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修水泵
留在興隆店的幾個月里，李朔沒閒著。他替韓福生釘車板、正輪轂，也進山打過幾次獵。
鎮上人知道他箭法好，卻沒人見過他帶弓。賺來的錢除了留一小部分，其餘都交給趙嫂分給幾家。
韓福生店裡有一台手搖鍘草機，齒輪缺了兩牙，轉起來一輕一重，常把草梗塞進軸縫。
李朔拆開看過，照原來的齒距在紙上畫了個新輪，請鎮東鐵匠照樣鍛一隻。
鐵匠拿銼刀修了三天，新齒輪裝上去時轉得順，第二日卻開始啃齒，到第五日，齒根裂開一道細紋。
韓福生看著重新趴窩的鍘草機，沒捨得罵鐵匠，只蹲在旁邊嘆氣：「要不還是用手鍘吧。」
李朔把齒輪拆下來，量了軸孔，又量兩根軸之間的距離。沒有遊標卡尺，他用紙條繞軸取周長，再拿木尺比。
量了三遍，得出的數都差著一點。問題不只在齒形，鐵匠用的舊料偏脆，軸承孔也磨成了橢圓。
新輪裝得越正，偏掉的兩根軸反而咬得越狠。
他知道怎樣重新算齒輪，知道該查同軸度、中心距和材料，可鎮上沒有能保證尺寸的車床，也沒有合適的鋼。
腦中那張圖畫得再清楚，落到這塊鐵上，仍只能靠錘子和鑿慢慢打，李朔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嘗試用前世的機械知識來解決問題。
正說著，院外有人把馬車趕了進來。
車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袖口沾滿黑油，腰間掛著一把摺尺，他下車先要了一碗熱水，經過鍘草機時掃了一眼地上的新舊齒輪，又倒回來蹲下。
「這線誰畫的？」
韓福生往李朔那邊一指：「我家這個小師傅，輪也按他的樣子打的，可惜沒撐幾天。」
男人撿起裂掉的齒輪，用指甲颳了刮斷面：「料子不成，軸也偏了，光照樣做一隻，十隻也得壞。」
「他剛說完。」
男人抬頭看向李朔：「在哪兒學的？」
「只看過幾本書。」
「動手修過嗎？」
李朔看了一眼鍘草機：「這算第一台。」
「那手藝不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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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了一聲，把齒輪放回地上：「平碼站的水泵壞了三天，老師傅都快拆壞第二台了，敢不敢去看看？」
韓福生忙問：「您是鐵路工場的梁師傅？」
「梁敬山。」男人用油黑的手指敲了敲腰間摺尺，「我不白用人，管飯，一天兩角，修得好再加。」
李朔想了想，就當去見識一下這個年代的工業水平吧，便回屋取出那張折得整齊的保結，紙邊已經被他摸軟，最下面有保長、韓福生和老周的手印。
趙嫂站在門邊，見他把李猛的短刀和沈瑩秋的針線包一同收進包袱，問：「要去幾天啊？」
「不知道，先去看看。」
「平碼站往南有鐵路，我想去學一陣。」
趙嫂沒有勸他留下，只從針線簍里拿出一塊厚布，縫在他包袱磨薄的肩帶上。
「路上別逞能，什麼時候回來，托車行的帶個口信。」
李朔把保結（用以擔保他人身份或行為的書面文書）揣進貼身衣袋，背起包袱。
小滿追到車旁，踮腳把一個雞蛋塞進他手裡。
平碼站的水泵沒有李朔想的那麼大。它縮在水塔旁一間低矮的磚房裡，漆皮掉得斑斑駁駁。兩隻橫臥的缸體一頭通蒸汽，一頭連著井水，中間的活塞杆被油垢裹成了黑色。
機器一開，蒸汽缸還能喘，水缸卻只發出空洞的咕嚕聲。出口壓力表的指針貼在零位，偶爾抖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梁敬山推門時，屋裡已有三個人蹲在地上。一名年輕機匠正拿鐵條捅拆下來的閥籠，另外兩人圍著一堆濕皮圈爭論。蒸汽把窗玻璃蒙得發白，地面全是水和黑油。
「再捅就穿了。」梁敬山把帽子摘下來，隨手扣在管道上，「田魁，叫你查漏，查出什麼了？」
年輕機匠頭也不抬：「吸水閥有水鹼，皮碗也硬。都換了還不上水，我看是這洋玩意兒壽數到了。」
「它比你爹歲數都大，還輪不著你給它送終。」
田魁這才看見跟在後面的李朔，直起腰問：「哪兒撿來的？」
「興隆店，看他還有點本事，先讓他看看。」梁敬山把一團棉紗扔給李朔，「手別亂伸啊，蒸汽缸沒關，燙掉一層皮可沒人賠。」
李朔接住棉紗，沒有去碰機器。他先看著管線進水管從泵房地面鑽出去，斜著通向屋後的井。出水管沿牆上升，接入水塔。
上面的六處法蘭都新換過螺栓，最靠近泵體的一處還裹著麻布，顯然已經拆裝多次。蒸汽缸邊上的滑閥運動地還算均勻，活塞杆每走一程，泵體都會向右輕輕擺一下。
「壞三天了？」他問。
田魁笑道：「還真把你請來問診了？」
梁敬山沒笑：「頭一天時好時壞，第二天得往管里灌水才肯開始抽，今天卻是灌多少漏多少。貨車都在站外壓了兩列了，再修不好，就得從三十里外運水。」
李朔看向地上的舊皮圈。邊緣磨損不均，一面厚，一面薄。
「先開一遍。」
田魁嘖了一聲，梁敬山已經轉身去開蒸汽閥。機器先冒出一團白汽，隨後緩慢往復。李朔蹲在泵體左側，隔著半步聽活塞杆、閥籠和管道的聲音。每次水缸回程，進水管都會響起細微的吸氣聲，但泵房裡接縫太多，蒸汽也在漏，聽不出具體位置。他把手背靠近每一處法蘭，不直接接觸。最靠近地面的接頭比周圍涼，邊緣卻沒有滲水。
「吸水管漏氣。」他說。
田魁把手裡的鐵條扔回工具箱：「昨天六個接頭都緊過。漏水還能看，漏氣你拿眼睛看？」
「可以試一下反正你們現在不是也沒什麼辦法。」
李朔想找肥皂水，泵房裡沒有。梁敬山叫人從伙房要來一碗稠麵糊，又拿了幾條濕布。三個人把麵糊抹在法蘭和管壁上，外面再纏濕布。機器重新啟動後，前幾處毫無變化，靠近地面的那條濕布卻隨著活塞往復，一下下貼向接縫。
「這兒。」李朔按住布邊。
田魁關掉蒸汽，俯身看了半天：「墊片剛換的呀。」
「也可能不是墊片。」梁敬山用小錘敲掉管上的舊漆。灰漆下面露出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黑線，從法蘭根部一直爬到彎頭背面。
鐵管裂了。
田魁罵了一句，隨即又蹲得更低：「庫里沒有這個彎頭。上次報的新件還在奉天。」
「那就補。」梁敬山說，「先給他拆了。」
四個人忙到中午才把那截管卸下來。螺栓鏽死了兩根，只能鋸斷。彎頭放上工作檯，裂縫比外面看見的長，內壁也已經起層。李朔原本想用焊補，開口以後才發現泵房只有一套燒炭的鍛爐，只能做銅焊，但補這種舊鑄鐵卻未必撐得住機器震動。
「先鑽止裂孔，再箍一道套。」他說。
梁敬山看了他一眼：「孔打在哪兒？」
李朔用炭條在裂紋兩端各點了一個位置。
「再往外。」梁敬山把其中一個點移開兩分，「你只看得見露出來的縫。裡頭應力走到哪兒，誰也說不準。留寬些，費的是一截鐵，省得明天再拆。」
鐵套沒有現成的。田魁去廢料堆翻出一段口徑稍大的熟鐵管，燒紅後剖開，再一點點鍛成兩半。李朔負責量彎頭外形，在薄鐵皮上剪出樣板。第一副樣板折錯了弧度，套上去兩端翹起；第二副又給螺栓留少了位置。直到第三副，梁敬山才點頭。
裂縫先以銅料釺補，外面再扣上兩半鐵套。四根長螺栓把套箍緊，縫隙里填入浸過油的石棉繩。法蘭面也不能直接裝回去。梁敬山在一塊厚玻璃上塗紅丹，讓李朔把法蘭來回磨了幾次。紅色只沾在兩側，中間幾乎不著色。
「看見沒有？」
「面是翹的。」
「拿刮刀。亮處薄刮就行。」
李朔在現代工廠見過平面磨床，也見過數控工具機把尺寸壓進微米。
如今他坐在低矮的泵房門口，用一把磨得發亮的舊刮刀，一點點刮去法蘭面上的高點。每刮十幾下便重新塗色、貼合、查看。手腕的角度稍變，刮痕就會深一截。
天黑時，接觸斑點才勉強鋪勻。他們剪了新皮墊，按對角次序上緊螺栓，往吸水管灌滿引水。梁敬山示意田魁開閥。
蒸汽推動活塞。第一程只有空氣，第二程從出口吐出一口混著鏽渣的水。第三程以後，整條出水管都震了起來。壓力表的指針慢慢爬過紅線，水塔上方傳來嘩啦一聲。
田魁抹掉臉上的水，笑著拍了一下泵殼：「活了。」
梁敬山沒有動：「等會兒再說。」
機器跑到第九分鐘，活塞杆開始敲擊。起初只是每隔幾程響一次，隨後越來越重。靠蒸汽缸一側的軸瓦也迅速發熱，潑上去的水冒出白氣。田魁趕緊關閥，泵房裡剛輕鬆一點的氣氛又沉下去。
「彎頭補住了，怎麼軸又響？」他問。
李朔把手放在尚未燙熱的機座上，感受餘震。泵體向右偏擺得比剛才更明顯。幾次拆管時，眾人用撬棍頂過水缸，底腳墊片可能挪了位；舊軸瓦本身也已磨偏，只是先前空轉時負荷小，沒有立刻顯現出來。他找來兩片薄鐵，墊到右側機腳下。再次開機後，敲擊聲小了，活塞杆卻在回程時多出一道尖銳摩擦。梁敬山立刻關掉蒸汽。
「墊厚了？」
「偏量大概有一分半。」
李朔沒有說話，他剛才只是根據擺幅和杆端間隙估了一個數，沒有真正的量具，現在聽著這聲響便大概估計出了偏差值。
田魁在旁邊看著，沒再拿李朔的年紀打趣，泵房沒有塞尺，梁敬山把一張捲菸紙裁成細條，逐處探進軸瓦與軸頸之間，又在活塞杆上塗薄薄一層紅丹，手動盤車。紅痕在右上方最重，說明軸線不只橫向偏，還略微抬頭。
這一次，他們用銅皮疊出四組不同厚度的墊片。李朔每加一層便重新盤車，記錄紙條在哪個位置剛好被夾住。
田魁負責刮軸瓦，梁敬山檢查接觸面。三個人反覆拆裝到後半夜，才讓活塞杆在整段行程里保持均勻。泵第三次啟動，聲音終於穩定下來。梁敬山守到水塔滿了一半，才擰小蒸汽閥。他從口袋裡摸出菸捲，遞給田魁一支，又看向李朔。
「抽嗎？」
「不抽。」
「那省錢。」梁敬山給自己點上，靠在牆邊，「看幾本書就這麼厲害？明天還來不來？」
「天賦，明天還來。」
「天賦？先說好，來了也是擦件、維護。別指望每台都壞了等你修。」
「知道了。」
……
鎮上人知道他箭法好，卻沒人見過他帶弓。賺來的錢除了留一小部分，其餘都交給趙嫂分給幾家。
韓福生店裡有一台手搖鍘草機，齒輪缺了兩牙，轉起來一輕一重，常把草梗塞進軸縫。
李朔拆開看過，照原來的齒距在紙上畫了個新輪，請鎮東鐵匠照樣鍛一隻。
鐵匠拿銼刀修了三天，新齒輪裝上去時轉得順，第二日卻開始啃齒，到第五日，齒根裂開一道細紋。
韓福生看著重新趴窩的鍘草機，沒捨得罵鐵匠，只蹲在旁邊嘆氣：「要不還是用手鍘吧。」
李朔把齒輪拆下來，量了軸孔，又量兩根軸之間的距離。沒有遊標卡尺，他用紙條繞軸取周長，再拿木尺比。
量了三遍，得出的數都差著一點。問題不只在齒形，鐵匠用的舊料偏脆，軸承孔也磨成了橢圓。
新輪裝得越正，偏掉的兩根軸反而咬得越狠。
他知道怎樣重新算齒輪，知道該查同軸度、中心距和材料，可鎮上沒有能保證尺寸的車床，也沒有合適的鋼。
腦中那張圖畫得再清楚，落到這塊鐵上，仍只能靠錘子和鑿慢慢打，李朔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嘗試用前世的機械知識來解決問題。
正說著，院外有人把馬車趕了進來。
車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袖口沾滿黑油，腰間掛著一把摺尺，他下車先要了一碗熱水，經過鍘草機時掃了一眼地上的新舊齒輪，又倒回來蹲下。
「這線誰畫的？」
韓福生往李朔那邊一指：「我家這個小師傅，輪也按他的樣子打的，可惜沒撐幾天。」
男人撿起裂掉的齒輪，用指甲颳了刮斷面：「料子不成，軸也偏了，光照樣做一隻，十隻也得壞。」
「他剛說完。」
男人抬頭看向李朔：「在哪兒學的？」
「只看過幾本書。」
「動手修過嗎？」
李朔看了一眼鍘草機：「這算第一台。」
「那手藝不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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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了一聲，把齒輪放回地上：「平碼站的水泵壞了三天，老師傅都快拆壞第二台了，敢不敢去看看？」
韓福生忙問：「您是鐵路工場的梁師傅？」
「梁敬山。」男人用油黑的手指敲了敲腰間摺尺，「我不白用人，管飯，一天兩角，修得好再加。」
李朔想了想，就當去見識一下這個年代的工業水平吧，便回屋取出那張折得整齊的保結，紙邊已經被他摸軟，最下面有保長、韓福生和老周的手印。
趙嫂站在門邊，見他把李猛的短刀和沈瑩秋的針線包一同收進包袱，問：「要去幾天啊？」
「不知道，先去看看。」
「平碼站往南有鐵路，我想去學一陣。」
趙嫂沒有勸他留下，只從針線簍里拿出一塊厚布，縫在他包袱磨薄的肩帶上。
「路上別逞能，什麼時候回來，托車行的帶個口信。」
李朔把保結（用以擔保他人身份或行為的書面文書）揣進貼身衣袋，背起包袱。
小滿追到車旁，踮腳把一個雞蛋塞進他手裡。
平碼站的水泵沒有李朔想的那麼大。它縮在水塔旁一間低矮的磚房裡，漆皮掉得斑斑駁駁。兩隻橫臥的缸體一頭通蒸汽，一頭連著井水，中間的活塞杆被油垢裹成了黑色。
機器一開，蒸汽缸還能喘，水缸卻只發出空洞的咕嚕聲。出口壓力表的指針貼在零位，偶爾抖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梁敬山推門時，屋裡已有三個人蹲在地上。一名年輕機匠正拿鐵條捅拆下來的閥籠，另外兩人圍著一堆濕皮圈爭論。蒸汽把窗玻璃蒙得發白，地面全是水和黑油。
「再捅就穿了。」梁敬山把帽子摘下來，隨手扣在管道上，「田魁，叫你查漏，查出什麼了？」
年輕機匠頭也不抬：「吸水閥有水鹼，皮碗也硬。都換了還不上水，我看是這洋玩意兒壽數到了。」
「它比你爹歲數都大，還輪不著你給它送終。」
田魁這才看見跟在後面的李朔，直起腰問：「哪兒撿來的？」
「興隆店，看他還有點本事，先讓他看看。」梁敬山把一團棉紗扔給李朔，「手別亂伸啊，蒸汽缸沒關，燙掉一層皮可沒人賠。」
李朔接住棉紗，沒有去碰機器。他先看著管線進水管從泵房地面鑽出去，斜著通向屋後的井。出水管沿牆上升，接入水塔。
上面的六處法蘭都新換過螺栓，最靠近泵體的一處還裹著麻布，顯然已經拆裝多次。蒸汽缸邊上的滑閥運動地還算均勻，活塞杆每走一程，泵體都會向右輕輕擺一下。
「壞三天了？」他問。
田魁笑道：「還真把你請來問診了？」
梁敬山沒笑：「頭一天時好時壞，第二天得往管里灌水才肯開始抽，今天卻是灌多少漏多少。貨車都在站外壓了兩列了，再修不好，就得從三十里外運水。」
李朔看向地上的舊皮圈。邊緣磨損不均，一面厚，一面薄。
「先開一遍。」
田魁嘖了一聲，梁敬山已經轉身去開蒸汽閥。機器先冒出一團白汽，隨後緩慢往復。李朔蹲在泵體左側，隔著半步聽活塞杆、閥籠和管道的聲音。每次水缸回程，進水管都會響起細微的吸氣聲，但泵房裡接縫太多，蒸汽也在漏，聽不出具體位置。他把手背靠近每一處法蘭，不直接接觸。最靠近地面的接頭比周圍涼，邊緣卻沒有滲水。
「吸水管漏氣。」他說。
田魁把手裡的鐵條扔回工具箱：「昨天六個接頭都緊過。漏水還能看，漏氣你拿眼睛看？」
「可以試一下反正你們現在不是也沒什麼辦法。」
李朔想找肥皂水，泵房裡沒有。梁敬山叫人從伙房要來一碗稠麵糊，又拿了幾條濕布。三個人把麵糊抹在法蘭和管壁上，外面再纏濕布。機器重新啟動後，前幾處毫無變化，靠近地面的那條濕布卻隨著活塞往復，一下下貼向接縫。
「這兒。」李朔按住布邊。
田魁關掉蒸汽，俯身看了半天：「墊片剛換的呀。」
「也可能不是墊片。」梁敬山用小錘敲掉管上的舊漆。灰漆下面露出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黑線，從法蘭根部一直爬到彎頭背面。
鐵管裂了。
田魁罵了一句，隨即又蹲得更低：「庫里沒有這個彎頭。上次報的新件還在奉天。」
「那就補。」梁敬山說，「先給他拆了。」
四個人忙到中午才把那截管卸下來。螺栓鏽死了兩根，只能鋸斷。彎頭放上工作檯，裂縫比外面看見的長，內壁也已經起層。李朔原本想用焊補，開口以後才發現泵房只有一套燒炭的鍛爐，只能做銅焊，但補這種舊鑄鐵卻未必撐得住機器震動。
「先鑽止裂孔，再箍一道套。」他說。
梁敬山看了他一眼：「孔打在哪兒？」
李朔用炭條在裂紋兩端各點了一個位置。
「再往外。」梁敬山把其中一個點移開兩分，「你只看得見露出來的縫。裡頭應力走到哪兒，誰也說不準。留寬些，費的是一截鐵，省得明天再拆。」
鐵套沒有現成的。田魁去廢料堆翻出一段口徑稍大的熟鐵管，燒紅後剖開，再一點點鍛成兩半。李朔負責量彎頭外形，在薄鐵皮上剪出樣板。第一副樣板折錯了弧度，套上去兩端翹起；第二副又給螺栓留少了位置。直到第三副，梁敬山才點頭。
裂縫先以銅料釺補，外面再扣上兩半鐵套。四根長螺栓把套箍緊，縫隙里填入浸過油的石棉繩。法蘭面也不能直接裝回去。梁敬山在一塊厚玻璃上塗紅丹，讓李朔把法蘭來回磨了幾次。紅色只沾在兩側，中間幾乎不著色。
「看見沒有？」
「面是翹的。」
「拿刮刀。亮處薄刮就行。」
李朔在現代工廠見過平面磨床，也見過數控工具機把尺寸壓進微米。
如今他坐在低矮的泵房門口，用一把磨得發亮的舊刮刀，一點點刮去法蘭面上的高點。每刮十幾下便重新塗色、貼合、查看。手腕的角度稍變，刮痕就會深一截。
天黑時，接觸斑點才勉強鋪勻。他們剪了新皮墊，按對角次序上緊螺栓，往吸水管灌滿引水。梁敬山示意田魁開閥。
蒸汽推動活塞。第一程只有空氣，第二程從出口吐出一口混著鏽渣的水。第三程以後，整條出水管都震了起來。壓力表的指針慢慢爬過紅線，水塔上方傳來嘩啦一聲。
田魁抹掉臉上的水，笑著拍了一下泵殼：「活了。」
梁敬山沒有動：「等會兒再說。」
機器跑到第九分鐘，活塞杆開始敲擊。起初只是每隔幾程響一次，隨後越來越重。靠蒸汽缸一側的軸瓦也迅速發熱，潑上去的水冒出白氣。田魁趕緊關閥，泵房裡剛輕鬆一點的氣氛又沉下去。
「彎頭補住了，怎麼軸又響？」他問。
李朔把手放在尚未燙熱的機座上，感受餘震。泵體向右偏擺得比剛才更明顯。幾次拆管時，眾人用撬棍頂過水缸，底腳墊片可能挪了位；舊軸瓦本身也已磨偏，只是先前空轉時負荷小，沒有立刻顯現出來。他找來兩片薄鐵，墊到右側機腳下。再次開機後，敲擊聲小了，活塞杆卻在回程時多出一道尖銳摩擦。梁敬山立刻關掉蒸汽。
「墊厚了？」
「偏量大概有一分半。」
李朔沒有說話，他剛才只是根據擺幅和杆端間隙估了一個數，沒有真正的量具，現在聽著這聲響便大概估計出了偏差值。
田魁在旁邊看著，沒再拿李朔的年紀打趣，泵房沒有塞尺，梁敬山把一張捲菸紙裁成細條，逐處探進軸瓦與軸頸之間，又在活塞杆上塗薄薄一層紅丹，手動盤車。紅痕在右上方最重，說明軸線不只橫向偏，還略微抬頭。
這一次，他們用銅皮疊出四組不同厚度的墊片。李朔每加一層便重新盤車，記錄紙條在哪個位置剛好被夾住。
田魁負責刮軸瓦，梁敬山檢查接觸面。三個人反覆拆裝到後半夜，才讓活塞杆在整段行程里保持均勻。泵第三次啟動，聲音終於穩定下來。梁敬山守到水塔滿了一半，才擰小蒸汽閥。他從口袋裡摸出菸捲，遞給田魁一支，又看向李朔。
「抽嗎？」
「不抽。」
「那省錢。」梁敬山給自己點上，靠在牆邊，「看幾本書就這麼厲害？明天還來不來？」
「天賦，明天還來。」
「天賦？先說好，來了也是擦件、維護。別指望每台都壞了等你修。」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