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興隆店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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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下那隻銅瓢響到第三聲時,李朔睜開了眼。天還沒亮。兩輛車停在背風的土坡下面,牲口拴在幾棵矮榆樹旁,嚼草料的聲音很慢。篝火只剩一層暗紅的炭,老周等人裹著被褥睡在車邊,趙嫂抱著小滿靠在糧袋上。

  小滿翻了個身,鞋尖從車板縫裡垂下來,正一下下踢著拴在車底的瓢。李朔看了她片刻,右上臂的傷口跟著跳了兩下,布下像壓著一小塊燒紅的炭。他伸手托住銅瓢,在繩結上繞了兩圈。

  趙嫂這時被他的動作驚醒,先是摸了摸小滿的後腦,確認孩子在懷裡,才低聲問:「傷口又疼了?」

  「沒事。」

  而後把快熄的炭撥到一起,添了兩根細柴。火苗從木皮底下鑽出來,照見他指縫裡尚未洗淨的黑灰。

  趙嫂沒再追問。她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說:「天亮給你換藥,你要是再說沒事,我就讓老周按著你。」

  車另一邊傳來老周含混的聲音:「我可按不住。」

  「醒了就起來添柴。」

  老周在被窩裡翻了一下,又沒聲了。李朔往火里放了第三根柴。火光一亮,銅瓢的影子在車輪上輕輕晃過。


  他們走出老林用了七天。雪後的山道比來時難走,車上又裝著糧食、皮貨和傷員。郭大年腿上的槍傷雖然沒有傷到骨頭,但路一顛卻會重新滲血;馮二順凍壞的兩根手指開始腫脹,夜裡疼得咬牙。李朔的右臂也沒好利索,只能用左手牽騾子,遇到陡坡再讓老周和楊木匠從後面推車。

  趙嫂原本擔心寨里還有漏網的人跟來。頭兩天每聽見林中有響動,她都會把小滿塞進車板下面,自己抓起那把從山寨帶出的短刀。到了第三天,路上的馬蹄印漸多,偶爾也能看見砍柴人留下的新樹墩。她才不再一會兒一回頭。李朔仍會每天離隊兩次,沿來路倒查半里,確認沒有人跟在後面。

  第七天下午,樹木終於從路邊退開。土路前方出現成片的禿田,田埂上立著扎草的木人,遠處幾道炊煙貼著灰白的天空升起來。老周站在車轅上看了半晌,抹了一把臉。

  「興隆店,我姐夫的牲口店就在西街。只要他還沒把自己喝死,咱們今晚指定能睡在炕上。」

  趙嫂把車上的被角重新壓緊,問:「進鎮要查人吧?」

  老周臉上的鬆快又收了回去,七個沒有路引的人,還有氈布蓋著的槍,怎麼看都不像尋常逃難。

  「先把槍藏一半。」楊木匠說。

  「藏哪兒?」趙嫂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田,「讓人搜出來更說不清。」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李朔。

  「照實說就行。」李朔道,「槍在村里和寨子裡撿的,周叔姐夫若肯作保,就讓他去請郎中,再去找保長。」

  「山寨的事也照實說?」

  「說我們悄悄摸進寨子裡放火,趁亂帶出來的,別說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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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點點頭,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受傷的右臂:「人家要細問呢?」

  「到時候我來回答。」

  興隆店西口果然設著卡。兩根削了皮的圓木橫在路上,旁邊歪坐著五個團丁。領頭的先看見牲口,又看見車上成袋的糧和皮子,原本懶散的眼睛立刻亮了。

  「站住!哪兒來的?」

  老周跳下車,把凍僵的兩手攏進袖子:「北山柳溝屯遭了匪,我們是活下來的。來投奔韓福生,他在西街開大車店。」

  團丁把槍帶往肩上提了提:「遭匪還能帶出兩車東西?」

  「是從寨子追回來的。」

  「哪個寨子?」

  老周剛要說話,團丁已經走到車邊,一把掀開氈布。郭大年躺在下面,傷腿架在木箱上。幾支長槍碼在另一側,槍托和槍管上都沾著洗不淨的菸灰。團丁退了一步,身後幾個人同時端起槍。李朔往前走了半步,停在能擋住小滿的位置,散開的炁場卻已經罩住這裡。五個人的指頭分別放在哪裡他都看得清楚。

  「車上有槍,把手都露出來!」領頭的喝道。

  見狀眾人只好紛紛將手露出來。

  「郭大年中了槍,再耽擱腿就廢了,你們可以先把車扣了,再派個人去西街叫韓福生,就說他親舅子來找他來了。」

  領頭的盯著他:「你是誰?」

  「李朔,李猛的兒子。」

  「李猛又是誰?」

  李朔頓了頓:「村裡的獵戶,被土匪殺了。」

  路口安靜下來,只剩郭大年壓不住的咳嗽,領頭的團丁使了個眼色,一名年輕團丁順著街口跑了進去。不到一刻鐘,一個穿羊皮坎肩的矮壯男人從街里趕來,腳上的棉鞋都沒提好,他先沖老周罵了一句,又攥住他肩膀上下看,罵到一半就紅了眼。

  「是我小舅子。」男人轉向團丁頭目,「這幾個我也認得。柳溝屯的,往年賣皮子來過我店裡。曹隊長,先讓傷號進去,出了事我拿店賠你。」

  曹隊長朝兩車東西抬了抬下巴:「這些呢?」

  「先封在我後院,一件不動,我已經叫人去請了請保長和巡官明早來檢查。」

  「行,但槍得留下。」

  老周的臉抽了一下,李朔彎腰撿起短刀,重新系回腰間:「槍可以留下,但要開收據。村里各家的獵槍得留兩支,那是我們吃飯的傢伙。」

  曹隊長看向他。

  「你在跟我講條件?」

  「車和人都在這兒,你不開收據,我們明天也只能對巡官照實說。」

  韓福生吸了口涼氣,悄悄踢了老周一腳。老周趕緊上前打圓場,遞煙、賠笑,又把一小袋山貨塞過去。曹隊長掂了掂袋子,臉色總算緩下來。他讓手下數出六支槍,寫了張字跡潦草的條子,便把橫木挪開半邊讓眾人通行。

  車輪重新轉動時,趙嫂在李朔耳邊低聲道:「你就不怕他真拿人?」

  「韓掌柜都已經去請保長了,他們不敢拿人。」

  趙嫂看了看他的側臉,伸手替他把被風掀起的衣領壓回去。

  ……

  韓福生的店不大,前院能停六輛大車,後院有兩排馬棚和一間堆草料的偏房。他妻子周桂枝是老周的親姐,見到幾人時哭了一場,哭完便燒水、鋪炕,又把店裡郎中請來替郭大年的傷口割開重新清理,馮二順壞死的兩截指尖也沒保住。輪到李朔時,郎中拆開他右臂上的布,皺著眉道。

  「命大。再往裡半寸,往後抬胳膊都難。」郎中用酒洗傷口,李朔的肩背繃了一下,沒出聲,「小小年紀,跟什麼人拼的槍?」

  屋裡幾個人都沒接話,郎中見沒人應,也不追問,只囑咐他半個月別使力。李朔當晚還是在馬棚門上拴了一根細線。只要有人推門,線就會扯動他枕邊的木片。

  這一夜,他沒睡踏實。剛閉上眼,便夢見取水人的木桶在溪里磕石頭。驚醒沒多久,外面一匹馬刨了兩下木欄,炁場又鋪到了隔壁院牆。快天亮時,小滿起夜踩中細線,木片打在炕沿上。李朔翻身坐起,把她嚇得僵在門口。。

  「我想喝水。」小滿小聲說。

  李朔下炕給她倒了一碗。孩子捧著碗沒有走,盯著枕邊那根線看。

  「寨里的人還會來嗎?」

  「不會。」

  「那你為什麼還拴著?」

  他把線從門環上解下來,繞在手指上。藍色的,正是沈瑩秋針線包里的那一軸。

  「習慣了。」

  小滿喝完水,把碗遞迴去:「秋姨以前說,壞習慣就要改。」

  李朔接碗的手停了一下,小滿像是怕他生氣,低著頭跑回趙嫂那邊,門沒有關嚴,一線冷風從縫裡鑽進來。

  ……

  第二天,保長、巡官和曹隊長一同來驗車。糧袋上有炭寫的姓氏,皮貨邊角也留著村里人的記號。老周等人逐件認領,又各自按了手印。趙嫂把村里遇害者的姓名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巡官聽得不耐煩,寫到一半便讓她只報活人的名字。

  「那個孩子呢?」巡官用筆桿指了指李朔,「哪家的?」

  「李猛和沈瑩秋家的。」老周說,「九年前撿回來的,附近幾個屯都知道。」

  「撿的?那原籍呢?」

  「不知道。」

  巡官擱下筆:「沒原籍,沒戶冊,爹娘又死了,你們讓我怎麼寫?」

  韓福生在旁邊賠笑:「寫寄籍,先落在我店裡,我和他舅……我和老周作保。」

  「你跟他什麼親戚?」

  「一個村里活出來的,還不算親?」周桂枝在門外接了一句。

  韓福生回頭瞪她,沒瞪住。巡官懶得管這家人的嘴仗,拿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李朔的名字、年歲和李猛之子,又添了「柳溝屯匪災失籍,暫寄興隆店韓福生戶下」一行。

  六支槍最終只退回兩支老獵槍。其餘槍械由保衛團收走,換回一張蓋章的收據和一點遠低於市價的錢。韓福生罵了半天,仍拿其中一半替眾人交了藥錢,另一半買下城邊三間空屋的半年租期,活下來的人就這樣有了暫住之處。

  等郭大年傷好後能替牲口店趕車,楊木匠接起鎮上的木活。馮二順少了兩截手指,握不了從前的長鋸,便跟韓福生學記草料帳。趙嫂在周桂枝那裡幫工,也給人縫補衣服。小滿被送進私塾時不肯進門,最後還是李朔把她領到桌邊,看著她在先生面前寫下自己的名字。李朔在保結上按手印時,已經入了1927年。

  他沒有準確的生辰,沈瑩秋從前便把撿到他的那天算作生日,每到第一場大雪後的第九日,都會給他臥兩個雞蛋。今年那一日,興隆店沒有下大雪,只飄了半夜的碎冰。早晨,小滿端來一碗煮得過了火的面。麵條粘成一團,中間臥著一個裂了殼的雞蛋。

  「這是我煮的,娘說店裡雞蛋貴,只能放一個。」她把碗推給李朔,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小截炭條,「另一個我給你畫上。」

  她在碗邊畫了個歪圓,落下的炭灰掉進湯里。

  李朔把碗端過去:「一個就夠了。」

  「朔哥你今年十四了?」

  「嗯。」

  小滿坐在對面等了半天,見他只顧低頭吃麵,終於忍不住問:「好吃嗎?」

  「坨了。」

  她的臉一下垮下來。

  李朔夾起那個帶著碎殼的雞蛋,又補了一句:「蛋倒是沒糊。」

  小滿想了想,覺得這大概算好話,重新高興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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