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護送貨物遭劫--秒殺
李朔在平碼站留了十個月，最初兩個月，他做得最多的是洗零件。
煤油盆里的黑泥能摳出半碗，拆下來的螺母大小相近，螺紋卻未必相同。
俄國舊機、英國泵、日本添置的車床和本地鐵匠配出的零件擠在同一間工場裡，圖紙缺頁，標準各行一套。
有時倉庫帳上寫著兩隻軸承，打開木箱，裡面一隻尺寸不對，另一隻早被人換成了舊件。
他在現代熟悉的許多方法仍然有用：先保留故障現場，分清症狀和原因，測量後再拆，可每一步都要適應手邊真正存在的東西。
沒有測振儀，就把一枚銅錢立在機座上看它往哪邊跳，沒有合適的百分表，梁敬山用固定在架子上的鋼針貼著軸面，聽摩擦聲辨偏擺；買不到標準密封，皮革、麻繩和鉛絲便各有各的用法。
李朔第一次車一根小軸時，把進刀量估大了。
刀尖崩掉，工件表面也撕出一圈深紋。田魁心疼得嘀咕了他半日，晚上又把自己那本殘缺的《機工便覽》扔到他鋪上。
「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別問我，我也只認一半。」
書上夾著不少田魁自己的紙條，李朔照著書里的繁體術語重新做筆記。
第二天，他拿兩個饅頭換田魁講清了這裡探測各種機械故障的土辦法，工廠的人漸漸對他改口，有人叫他小李，有人叫李小師傅。
春天開凍後，平碼站接到一批南下貨車，機務段忙得晝夜不熄火，李朔跟著修過閘瓦、車鉤和一台被凍裂後勉強焊住的空氣壓縮機。
到第八個月，梁敬山已經讓他獨自做排查機械故障與修理，那台壓縮機再次送來時，李朔沿著舊焊縫聽過一遍異響，便用墨線圈出新裂紋可能延伸的位置，拆開機殼，裂口就在墨線下面。
他每月托韓福生的車行帶一封信回興隆店。信不長，多半寫生活和下一次回去的日期。
小滿的回信倒越來越長，從歪斜的十幾個字寫到一整頁，末尾總問他什麼時候把鍘草機修好。
入夏時，李朔從廢料堆挑出一段韌性尚可的鋼坯，在車床上重新做了齒輪毛坯。齒形沒有專用刀具，他與田魁做了一副分度盤，再交給老鉗工逐齒修磨。
軸孔鑲了銅套，中心距也按舊機架重新校驗過。新齒輪由北上的車捎回興隆店。半個月後，小滿來信，紙上只寫了幾個大字：草都鍘完了，機器還沒壞。
梁敬山這天翻開工場帳簿對李朔道：「南邊缺人，天津衛有家機作坊，掌柜姓顧，是我從前帶過的徒弟。他訂了兩箱量具和一批小件，貨到山海關後要轉車。你不是之前說想往南走嗎？怎麼樣去不去？」
李朔看向帳簿，貨單上列著千分尺、塞規、刃口尺和幾盒車刀，旁邊另夾著一封寫給顧掌柜的信。
「哪個車行的車？」
「正通車行，平碼站只管把貨交到關內，他們缺個識貨的人跟車。路上不太平，押車的也得有點膽子。」梁敬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蓋著機務段章的紙，「這是你的做工證明。跟保結放一起，沿路盤查時比一般的保潔好使。」
李朔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他在平碼站機修工場做學工，能辨常用機件，由梁敬山作保。
「車行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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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去。」
梁敬山合上帳簿，沒有立刻把貨單給他：「正通有自己的押車人。你這趟先聽領隊的，不是進林子打獵。誰守車、誰探路、走哪條巷子，都得聽人安排。」
「明白。」
窗外傳來換軌的哨聲。兩輛貨車在蒸汽中緩緩碰接，車鉤撞上的巨響震得玻璃發顫。李朔低頭把做工證明折好，連同保結一起裝進沈瑩秋留下的針線包夾層。
關紹庭看完梁敬山的信，又把李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十四？」
「十五。」
「臉倒是嫩得很。」關紹庭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行，既然梁師傅說你有本事那就跟著。」
正通車行的院子裡停著三輛騾車。運往關內的布匹、藥材和機件已經分層碼好，兩隻裝量具的木箱夾在中間，外面又套了一層普通桐油箱。六名押車人正檢查繩扣和車軸，也沒人在意新來的少年。
「記得一路上要聽帶隊的安排。」
關紹庭朝不遠處一個瘦高男人抬了抬下巴：「秦老七，帶他認人。今夜帶他守後半宿，明早卯時出發。別誤了點。」
秦老七右眼角有道舊刀疤，笑起來像多眯了一隻眼。他把李朔領到車後，先問會不會開槍。
「會。」
「槍法呢？」
「還行。」
「哦！有多行？」
李朔沒有回答。秦老七從車底抽出一支磨損很重的步槍，遞了過去。李朔檢查槍膛和擊針，槍栓積著陳油，推起來發澀。
秦老七見他手法不生，從彈袋裡摸出一發子彈，朝院後努了努嘴。六十多步外，一扇廢門板豎在土坡前，正中抹著碗口大的一塊白灰。
「打得著，槍就歸你。」
李朔將子彈壓進槍膛，舉槍等了一會兒。檐下晃動的布條剛垂下來，槍聲便在院中炸開。門板上的白灰缺了一塊，彈孔落在正中。
秦老七眯眼看了看：「呦！神槍手啊，這也叫還行？」
見他沒回話秦老七把彈袋系回腰間：「行。路上真動傢伙，先聽關頭兒口令。車行護貨，不是跟人賭命。能脫身就脫身，記住沒有？」
「記住了。」
秦老七又笑了一下：「每個第一次押車的都說記得牢。」
……
車隊先走官道，再在一處小站把貨裝上慢車。平碼站往南的路並不比山里安穩。沿途卡口換了三撥旗號，同一張機務段證明有人認，也有人只認塞進袖口的錢。
關紹庭每到一處都先下車再從腰帶里摸出不同顏色的紙票。李朔坐在第二輛車上，看著一名團丁把貨單翻來覆去，最後在兩個木箱旁畫了個圈。
「機器零件？」團丁問。
「修水泵的廢鐵。」關紹庭說。
「廢鐵包這麼嚴？」
「怕進沙，到了沒人要。長官要是不信，拆一箱看看，拆壞了正好賣給您當廢鐵。」
團丁嫌麻煩，收了兩張票便放行。車走出半里，李朔才問：「他要是真拆呢？」
「就讓他拆。箱裡上層本來就是舊閥門。」關紹庭沒有回頭，「梁師傅把真貨都夾在了第二層，這事你不知道最好。以後也別在卡口盯著值錢的那箱看。」
過山海關後，隊伍換乘火車。李朔第一次在這一世坐進客廂，車窗關不嚴，煤煙從縫裡灌進來。秦老七把兩隻木箱壓在鋪位下面，自己橫躺在過道上，鞋都不脫。
「你去睡。」他說，「今晚我守。」
「不是排的是我後半夜嗎？」
「進關以後排法變了。天津衛下車才叫麻煩，你留著點精神。」
李朔沒有堅持，他靠著車廂閉眼，火車輪對碾過鐵軌接縫，響聲一陣緊一陣松。過去幾個月，他已經習慣在機工場的錘聲里睡著，這種有規律的震動反而讓人覺得安靜。
……
天津東站外的人比李朔預想的還多。腳夫、車夫、商販和來接貨的夥計堵在貨棚之間，電車鈴聲從遠處街口一陣陣傳來。
有人扛著麻包橫穿車道，洋車貼著騾車搶路，巡警的哨子吹破了音也沒人肯讓。
李朔只把炁場放出三十餘米，湧進感知里的腳步、車輪和呼吸仍多得發亂。在林中，百米內每一處異常都可能有意義。
這裡一扇窗後便擠著七八個人，屋頂有貓，地下排水溝里有水，電線被風吹得輕顫。若把注意力全放開，他反而會漏掉真正偷摸靠近貨物的人，關紹庭在貨棚邊重新分了位置。
「賀三趕頭車，田順跟第二輛。老七守後，李朔貼著第二車左邊。貨到了顧氏機作才算交完。路上有人放火、撞車、喊抓賊，都別離開貨物五米範圍。」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還特意看了李朔一眼。
「明白。」
三輛車剛出車行，李朔便發現有人跟著，一共四個，兩個裝作腳夫，輪流隔著攤販綴在後面，一人坐洋車繞到前方，另一個只在街口露過一次面。
那人穿短褂，胸前有一團很淡的炁，隨著步子輕輕碰響，像衣服里藏著金屬物件。
李朔沒有回頭，走到第二輛車前側：「跟著的有四個。兩個在後面，一個繞到前面，另一個身上帶炁，可能是異人。」
關紹庭問：「那些人盯著哪一輛車？」
「第二輛。」
「繼續走。下一個路口左轉，先不去顧家。」
命令沿車隊傳下去。賀三在路口猛一甩鞭，把頭車拐進賣魚的窄街。道路頓時只容一車通過，街邊攤主罵聲四起。
後方兩名腳夫被人群擋住，坐洋車的那人卻提前出現在另一頭，他從車上翻下來，踢翻一隻裝煤油的木桶。
油順著石板往街心淌，早已攥在手裡的火柴跟著落下，火焰貼地竄起，人群一下亂了。
賀三沒有停車，勒著騾子從火邊擠過。第一輛車剛衝出去，兩名壯漢便從鋪子後門撲向第二車。
一個揮刀割套繩，另一個掀開遮布，搬開上層的舊閥門箱，伸手直奔底下的量具。田順掄鞭抽過去，那人順勢抬槍，槍口剛對準田順，喉頭便先破開一個血洞。
割繩的人剛回頭，第二支炁箭從他身側半尺外凝出，斜著貫進太陽穴。
街上沒人看清箭從哪裡來，左側屋頂同時探出兩支槍，秦老七才把騾子往牆根帶，兩名槍手便一前一後栽下屋脊。
踢翻煤油桶的男人已經退到人群邊緣，手還藏在懷裡。李朔的第五支箭從屋檐下射出，穿過他剛掏出的第二把槍，也穿進了胸口。
從鋪後撲人到五人倒下，前後不過幾息。魚攤旁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跑散。胸前藏著東西的男人停在第二輛車前，臉上的兇狠一下沒了。
他看著屋頂滾落的人，又看向李朔，慌忙從衣襟里掏出一隻拳頭大的破銅鈴。鈴身沒有舌，他用指節在邊緣重重一敲。
低沉的嗡聲推過街面。李朔鋪開的炁場輕輕一顫，射向男人眉心的炁箭被帶偏幾寸，擦過耳側，打碎了後方鋪子的窗紙。
持鈴人本已抬起頭，見箭只偏了這麼一點，臉色反而更白。李朔也從這一箭辨出，箭偏向了鈴口所對的一側。
持鈴人卻已經嚇破了膽。他沒敢再搶貨，轉身撞進臨街鋪子，踢開後門便往巷中逃。田順看了一眼車上的兩隻量具箱：「貨都在！」
「守車！」關紹庭喝道。
銅鈴能擾動炁場，放走之後可能回換個街口再來。李朔看見那團炁越過後窗，沒有等人補上自己的位置，踏過魚攤木架追進鋪子，關紹庭見李朔追了出去在身後罵了一聲。李朔剛穿過第一條窄巷，賣魚街便接連響起三槍。
他腳下沒停，鈴聲殘留的炁就在前方，已經不足二十步。持鈴人翻過一堵矮牆，剛落進染坊後院，李朔便從晾布架頂越過牆頭，截在了另一端。
男人臉色發白，退了兩步，左手橫起銅鈴護在胸前，右手去摸腰後的短銃。
他的手還沒碰到槍柄，李朔已經在鈴口偏向的那一側凝出一支炁箭。銅鈴再次發出嗡鳴，箭鋒順著那股偏力移回正中，撞進鈴口。
破銅鈴當場裂開。炁箭穿過碎片，釘進男人心口，將他撞得靠在染缸邊。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只來得及鬆開短銃，人便順著缸壁滑進泥水。
碎鈴落在他腿邊，內側幾道磨損的細紋已經斷成數截，殘炁很快散盡。
李朔撿起兩塊最大的碎鈴，轉身便走。他追出去不過片刻，回到賣魚街時，火已經被人用沙土蓋住。
第二輛車還在，第三輛車卻斜撞在牆上。秦老七靠著車輪坐在地上，左肩被血浸透，關紹庭正用布帶替他勒傷口。李朔停在街口。
關紹庭沒有看他手裡的碎鈴：「怎麼樣，人追到了嗎？」
「被我殺了。」
「你追出去以後，後巷又出來三個。前面那六個只是明面上的，後頭還藏著接應。老七替你守了左邊。」關紹庭打緊最後一個結，抬頭看他，「不是說優先守住貨物嗎？」
李朔把碎鈴放上車轅，蹲到秦老七身邊。子彈從肩頭穿過，沒有留在裡面，但出血不少。
「先送醫館。」他說。
「我知道。」關紹庭站起身，「田順，趕車。李朔，你跟在老七旁邊。再有人來，沒口令不許離開五步。」
「是。」
……
煤油盆里的黑泥能摳出半碗，拆下來的螺母大小相近，螺紋卻未必相同。
俄國舊機、英國泵、日本添置的車床和本地鐵匠配出的零件擠在同一間工場裡，圖紙缺頁，標準各行一套。
有時倉庫帳上寫著兩隻軸承，打開木箱，裡面一隻尺寸不對，另一隻早被人換成了舊件。
他在現代熟悉的許多方法仍然有用：先保留故障現場，分清症狀和原因，測量後再拆，可每一步都要適應手邊真正存在的東西。
沒有測振儀，就把一枚銅錢立在機座上看它往哪邊跳，沒有合適的百分表，梁敬山用固定在架子上的鋼針貼著軸面，聽摩擦聲辨偏擺；買不到標準密封，皮革、麻繩和鉛絲便各有各的用法。
李朔第一次車一根小軸時，把進刀量估大了。
刀尖崩掉，工件表面也撕出一圈深紋。田魁心疼得嘀咕了他半日，晚上又把自己那本殘缺的《機工便覽》扔到他鋪上。
「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別問我，我也只認一半。」
書上夾著不少田魁自己的紙條，李朔照著書里的繁體術語重新做筆記。
第二天，他拿兩個饅頭換田魁講清了這裡探測各種機械故障的土辦法，工廠的人漸漸對他改口，有人叫他小李，有人叫李小師傅。
春天開凍後，平碼站接到一批南下貨車，機務段忙得晝夜不熄火，李朔跟著修過閘瓦、車鉤和一台被凍裂後勉強焊住的空氣壓縮機。
到第八個月，梁敬山已經讓他獨自做排查機械故障與修理，那台壓縮機再次送來時，李朔沿著舊焊縫聽過一遍異響，便用墨線圈出新裂紋可能延伸的位置，拆開機殼，裂口就在墨線下面。
他每月托韓福生的車行帶一封信回興隆店。信不長，多半寫生活和下一次回去的日期。
小滿的回信倒越來越長，從歪斜的十幾個字寫到一整頁，末尾總問他什麼時候把鍘草機修好。
入夏時，李朔從廢料堆挑出一段韌性尚可的鋼坯，在車床上重新做了齒輪毛坯。齒形沒有專用刀具，他與田魁做了一副分度盤，再交給老鉗工逐齒修磨。
軸孔鑲了銅套，中心距也按舊機架重新校驗過。新齒輪由北上的車捎回興隆店。半個月後，小滿來信，紙上只寫了幾個大字：草都鍘完了，機器還沒壞。
梁敬山這天翻開工場帳簿對李朔道：「南邊缺人，天津衛有家機作坊，掌柜姓顧，是我從前帶過的徒弟。他訂了兩箱量具和一批小件，貨到山海關後要轉車。你不是之前說想往南走嗎？怎麼樣去不去？」
李朔看向帳簿，貨單上列著千分尺、塞規、刃口尺和幾盒車刀，旁邊另夾著一封寫給顧掌柜的信。
「哪個車行的車？」
「正通車行，平碼站只管把貨交到關內，他們缺個識貨的人跟車。路上不太平，押車的也得有點膽子。」梁敬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蓋著機務段章的紙，「這是你的做工證明。跟保結放一起，沿路盤查時比一般的保潔好使。」
李朔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他在平碼站機修工場做學工，能辨常用機件，由梁敬山作保。
「車行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行，我去。」
梁敬山合上帳簿，沒有立刻把貨單給他：「正通有自己的押車人。你這趟先聽領隊的，不是進林子打獵。誰守車、誰探路、走哪條巷子，都得聽人安排。」
「明白。」
窗外傳來換軌的哨聲。兩輛貨車在蒸汽中緩緩碰接，車鉤撞上的巨響震得玻璃發顫。李朔低頭把做工證明折好，連同保結一起裝進沈瑩秋留下的針線包夾層。
關紹庭看完梁敬山的信，又把李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十四？」
「十五。」
「臉倒是嫩得很。」關紹庭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行，既然梁師傅說你有本事那就跟著。」
正通車行的院子裡停著三輛騾車。運往關內的布匹、藥材和機件已經分層碼好，兩隻裝量具的木箱夾在中間，外面又套了一層普通桐油箱。六名押車人正檢查繩扣和車軸，也沒人在意新來的少年。
「記得一路上要聽帶隊的安排。」
關紹庭朝不遠處一個瘦高男人抬了抬下巴：「秦老七，帶他認人。今夜帶他守後半宿，明早卯時出發。別誤了點。」
秦老七右眼角有道舊刀疤，笑起來像多眯了一隻眼。他把李朔領到車後，先問會不會開槍。
「會。」
「槍法呢？」
「還行。」
「哦！有多行？」
李朔沒有回答。秦老七從車底抽出一支磨損很重的步槍，遞了過去。李朔檢查槍膛和擊針，槍栓積著陳油，推起來發澀。
秦老七見他手法不生，從彈袋裡摸出一發子彈，朝院後努了努嘴。六十多步外，一扇廢門板豎在土坡前，正中抹著碗口大的一塊白灰。
「打得著，槍就歸你。」
李朔將子彈壓進槍膛，舉槍等了一會兒。檐下晃動的布條剛垂下來，槍聲便在院中炸開。門板上的白灰缺了一塊，彈孔落在正中。
秦老七眯眼看了看：「呦！神槍手啊，這也叫還行？」
見他沒回話秦老七把彈袋系回腰間：「行。路上真動傢伙，先聽關頭兒口令。車行護貨，不是跟人賭命。能脫身就脫身，記住沒有？」
「記住了。」
秦老七又笑了一下：「每個第一次押車的都說記得牢。」
……
車隊先走官道，再在一處小站把貨裝上慢車。平碼站往南的路並不比山里安穩。沿途卡口換了三撥旗號，同一張機務段證明有人認，也有人只認塞進袖口的錢。
關紹庭每到一處都先下車再從腰帶里摸出不同顏色的紙票。李朔坐在第二輛車上，看著一名團丁把貨單翻來覆去，最後在兩個木箱旁畫了個圈。
「機器零件？」團丁問。
「修水泵的廢鐵。」關紹庭說。
「廢鐵包這麼嚴？」
「怕進沙，到了沒人要。長官要是不信，拆一箱看看，拆壞了正好賣給您當廢鐵。」
團丁嫌麻煩，收了兩張票便放行。車走出半里，李朔才問：「他要是真拆呢？」
「就讓他拆。箱裡上層本來就是舊閥門。」關紹庭沒有回頭，「梁師傅把真貨都夾在了第二層，這事你不知道最好。以後也別在卡口盯著值錢的那箱看。」
過山海關後，隊伍換乘火車。李朔第一次在這一世坐進客廂，車窗關不嚴，煤煙從縫裡灌進來。秦老七把兩隻木箱壓在鋪位下面，自己橫躺在過道上，鞋都不脫。
「你去睡。」他說，「今晚我守。」
「不是排的是我後半夜嗎？」
「進關以後排法變了。天津衛下車才叫麻煩，你留著點精神。」
李朔沒有堅持，他靠著車廂閉眼，火車輪對碾過鐵軌接縫，響聲一陣緊一陣松。過去幾個月，他已經習慣在機工場的錘聲里睡著，這種有規律的震動反而讓人覺得安靜。
……
天津東站外的人比李朔預想的還多。腳夫、車夫、商販和來接貨的夥計堵在貨棚之間，電車鈴聲從遠處街口一陣陣傳來。
有人扛著麻包橫穿車道，洋車貼著騾車搶路，巡警的哨子吹破了音也沒人肯讓。
李朔只把炁場放出三十餘米，湧進感知里的腳步、車輪和呼吸仍多得發亂。在林中，百米內每一處異常都可能有意義。
這裡一扇窗後便擠著七八個人，屋頂有貓，地下排水溝里有水，電線被風吹得輕顫。若把注意力全放開，他反而會漏掉真正偷摸靠近貨物的人，關紹庭在貨棚邊重新分了位置。
「賀三趕頭車，田順跟第二輛。老七守後，李朔貼著第二車左邊。貨到了顧氏機作才算交完。路上有人放火、撞車、喊抓賊，都別離開貨物五米範圍。」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還特意看了李朔一眼。
「明白。」
三輛車剛出車行，李朔便發現有人跟著，一共四個，兩個裝作腳夫，輪流隔著攤販綴在後面，一人坐洋車繞到前方，另一個只在街口露過一次面。
那人穿短褂，胸前有一團很淡的炁，隨著步子輕輕碰響，像衣服里藏著金屬物件。
李朔沒有回頭，走到第二輛車前側：「跟著的有四個。兩個在後面，一個繞到前面，另一個身上帶炁，可能是異人。」
關紹庭問：「那些人盯著哪一輛車？」
「第二輛。」
「繼續走。下一個路口左轉，先不去顧家。」
命令沿車隊傳下去。賀三在路口猛一甩鞭，把頭車拐進賣魚的窄街。道路頓時只容一車通過，街邊攤主罵聲四起。
後方兩名腳夫被人群擋住，坐洋車的那人卻提前出現在另一頭，他從車上翻下來，踢翻一隻裝煤油的木桶。
油順著石板往街心淌，早已攥在手裡的火柴跟著落下，火焰貼地竄起，人群一下亂了。
賀三沒有停車，勒著騾子從火邊擠過。第一輛車剛衝出去，兩名壯漢便從鋪子後門撲向第二車。
一個揮刀割套繩，另一個掀開遮布，搬開上層的舊閥門箱，伸手直奔底下的量具。田順掄鞭抽過去，那人順勢抬槍，槍口剛對準田順，喉頭便先破開一個血洞。
割繩的人剛回頭，第二支炁箭從他身側半尺外凝出，斜著貫進太陽穴。
街上沒人看清箭從哪裡來，左側屋頂同時探出兩支槍，秦老七才把騾子往牆根帶，兩名槍手便一前一後栽下屋脊。
踢翻煤油桶的男人已經退到人群邊緣，手還藏在懷裡。李朔的第五支箭從屋檐下射出，穿過他剛掏出的第二把槍，也穿進了胸口。
從鋪後撲人到五人倒下，前後不過幾息。魚攤旁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跑散。胸前藏著東西的男人停在第二輛車前，臉上的兇狠一下沒了。
他看著屋頂滾落的人，又看向李朔，慌忙從衣襟里掏出一隻拳頭大的破銅鈴。鈴身沒有舌，他用指節在邊緣重重一敲。
低沉的嗡聲推過街面。李朔鋪開的炁場輕輕一顫，射向男人眉心的炁箭被帶偏幾寸，擦過耳側，打碎了後方鋪子的窗紙。
持鈴人本已抬起頭，見箭只偏了這麼一點，臉色反而更白。李朔也從這一箭辨出，箭偏向了鈴口所對的一側。
持鈴人卻已經嚇破了膽。他沒敢再搶貨，轉身撞進臨街鋪子，踢開後門便往巷中逃。田順看了一眼車上的兩隻量具箱：「貨都在！」
「守車！」關紹庭喝道。
銅鈴能擾動炁場，放走之後可能回換個街口再來。李朔看見那團炁越過後窗，沒有等人補上自己的位置，踏過魚攤木架追進鋪子，關紹庭見李朔追了出去在身後罵了一聲。李朔剛穿過第一條窄巷，賣魚街便接連響起三槍。
他腳下沒停，鈴聲殘留的炁就在前方，已經不足二十步。持鈴人翻過一堵矮牆，剛落進染坊後院，李朔便從晾布架頂越過牆頭，截在了另一端。
男人臉色發白，退了兩步，左手橫起銅鈴護在胸前，右手去摸腰後的短銃。
他的手還沒碰到槍柄，李朔已經在鈴口偏向的那一側凝出一支炁箭。銅鈴再次發出嗡鳴，箭鋒順著那股偏力移回正中，撞進鈴口。
破銅鈴當場裂開。炁箭穿過碎片，釘進男人心口，將他撞得靠在染缸邊。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只來得及鬆開短銃，人便順著缸壁滑進泥水。
碎鈴落在他腿邊，內側幾道磨損的細紋已經斷成數截，殘炁很快散盡。
李朔撿起兩塊最大的碎鈴，轉身便走。他追出去不過片刻，回到賣魚街時，火已經被人用沙土蓋住。
第二輛車還在，第三輛車卻斜撞在牆上。秦老七靠著車輪坐在地上，左肩被血浸透，關紹庭正用布帶替他勒傷口。李朔停在街口。
關紹庭沒有看他手裡的碎鈴：「怎麼樣，人追到了嗎？」
「被我殺了。」
「你追出去以後，後巷又出來三個。前面那六個只是明面上的，後頭還藏著接應。老七替你守了左邊。」關紹庭打緊最後一個結，抬頭看他，「不是說優先守住貨物嗎？」
李朔把碎鈴放上車轅，蹲到秦老七身邊。子彈從肩頭穿過，沒有留在裡面，但出血不少。
「先送醫館。」他說。
「我知道。」關紹庭站起身，「田順，趕車。李朔，你跟在老七旁邊。再有人來，沒口令不許離開五步。」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