩圈,問送貨的中年男人:「許先生,您上回說只是換根軸。」

  「從山東運來時還是軸。」男人把裂開的木箱板翻給他看,「到天津以後,腳行的人把箱子從一人高的車上摔下去了。現在多了發條、兩隻齒輪和半圈鶴道。」

  顧掌柜閉了閉眼:「九天做不完。」

  「第十天是壽宴。你做不完,我抬個木箱去給陸老爺子賀壽,也算讓他看看什麼叫歲月催人。」

  「您跟陸家有交情,陸家跟我可只有帳。」顧掌柜掀開後蓋,朝里照燈,「李朔,把阿全叫來。先對對圖紙,看看摔彎了幾根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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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庭岳這才注意到工作檯後的少年。李朔正在校一把剛修過的千分尺,袖口挽到肘上,右臂那道槍傷已經長成一條淡紅色的疤。他把量具收進木盒,走到機巧屏邊。

  「哪兒來的機巧屏?」他問。

  「法國機芯,松鶴外殼是在天津配的,後來讓我拆得只剩一半原件。」許庭岳說,「陸老爺子年輕時替我擋過一樁禍,我答應等他壽宴送件能動的壽禮。去年沒做成,今年再不送,他能拿這事笑我到七十。」

  李朔拆開底座,慢慢釋放發條殘餘的力。阿全拿來紙筆,二人按拆卸次序給零件做記號。外層齒輪只是錯位,真正麻煩的是發條盒:舊發條斷成兩截,斷口附近已經疲勞發白,不能簡單鉚回去;盒蓋摔出的凹痕又壓住了輪轂。

  「新發條還有嗎?」李朔問。

  顧掌柜翻庫房帳:「寬度合適的只有一根,薄了兩分。」

  「先裝會打滑。」

  「那就別先裝。」許庭岳把菸袋往桌上一放,「我在這兒住九天。缺什麼,我去找。」

  接下來的六天,機作後屋沒有按時熄過燈。顧掌柜從洋行舊貨里找到一根寬度接近的發條,厚度卻大了一點。李朔和老師傅重新算了容納圈數,在不改變最大扭矩太多的前提下縮短長度。摔彎的細軸無法熱校,便從平碼站帶來的小料里車新軸。最難配的那隻小齒輪沒有合適刀具,李朔先做分度樣板,阿全負責一齒一齒銼到線內,再由顧掌柜修齒面。

  第七夜,兩隻銅鶴終於繞著銅松走了一周。走到最後四分之一圈時,後面那隻仍會輕輕頓一下。

  許庭岳坐在門檻上聽了三遍:「軌道接縫高了。」

  「不是。」李朔用細木條壓住一隻過橋齒輪,「是這根軸受力後偏,齒側間隙沒留夠。」

  「我聽著像接縫高了。」

  「拆開看就知道了。」

  兩人誰也沒爭,等阿全打著哈欠重新卸外殼,果然在軸套邊緣找到一道新擦痕。許庭岳把燈湊近,看完便把菸袋往李朔那邊一遞。

  「不抽。」

  「機巧屏修好以後,你跟我走一趟。一路顛那麼遠,到了總得有人拆箱校正,顧掌柜說你能看。」

  顧掌柜在裡間接話:「我說的是他能去,但不是白送給您,來回盤纏、工錢你自己給。」

  「行行行,你連一個小師傅都護得跟親兒子似的。」

  「上回有人當街搶我兩箱量具,我現在看誰都像賊。」

  李朔抬頭:「哪個陸家?」

  「還能是哪個,江南陸家唄,這趟也不是普通壽宴,陸家交友廣,來往的人里有些跟你一樣都是異人。」

  陸家、壽宴、1928年。他記得漫畫裡有這樣一場宴會。可具體月份、地點和在場賓客早已模糊,他甚至不能確定跟眼前這場是不是同一次。

  「去不去?」許庭岳問。

  「去看看。」

  許庭岳笑道:「答得倒快。」

  李朔低頭把軸套裝回原位:「這東西總得有人看著到地方。」

  ……

  機巧屏在第八日裝箱。顧掌柜怕再走腳行,索性讓阿全隨車,負責沿途照看箱內支撐。許庭岳帶著一封陸家請帖和兩個隨從,李朔則帶齊拆裝工具、備用發條與那隻新做的小齒輪。

  五人先搭火車南下,再從運河碼頭僱船。離壽宴還剩兩天時,船在一處水陸碼頭停靠補給。

  碼頭不大,岸邊卻擠著十幾家貨棧。挑夫踩著窄跳板上下船,茶棚里有人唱小曲,賣魚的水桶沿石階排出一串。許庭岳去貨棧換船票,兩個隨從搬食水。李朔和阿全留在艙里檢查木箱。

  「銅鶴沒松。」阿全把最後一團軟布塞緊,「這回要再摔,我就跟它一塊躺箱裡。」

  李朔聽見岸上傳來爭吵聲,抬頭看了一眼。兩個挑夫為一副扁擔撞在一起,周圍人都在看熱鬧。與此同時,一條系在船尾的小舢板悄無聲息地靠過來。他把炁場展開,舢板上三個人。岸邊茶棚後還有兩個,呼吸都壓得很穩。更遠處,許庭岳正從貨棧出來,一名陌生男人迎上去問路。爭吵、問路和靠船發生在同一刻,巧合嗎?

  李朔對阿全道:「關艙門,把插銷頂死。無論聽見什麼,不許出來。」

  「你呢?」

  「我去船尾。三短一長敲艙板,你再開。」

  他說完,先朝甲板上的許家隨從打了個手勢,又指向小舢板。隨從會意,一人留在艙門旁,另一人繞向船頭通知艄公。李朔沒有追上岸的人,而是貼著船舷走到壽禮箱與來船之間。

  小舢板上的人見行跡敗露,索性拋出鐵鉤。鉤爪扣住欄杆,三人先後躍上貨船,一人持刀,一人提著短斧,最後一人握著尺長的鐵刺。他們沒有沖李朔來,落腳後便分開直奔貨艙與壽禮箱。

  三支炁箭同時在三人身後凝聚,持刀者的刀只抬到一半,頸側便被第一支箭貫穿;持斧者剛察覺身後聚炁,第二支箭已經從肋後扎進心口;最後一人離壽禮箱還剩兩步,第三支箭從船舷斜下方射來,把他連人帶鐵刺釘倒在甲板上。

  守在艙門旁的許家隨從只看見三個人忽然栽倒,連炁箭從哪裡凝成的都沒看清。見人已經被解決掉了三人身上的炁才散開,貨艙與壽禮箱周圍已經重新安靜下來。李朔踢斷鉤繩,小舢板失去牽引,被水流帶離船尾。

  船頭也在這時傳來打鬥聲,茶棚後的兩個人趁亂撲向許庭岳,一人用竹筐擋住隨從,另一人奪走裝備用機件的長木匣,隨後分頭鑽進岸邊人群。許庭岳站在原處沒有受傷,正帖仍貼身收著,手裡卻已經空了。

  「匣子被拿了,應該不是沖機巧屏來的。」

  李朔看向船艙,門仍關著,阿全沒有出聲。

  「人先到齊,船尾三人死了,岸上拿匣子的往東去了。留一人守艙,一人跟許先生,艄公去報巡河營,再請貨棧封住上游渡口。」

  許庭岳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去追?」

  「我帶一個夥計去,如果半個時辰還沒回來,你們就在這裡等巡河營,也別再派人來。」

  李朔在艙板上敲了三短一長。阿全拉開一道門縫,確認是他,才拔掉頂門的木槓。

  阿全道:「機巧屏沒事,但他們為什麼搶一盒齒輪?」

  「盒底還有什麼?」

  阿全愣了一下:「許先生早上放過一個布包,說怕帶在身上進水。」

  許庭岳摸了摸懷裡,臉色終於變了:「請帖副帖和陸家的回信。」


  ……

  逃走的人沒有去渡口。他穿過碼頭東面的米市,把長木匣藏進一輛空糧車,自己換了外衣往迴繞。若只靠眼睛追,很容易被帶向河邊。李朔在米市口停下,先看地上的桐油印。木匣剛修過,邊角刷的桐油尚未乾透。逃跑時抱得緊,右側衣襟和手腕必然沾油。空糧車邊緣留著兩枚新鮮指印,車輪卻沒有馬上移動。

  他順著糧車來路倒查,注意到一座廢棄糧倉的側門開過。門檻灰塵上有半個濕鞋印,旁邊還落著一小片被桐油粘住的麻線。

  許家隨從握緊短棍:「人在裡面?」

  「至少兩個。後牆可能有門。」李朔壓低聲音,「你守再西側,不要進屋。如果聽見兩聲短哨,就立馬去叫人;若只一聲長哨,直接進就行。」

  李朔沿牆慢慢放出炁,先確認一層有三道呼吸,隨後在閣樓下聽見布料擦動。

  「許先生讓你拿什麼?」屋內有人問。

  「拿帖子,看看陸家這次請了誰,別的我沒動,船邊那三個一直沒回來,多半是折了。」

  「顧不上他們了,只要帖子送到手,能拿到錢就行。」

  李朔貼近側門。門軸上綁著一根細銅絲,另一端通向樑上的鐵罐,只要開門就會落下示警。他從牆縫裡送進一支炁箭,箭在銅絲外側成形,將線無聲截斷。短刀插入門縫,慢慢挑起木閂。屋內三人直到門開半尺才發現。最靠近門的人抓起槍,槍口尚未轉過來,腕邊已經凝聚出了一支炁箭穿透手背,槍直接掉在了糧囤後面。第二人揮出一把短刃,腳下的空麻袋卻被另一支箭釘住,邁步時整個人向前撲倒。

  第三人沒有動手。他把長木匣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捏住一張請帖,指間亮著一點火星。

  「再往前,我可就燒了。」

  李朔停下。

  「一張帖子而已,不值得你拼命。」

  「確實。」

  男人似乎沒料到他會承認,目光晃了一下。李朔的炁箭在糧倉高處割斷了吊著一扇舊風窗的麻繩。窗板猛地落下,砸起一片積塵。男人下意識閉眼護住請帖。李朔踏過糧倉邊緣,一手扣住他腕骨,另一手奪下木匣。對方行炁掙脫,力氣陡增,肩頭卻被一支從身體外凝出的炁箭抵住。箭尖穿破衣料,停在皮肉之前。

  「鬆手。」李朔說。

  男人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箭尖,最終不甘心地張開五指。

  許傢伙計聽到長哨進門時,三個人都已經被自己的腰帶捆在糧柱旁,李朔撿起請帖,吹掉紙面上的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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