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復仇（下）
第二次換崗以後，寨里的燈火少了大半。正屋還亮著，灶房的煙卻已經斷了。搬糧的人各自散去，只剩兩個醉漢坐在牲口棚前烤火。前門的黑狗也不再一直叫，一條趴進草窩，另一條隔一陣抬頭嗅嗅風。
李朔把最後一口炒米含軟咽下，而後鬆開凍硬的鞋帶，將濕透的布邊割掉。左腕的傷口已經被汗泡得發白，他用一小截乾淨裡衣重新纏緊，隨後把刻過的松皮塞進懷裡。
北側岩壁離後排屋舍近，卻沒有下腳的地方。他貼著岩縫退回林中，繞過寨門能望見的坡面，從更遠處切向南邊。常態炁場跟著他移動，老松、寨門和前排正屋先後滑出百米範圍，只剩水聲一點點清楚起來。
南坡的雪看著完整，上面卻只有一條被反覆踩實的窄路，不清楚其他位置是否會藏有陷阱。坡底有條沒有凍嚴的小溪，溪水貼著岩根往寨子後流，到木牆下鑽進一個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外釘了兩根粗木，只容挑水的人側身通過。換崗的人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李朔沒有靠近，他先沿這溪流往下走，找到兩處可以藏人的石縫，又折回坡腰觀察。小門外側掛著一把銅鎖，門內亮著風燈，牆邊擱著三隻木桶。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人從後排屋裡出來看一眼。貼著岩壁的長棚就在小門北側。
棚門已經落鎖，蒙氈車就停在裡面，車轅朝著外邊。風從木板縫裡穿過時，除了馬具偶爾碰響，還有一道壓得很低的咳嗽。隔了一會兒，裡面有人輕輕拍了兩下車板。另一道呼吸隨即湊近，像是在安撫。
兩個人。一個成年，一個孩子。
李朔伏在坡上，等到後半夜。正屋裡先起過一次爭吵，灰帽男人摔門出來，將一個空酒碗踢進雪裡。寨主跟在後面罵了幾句，叫他天亮後帶人回村找那個沒抓到的「崽子」。灰帽男人沒有回嘴，只按了一下胸前，衣襟下面傳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李朔看著他回到正屋，沒有急著動手。快到寅時，小門裡出來一個提桶的人。那人出來後重新鎖好小門，沿溪走到取水處，蹲下去敲碎水面的薄冰。槍背在身後，右手正伸向水裡，離寨牆已有六十多米。
木桶灌到一半，水流撞著桶壁，蓋住了坡上的輕響。李朔的炁場鋪過溪溝。那人左後方一尺多遠的冷空氣里，一縷炁先聚成尖端，繼而收攏出短箭的輪廓。取水的人提起木桶，剛扭頭朝小門望了一眼，炁箭便沒入他的頸側。
木桶翻進溪里。那人兩手捂住脖子，膝蓋先撞上河灘，隨後整個人側倒下去。喉間擠出的聲音很短，很快只剩靴底蹭動碎石的沙響。李朔連忙從坡上下來，接住了差點滾進水裡的槍。
他把人拖到岩石後，掐住那人脖子，感受到脈搏在指腹下亂跳，越來越弱，最後停住，可屍體卻還在手裡不斷抽搐著。溪水把木桶推到石頭邊，一下一下地磕著。李朔鬆開手，轉過身乾嘔了幾次，胃裡只有沒消化完的炒米，什麼也吐不出來。
這時長棚里又傳來一聲咳嗽，他連忙用雪擦淨手上快要凍硬了的血水，取下屍體腰間的鑰匙和短刀，將槍留在岩縫裡，沿著木牆摸到小門。
李朔貼在門側聽了片刻，確認門後沒有動靜，才托住鎖身，輕輕拉開小門。門縫剛開，車裡便有人猛地縮向角落。等看清裡面的人後，他立即小聲道。
「趙嫂，是我。」
棚子裡安靜了片刻，才響起一聲發顫的聲音：「朔子？」
李朔掀開氈布，等月光完全照亮車棚里才看到趙嫂的手被反綁在車欄上，嘴角破了，右腳只穿著襪子。她那隻被踩脫的棉鞋卡在車輪旁，已經凍得發硬。她把九歲的女兒小滿護在懷裡，孩子的臉埋在她衣襟中，一聲不出就這麼看著李朔。
「先別出聲。」李朔割斷繩子，撿回棉鞋替她掰軟，又把守衛的短刀遞過去，「還能不能走路？」
趙嫂先活動了一下已經發紫的手指，然後摸了摸女兒的腿，才點頭：「能，可寨子裡全是他們的人，戴灰帽的那個不對勁，你爹的箭打在他胸口，那人衣裳底下亮了一下，箭就偏到了車板上了。後來他就一直躲在遠處開槍。」
能行炁，難道是護身法器？
「從村裡帶來的只有你們？」
「就我娘倆。老周他們翻東牆跑了四個，我在車上聽見這幫人罵，但沒抓到。」趙嫂抓住他的袖口，摸到一手尚未乾透的血，聲音頓時低了，「你爹娘呢？」
李朔停了一下，把袖口從她手裡慢慢抽出來。
「沒了。」
趙嫂閉住眼，過了幾息才把小滿抱起來。李朔帶她們從取水的小門出去，沿溪流走到先前休息的石縫。
「你們先躲在這裡，等聽見三聲短哨，再往下走，其餘無論寨里響什麼，都別下來。」
趙嫂看著他的臉壓低聲音道：「你也一起走，老周他們還活著，咱們先回去，再想法子。」
「我剛剛聽到他們天亮後還要會回村。」李朔替小滿掖緊露在外面的棉襖，「我要給鄉親們報仇。」
他沒有再糾纏轉身沿來路上坡，老松後的外哨還在打盹，李朔繞到上風處，等那人離開樹幹撒尿，才讓第二支炁箭從樹影外凝出，箭從背後貫進胸口，那人向前撲倒，槍身砸在積雪裡，只發出一聲悶響。
李朔把屍體拖回樹後，取走火鐮和裝著燈油的小壺，寨子後面對長棚里堆著乾草、舊氈和幾捆松枝。被擄的人也已經救出來了。李朔便將燈油淋在最里側的乾草上，火鐮敲了三次把乾草引燃後順著燈油往上爬。他立即關上棚子大門，退回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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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發現著火的是牲口棚前的醉漢，一聲喊叫吵醒了整座寨子。門板被接連打開，有人只披著個褂子便衝出來看到走水了就立即招呼人去提桶，然後讓人把棚子裡的馬牽出來。兩條黑狗拖著鐵鏈狂吠，前門的梆子被人敲得又急又亂。
李朔伏在南坡一塊積雪很厚的臥石後，數著沖向長棚的人。灰帽男人從正屋出來時已經戴好槍，而後又是十二個帶槍的人先後踏進炁場。
屋檐下、雪面上、木桶後和奔跑的人群側方，十二處炁同時向內聚攏。每一支箭都在他們身邊瞬間凝聚，箭尖從不同方向對準各自目標。有人剛聽見近處的破風聲，十二支箭就同時射出。十人倒了下去。另有一人被身旁的屍體撞翻，射向他的箭擦過肩頭，釘進水槽。
射向灰帽男人的那支箭在他頸前一偏，擦過耳側，釘進後方門柱。衣襟下面亮起一圈暗黃的光，一面巴掌大的銅牌從領口滑出來，表面幾道紋路正迅速變紅。
灰帽男人撲到水槽後，抬槍便朝南坡射擊：「人在坡上！」
其餘槍口跟著轉過來。第一排子彈打碎了石頭邊緣，石屑和積雪一同濺起。李朔卻已經蹬著地面離開了那兒，腳掌落在坡下一截橫生樹根上，借勢切入林間。
第二輪槍響追著他的影子掃過樹林。一顆子彈擦過右上臂，棉襖和皮肉同時被撕開。衝力把他帶得撞上樹幹，他沒有停，貼著樹身換了方向，幾步後便消失在沒有火光的密林里。
寨中有人忙著關門也有人叫著放狗。灰帽男人沒有讓人亂追，點出一隊拿槍的土匪，從南坡邊上壓進林子裡。李朔在黑暗裡聽清了十二個人的腳步，剩下八人被寨主留在牆內守住前門。追兵舉著三支火把。火光照亮他們自己的位置，也把每棵樹後的陰影壓得更深。
李朔躲在陰影里用牙咬緊右臂的布條，左手迅速打結。可血仍從布下滲了出來，沿著手肘往下淌。他抓起一根帶葉子的松枝，在雪面拖出一道向西的拖痕，自己則踩著裸露的岩石折向北邊。
灰帽男人帶人追到分岔處，停了不到片刻，便讓六個人沿拖痕向西，自己帶其餘五人走北邊。銅牌在他胸前微微發熱，似乎能讓他察覺到附近尚未完全散盡的炁。李朔則伏在更高處，看著兩隊人分開。抹掉岩石上沾到的血，先朝西邊那隊摸了過去。
……
往西的六個人追出近百步，才發現松枝留下的痕跡越來越淺。領頭的人彎腰查看時，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踩斷枯枝的聲音。他們還沒來得及轉身，六支炁箭就已經凝成，有的貼近雪面，有的藏在枝後，六聲輕響幾乎疊在一起。幾人紛紛栽倒，但卻有人臨死前下意識扣動了扳機，子彈漫無目標地打進樹冠，聲音震動了樹梢上的積雪。
李朔沒有下去查看，他沿岩脊折回，灰帽男人那隊已經被槍聲引來。五個普通土匪分成前後兩排，槍口不斷掃過可能藏人的樹後；灰帽男人走在中間，銅牌外的炁比剛才厚了許多。李朔的頭開始發脹，耳邊的風聲像隔著一層水。他放慢呼吸，等最前面的人踏過一棵倒木。八支箭從四周成形。
其中五支各自咬住一名土匪，剩下三支同時射向灰帽男人的頭、胸和腿。灰帽男人胸前黃光驟亮，射向頭頸的兩箭被硬生生帶偏，第三支在他膝前炸開一層薄炁，仍然割破了褲腿。
炁光只罩住了灰帽男人，另外五支箭則各自穿過了目標的頭顱，槍聲和人體倒地聲隨即擠在一處。
灰帽男人跪進雪裡，抬手朝李朔藏身的位置連開兩槍。第一槍打空，第二槍擊中樹幹，崩開的木片划過李朔臉側。等李朔換到另一棵樹後仔細一看，發現同時擋住三箭後，銅牌上的黃光明顯黯淡，且其正中多了一條從上到下的裂紋。
灰帽男人扶著傷腿往寨子方向退，嘴裡不斷罵著什麼。而後就是三支心箭先後在對方身邊凝聚，從正面、右側和背後同時逼近。銅牌再次亮起，第一支箭被推偏，第二支撞在炁光上碎開。銅牌上的裂紋也隨之爬滿牌面，暗黃的光閃了兩下，徹底熄滅。第三支箭瞬間沒入灰帽男人背心，他好似沒感覺到疼痛依舊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便臉朝下栽進雪裡。
李朔等屍體停止抽搐才肯走近檢查，銅牌掛在男人胸前已經裂成兩半，邊緣仍殘留著一點發燙的炁。他用樹枝把銅牌挑進布袋。
他扯下面巾，靠在樹底下休息了一會，待臉側的血流到下頜，又重新檫掉。遠處的山寨仍在響槍，有人對著林子亂射，有人在喊幾個陌生的名字。
……
長棚的火已經燒上屋頂。牲口受驚，撞得木欄不斷作響。兩條黑狗中有一條掙斷了舊鏈，沿寨牆狂奔，另一條被煙嗆得縮在門邊。
寨內剩下八個人。前門有三個，正屋裡有兩個，灶房藏著一個，寨主帶著一人在牲口棚後牽馬。右肩受傷的土匪躺不住，單手握著短槍，從正屋窗口往外看。
李朔沿小路沒有立刻進入寨子，他繞到上風口，借火光和人影把八張臉重新核過一遍。
寨主想從前門衝出去。三名守門土匪剛拉開門，外面便傳來一長一短兩聲梟叫。他們愣了一下，以為灰帽男人回來，提燈的人先跨出門檻。三支箭從門外的黑暗裡射來。第一支打滅燈火，後兩支貫穿了前面兩人。第三名土匪縮回門後，槍口胡亂往外開了幾槍，便被從側面凝出的炁箭擊中胸口。寨門敞著，再沒有人敢走正面。
棚子後面的寨主見狀當即調轉方向，帶著一名手下奔向後牆的缺口處。可李朔已經從南坡移到後牆，百米炁場正罩住這條窄路。兩人剛側身擠出木樁缺口，便被迎面的炁箭逼回牆邊。手下中箭倒下，寨主滾進溪溝，抬槍向坡上連射。
李朔就站在樹邊看著他朝四處胡亂開槍、嘶吼，等他將槍里的子彈全部打空，看著他依舊下意識扣動著扳機，這才凝聚了四支心箭將寨主釘在冰冷的溪水裡，看著他被活活嗆死。
正屋裡只剩下兩人，另有一個藏在灶房。火勢順著屋檐往前爬，濃煙壓進院中。灶房裡的人受不住熱，撞開後窗逃向北側岩壁。李朔聽見瓦片碎裂，追過牆角，在那人翻上石坡前將他納入炁場。一支箭從岩縫外射出，結束了其性命。
正屋窗口隨後響起槍聲。右肩負傷的土匪一隻手撐著窗沿，另一隻手握槍，傷口重新滲出血。他看見李朔從煙後出現，臉上的驚懼很快變成了認出什麼的神情。
「你是那家……」
李朔沒有停下。炁箭在窗外凝聚，穿過敞開的窗口，先擊中他握槍的手臂。槍掉進屋裡，他向後倒去，仍想用另一隻手去夠。第二支箭從門外射入，貫穿胸口。最後一個人躲在正屋門後，等李朔靠近才揮刀撲出。李朔側身讓過刀鋒，那人還想追砍，腳下卻被門檻絆得一歪，炁箭瞬間在兩人之間成形。
箭尖與那人的身體隔著半臂距離。李朔後退一步，心念落下，箭從外面刺進胸膛。
寨子裡只剩風聲、狗叫和牲口撞擊圍欄的聲音，天邊已經泛白。李朔砸開牲口棚，先把村裡的馬、騾子和其餘牲口趕出木牆。那條沒能掙斷鐵鏈的黑狗隔著煙朝他齜牙，他從貨堆里割下一塊醃肉扔到門外，趁狗撲過去時斬斷鐵鏈。兩條狗一前一後鑽進林子。
他把從村里搶來的糧、鹽、皮貨和一些值錢的家什裝回車上，能用的槍和彈藥也集中裝上另一輛車。
大火從後院燒到正屋，李朔推開寨門，把兩輛車和牲口趕到上風處，隨後站在林邊，看著屋頂一間接一間塌下去。積雪擋住了往外竄的火，黑煙貼著山坳升高，把最後一點星光遮住。
石縫裡，趙嫂一直抱著小滿。聽見三聲短哨，她先探出頭，慢慢爬下來之後看見李朔站在林子邊上右臂纏著沁滿血的白布，臉側也被劃開，嘴唇動了幾次才問：「寨子你燒了？裡面還有活人嗎？」
「沒有了。」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趙嫂望向山坳里的火，又看了看他轉身把小滿抱上車，自己坐到車轅邊，握住韁繩。李朔走到白額騾子旁，摸了摸它被槍托砸腫的額角，牽著它往來路走。
……
村口的布條還系在木樁上。趙嫂先認出了它，握韁的手隨即停住。李朔從車旁走過去，把木樁上的積雪拍掉，又沿東牆外的腳印找到了老周四人躲藏的舊炭窯。
四個人在窯子裡熬了一夜上，其中一個腿上有槍傷，另一個凍壞了兩根手指。見到趙嫂和小滿時，他們先是握著柴刀不敢出來，直到小滿喊了一聲，窯里的人才像忽然卸了力氣。
而後李朔又把能找到的屋舍又查了一遍，老周等人則沿出村方向往外找。第二天傍晚，他們陸續回來，卻沒有再帶回其他人。接下來的三天，眾人從倒塌的柴垛里收集木料，在村後背風地連續燒起一堆堆火。火燒透一層便扒去灰燼，用鐵鍬挖開融軟的土，再重新架柴。李朔則蹲在一旁削墓前的木牌。
趙嫂替他清洗傷口時，看見右臂只是劃出了一道口子，才鬆了口氣。她把布勒緊，低聲罵了一句：「這些遭瘟的強盜。」
小滿坐在灶邊，把一截截削平的木牌遞給他。每抬出一位死者便用短刀把名字刻在木牌上，他一筆一筆刻著，教過他燒土的老人，愛拿話逗他的嬸子，借過他子彈獵戶，一家一家都有了各自的木牌。
四具土匪屍體則被拖出村子，扔進東面的亂石溝。村民的墓在背風坡上，一座挨著一座。李猛與沈瑩秋葬在最靠近老林的位置，從那裡能看見自家屋頂，也能看見李朔過去進山常走的路。最後一鍬土壓實以後，天已經黑了。李朔把兩塊木牌插穩，在墳前站了很久。身後的人都離得很遠，沒有過來勸。他看著木頭上新刻的名字，嘴唇被冷風吹得發白。
「爹，娘。」
他停了一會兒。
「我給你們報仇了。」
林子裡沒有回應。風從兩座新墳之間穿過去，吹掉了木牌頂上的一點浮雪。
……
剩下的人不打算繼續住在村里。土匪寨雖然已經燒了，但周圍是否還有漏網的眼線沒人知道。老周在山外有親戚，趙嫂也記得一條避開大路的小徑。他們把能帶的糧食、被褥和工具裝上車，餘下的東西分開放進幾間完好的屋子，門窗一一封好。
李朔最後回到自家。炕上的被褥已經收走，屋裡空得能聽見鞋底落地的回聲。他打開炕櫃，取出沈瑩秋保存了九年的那套現代衣物。拉鏈、布料和已經褪色的圖案仍與這個年代格格不入，他用舊油布裹緊，壓進包袱最底下。
沈瑩秋的針線包放在櫃角，裡面還有一軸褪色藍線。他把針線包系在包袱內側，又帶走李猛的短刀和牆上的獵槍，灶邊的木瓢和那幾道量身高的刻痕都留在原處。出門前，他扶正桌下那塊墊腿的木片，合上了門。
快出院子的時候背身喊道：「爹！娘！我…我出門了！」
眾人在村口等他。白額騾子套在第一輛車上，額前的腫已經消下去一些。趙嫂見他只背了一個包袱，朝車裡挪出位置：「娃子先跟我們走，到了山外咱再想出路。」
李朔點了一下頭，走到村口那根木樁旁。他解下上面的舊布條，抖掉冰碴，折好放進沈瑩秋的針線包里。車輪壓過舊轍，慢慢駛向林外。
走上山脊時，李朔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已經被樹影遮去大半，只剩墓地新翻的土還露在雪上，一塊塊深淺不一。他轉回身，牽著白額騾子繼續往南走。
李朔把最後一口炒米含軟咽下，而後鬆開凍硬的鞋帶，將濕透的布邊割掉。左腕的傷口已經被汗泡得發白，他用一小截乾淨裡衣重新纏緊，隨後把刻過的松皮塞進懷裡。
北側岩壁離後排屋舍近，卻沒有下腳的地方。他貼著岩縫退回林中，繞過寨門能望見的坡面，從更遠處切向南邊。常態炁場跟著他移動，老松、寨門和前排正屋先後滑出百米範圍，只剩水聲一點點清楚起來。
南坡的雪看著完整，上面卻只有一條被反覆踩實的窄路，不清楚其他位置是否會藏有陷阱。坡底有條沒有凍嚴的小溪，溪水貼著岩根往寨子後流，到木牆下鑽進一個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外釘了兩根粗木，只容挑水的人側身通過。換崗的人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李朔沒有靠近，他先沿這溪流往下走，找到兩處可以藏人的石縫，又折回坡腰觀察。小門外側掛著一把銅鎖，門內亮著風燈，牆邊擱著三隻木桶。每隔一段時間，便有人從後排屋裡出來看一眼。貼著岩壁的長棚就在小門北側。
棚門已經落鎖，蒙氈車就停在裡面，車轅朝著外邊。風從木板縫裡穿過時，除了馬具偶爾碰響，還有一道壓得很低的咳嗽。隔了一會兒，裡面有人輕輕拍了兩下車板。另一道呼吸隨即湊近，像是在安撫。
兩個人。一個成年，一個孩子。
李朔伏在坡上，等到後半夜。正屋裡先起過一次爭吵，灰帽男人摔門出來，將一個空酒碗踢進雪裡。寨主跟在後面罵了幾句，叫他天亮後帶人回村找那個沒抓到的「崽子」。灰帽男人沒有回嘴，只按了一下胸前，衣襟下面傳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李朔看著他回到正屋，沒有急著動手。快到寅時，小門裡出來一個提桶的人。那人出來後重新鎖好小門，沿溪走到取水處，蹲下去敲碎水面的薄冰。槍背在身後，右手正伸向水裡，離寨牆已有六十多米。
木桶灌到一半，水流撞著桶壁，蓋住了坡上的輕響。李朔的炁場鋪過溪溝。那人左後方一尺多遠的冷空氣里，一縷炁先聚成尖端，繼而收攏出短箭的輪廓。取水的人提起木桶，剛扭頭朝小門望了一眼，炁箭便沒入他的頸側。
木桶翻進溪里。那人兩手捂住脖子，膝蓋先撞上河灘，隨後整個人側倒下去。喉間擠出的聲音很短，很快只剩靴底蹭動碎石的沙響。李朔連忙從坡上下來，接住了差點滾進水裡的槍。
他把人拖到岩石後，掐住那人脖子，感受到脈搏在指腹下亂跳，越來越弱，最後停住，可屍體卻還在手裡不斷抽搐著。溪水把木桶推到石頭邊，一下一下地磕著。李朔鬆開手，轉過身乾嘔了幾次，胃裡只有沒消化完的炒米，什麼也吐不出來。
這時長棚里又傳來一聲咳嗽，他連忙用雪擦淨手上快要凍硬了的血水，取下屍體腰間的鑰匙和短刀，將槍留在岩縫裡，沿著木牆摸到小門。
李朔貼在門側聽了片刻，確認門後沒有動靜，才托住鎖身，輕輕拉開小門。門縫剛開，車裡便有人猛地縮向角落。等看清裡面的人後，他立即小聲道。
「趙嫂，是我。」
棚子裡安靜了片刻，才響起一聲發顫的聲音：「朔子？」
李朔掀開氈布，等月光完全照亮車棚里才看到趙嫂的手被反綁在車欄上，嘴角破了，右腳只穿著襪子。她那隻被踩脫的棉鞋卡在車輪旁，已經凍得發硬。她把九歲的女兒小滿護在懷裡，孩子的臉埋在她衣襟中，一聲不出就這麼看著李朔。
「先別出聲。」李朔割斷繩子，撿回棉鞋替她掰軟，又把守衛的短刀遞過去，「還能不能走路？」
趙嫂先活動了一下已經發紫的手指，然後摸了摸女兒的腿，才點頭：「能，可寨子裡全是他們的人，戴灰帽的那個不對勁，你爹的箭打在他胸口，那人衣裳底下亮了一下，箭就偏到了車板上了。後來他就一直躲在遠處開槍。」
能行炁，難道是護身法器？
「從村裡帶來的只有你們？」
「就我娘倆。老周他們翻東牆跑了四個，我在車上聽見這幫人罵，但沒抓到。」趙嫂抓住他的袖口，摸到一手尚未乾透的血，聲音頓時低了，「你爹娘呢？」
李朔停了一下，把袖口從她手裡慢慢抽出來。
「沒了。」
趙嫂閉住眼，過了幾息才把小滿抱起來。李朔帶她們從取水的小門出去，沿溪流走到先前休息的石縫。
「你們先躲在這裡，等聽見三聲短哨，再往下走，其餘無論寨里響什麼，都別下來。」
趙嫂看著他的臉壓低聲音道：「你也一起走，老周他們還活著，咱們先回去，再想法子。」
「我剛剛聽到他們天亮後還要會回村。」李朔替小滿掖緊露在外面的棉襖，「我要給鄉親們報仇。」
他沒有再糾纏轉身沿來路上坡，老松後的外哨還在打盹，李朔繞到上風處，等那人離開樹幹撒尿，才讓第二支炁箭從樹影外凝出，箭從背後貫進胸口，那人向前撲倒，槍身砸在積雪裡，只發出一聲悶響。
李朔把屍體拖回樹後，取走火鐮和裝著燈油的小壺，寨子後面對長棚里堆著乾草、舊氈和幾捆松枝。被擄的人也已經救出來了。李朔便將燈油淋在最里側的乾草上，火鐮敲了三次把乾草引燃後順著燈油往上爬。他立即關上棚子大門，退回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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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著火的是牲口棚前的醉漢，一聲喊叫吵醒了整座寨子。門板被接連打開，有人只披著個褂子便衝出來看到走水了就立即招呼人去提桶，然後讓人把棚子裡的馬牽出來。兩條黑狗拖著鐵鏈狂吠，前門的梆子被人敲得又急又亂。
李朔伏在南坡一塊積雪很厚的臥石後，數著沖向長棚的人。灰帽男人從正屋出來時已經戴好槍，而後又是十二個帶槍的人先後踏進炁場。
屋檐下、雪面上、木桶後和奔跑的人群側方，十二處炁同時向內聚攏。每一支箭都在他們身邊瞬間凝聚，箭尖從不同方向對準各自目標。有人剛聽見近處的破風聲，十二支箭就同時射出。十人倒了下去。另有一人被身旁的屍體撞翻，射向他的箭擦過肩頭，釘進水槽。
射向灰帽男人的那支箭在他頸前一偏，擦過耳側，釘進後方門柱。衣襟下面亮起一圈暗黃的光，一面巴掌大的銅牌從領口滑出來，表面幾道紋路正迅速變紅。
灰帽男人撲到水槽後，抬槍便朝南坡射擊：「人在坡上！」
其餘槍口跟著轉過來。第一排子彈打碎了石頭邊緣，石屑和積雪一同濺起。李朔卻已經蹬著地面離開了那兒，腳掌落在坡下一截橫生樹根上，借勢切入林間。
第二輪槍響追著他的影子掃過樹林。一顆子彈擦過右上臂，棉襖和皮肉同時被撕開。衝力把他帶得撞上樹幹，他沒有停，貼著樹身換了方向，幾步後便消失在沒有火光的密林里。
寨中有人忙著關門也有人叫著放狗。灰帽男人沒有讓人亂追，點出一隊拿槍的土匪，從南坡邊上壓進林子裡。李朔在黑暗裡聽清了十二個人的腳步，剩下八人被寨主留在牆內守住前門。追兵舉著三支火把。火光照亮他們自己的位置，也把每棵樹後的陰影壓得更深。
李朔躲在陰影里用牙咬緊右臂的布條，左手迅速打結。可血仍從布下滲了出來，沿著手肘往下淌。他抓起一根帶葉子的松枝，在雪面拖出一道向西的拖痕，自己則踩著裸露的岩石折向北邊。
灰帽男人帶人追到分岔處，停了不到片刻，便讓六個人沿拖痕向西，自己帶其餘五人走北邊。銅牌在他胸前微微發熱，似乎能讓他察覺到附近尚未完全散盡的炁。李朔則伏在更高處，看著兩隊人分開。抹掉岩石上沾到的血，先朝西邊那隊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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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的六個人追出近百步，才發現松枝留下的痕跡越來越淺。領頭的人彎腰查看時，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踩斷枯枝的聲音。他們還沒來得及轉身，六支炁箭就已經凝成，有的貼近雪面，有的藏在枝後，六聲輕響幾乎疊在一起。幾人紛紛栽倒，但卻有人臨死前下意識扣動了扳機，子彈漫無目標地打進樹冠，聲音震動了樹梢上的積雪。
李朔沒有下去查看，他沿岩脊折回，灰帽男人那隊已經被槍聲引來。五個普通土匪分成前後兩排，槍口不斷掃過可能藏人的樹後；灰帽男人走在中間，銅牌外的炁比剛才厚了許多。李朔的頭開始發脹，耳邊的風聲像隔著一層水。他放慢呼吸，等最前面的人踏過一棵倒木。八支箭從四周成形。
其中五支各自咬住一名土匪，剩下三支同時射向灰帽男人的頭、胸和腿。灰帽男人胸前黃光驟亮，射向頭頸的兩箭被硬生生帶偏，第三支在他膝前炸開一層薄炁，仍然割破了褲腿。
炁光只罩住了灰帽男人，另外五支箭則各自穿過了目標的頭顱，槍聲和人體倒地聲隨即擠在一處。
灰帽男人跪進雪裡，抬手朝李朔藏身的位置連開兩槍。第一槍打空，第二槍擊中樹幹，崩開的木片划過李朔臉側。等李朔換到另一棵樹後仔細一看，發現同時擋住三箭後，銅牌上的黃光明顯黯淡，且其正中多了一條從上到下的裂紋。
灰帽男人扶著傷腿往寨子方向退，嘴裡不斷罵著什麼。而後就是三支心箭先後在對方身邊凝聚，從正面、右側和背後同時逼近。銅牌再次亮起，第一支箭被推偏，第二支撞在炁光上碎開。銅牌上的裂紋也隨之爬滿牌面，暗黃的光閃了兩下，徹底熄滅。第三支箭瞬間沒入灰帽男人背心，他好似沒感覺到疼痛依舊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便臉朝下栽進雪裡。
李朔等屍體停止抽搐才肯走近檢查，銅牌掛在男人胸前已經裂成兩半，邊緣仍殘留著一點發燙的炁。他用樹枝把銅牌挑進布袋。
他扯下面巾，靠在樹底下休息了一會，待臉側的血流到下頜，又重新檫掉。遠處的山寨仍在響槍，有人對著林子亂射，有人在喊幾個陌生的名字。
……
長棚的火已經燒上屋頂。牲口受驚，撞得木欄不斷作響。兩條黑狗中有一條掙斷了舊鏈，沿寨牆狂奔，另一條被煙嗆得縮在門邊。
寨內剩下八個人。前門有三個，正屋裡有兩個，灶房藏著一個，寨主帶著一人在牲口棚後牽馬。右肩受傷的土匪躺不住，單手握著短槍，從正屋窗口往外看。
李朔沿小路沒有立刻進入寨子，他繞到上風口，借火光和人影把八張臉重新核過一遍。
寨主想從前門衝出去。三名守門土匪剛拉開門，外面便傳來一長一短兩聲梟叫。他們愣了一下，以為灰帽男人回來，提燈的人先跨出門檻。三支箭從門外的黑暗裡射來。第一支打滅燈火，後兩支貫穿了前面兩人。第三名土匪縮回門後，槍口胡亂往外開了幾槍，便被從側面凝出的炁箭擊中胸口。寨門敞著，再沒有人敢走正面。
棚子後面的寨主見狀當即調轉方向，帶著一名手下奔向後牆的缺口處。可李朔已經從南坡移到後牆，百米炁場正罩住這條窄路。兩人剛側身擠出木樁缺口，便被迎面的炁箭逼回牆邊。手下中箭倒下，寨主滾進溪溝，抬槍向坡上連射。
李朔就站在樹邊看著他朝四處胡亂開槍、嘶吼，等他將槍里的子彈全部打空，看著他依舊下意識扣動著扳機，這才凝聚了四支心箭將寨主釘在冰冷的溪水裡，看著他被活活嗆死。
正屋裡只剩下兩人，另有一個藏在灶房。火勢順著屋檐往前爬，濃煙壓進院中。灶房裡的人受不住熱，撞開後窗逃向北側岩壁。李朔聽見瓦片碎裂，追過牆角，在那人翻上石坡前將他納入炁場。一支箭從岩縫外射出，結束了其性命。
正屋窗口隨後響起槍聲。右肩負傷的土匪一隻手撐著窗沿，另一隻手握槍，傷口重新滲出血。他看見李朔從煙後出現，臉上的驚懼很快變成了認出什麼的神情。
「你是那家……」
李朔沒有停下。炁箭在窗外凝聚，穿過敞開的窗口，先擊中他握槍的手臂。槍掉進屋裡，他向後倒去，仍想用另一隻手去夠。第二支箭從門外射入，貫穿胸口。最後一個人躲在正屋門後，等李朔靠近才揮刀撲出。李朔側身讓過刀鋒，那人還想追砍，腳下卻被門檻絆得一歪，炁箭瞬間在兩人之間成形。
箭尖與那人的身體隔著半臂距離。李朔後退一步，心念落下，箭從外面刺進胸膛。
寨子裡只剩風聲、狗叫和牲口撞擊圍欄的聲音，天邊已經泛白。李朔砸開牲口棚，先把村裡的馬、騾子和其餘牲口趕出木牆。那條沒能掙斷鐵鏈的黑狗隔著煙朝他齜牙，他從貨堆里割下一塊醃肉扔到門外，趁狗撲過去時斬斷鐵鏈。兩條狗一前一後鑽進林子。
他把從村里搶來的糧、鹽、皮貨和一些值錢的家什裝回車上，能用的槍和彈藥也集中裝上另一輛車。
大火從後院燒到正屋，李朔推開寨門，把兩輛車和牲口趕到上風處，隨後站在林邊，看著屋頂一間接一間塌下去。積雪擋住了往外竄的火，黑煙貼著山坳升高，把最後一點星光遮住。
石縫裡，趙嫂一直抱著小滿。聽見三聲短哨，她先探出頭，慢慢爬下來之後看見李朔站在林子邊上右臂纏著沁滿血的白布，臉側也被劃開，嘴唇動了幾次才問：「寨子你燒了？裡面還有活人嗎？」
「沒有了。」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趙嫂望向山坳里的火，又看了看他轉身把小滿抱上車，自己坐到車轅邊，握住韁繩。李朔走到白額騾子旁，摸了摸它被槍托砸腫的額角，牽著它往來路走。
……
村口的布條還系在木樁上。趙嫂先認出了它，握韁的手隨即停住。李朔從車旁走過去，把木樁上的積雪拍掉，又沿東牆外的腳印找到了老周四人躲藏的舊炭窯。
四個人在窯子裡熬了一夜上，其中一個腿上有槍傷，另一個凍壞了兩根手指。見到趙嫂和小滿時，他們先是握著柴刀不敢出來，直到小滿喊了一聲，窯里的人才像忽然卸了力氣。
而後李朔又把能找到的屋舍又查了一遍，老周等人則沿出村方向往外找。第二天傍晚，他們陸續回來，卻沒有再帶回其他人。接下來的三天，眾人從倒塌的柴垛里收集木料，在村後背風地連續燒起一堆堆火。火燒透一層便扒去灰燼，用鐵鍬挖開融軟的土，再重新架柴。李朔則蹲在一旁削墓前的木牌。
趙嫂替他清洗傷口時，看見右臂只是劃出了一道口子，才鬆了口氣。她把布勒緊，低聲罵了一句：「這些遭瘟的強盜。」
小滿坐在灶邊，把一截截削平的木牌遞給他。每抬出一位死者便用短刀把名字刻在木牌上，他一筆一筆刻著，教過他燒土的老人，愛拿話逗他的嬸子，借過他子彈獵戶，一家一家都有了各自的木牌。
四具土匪屍體則被拖出村子，扔進東面的亂石溝。村民的墓在背風坡上，一座挨著一座。李猛與沈瑩秋葬在最靠近老林的位置，從那裡能看見自家屋頂，也能看見李朔過去進山常走的路。最後一鍬土壓實以後，天已經黑了。李朔把兩塊木牌插穩，在墳前站了很久。身後的人都離得很遠，沒有過來勸。他看著木頭上新刻的名字，嘴唇被冷風吹得發白。
「爹，娘。」
他停了一會兒。
「我給你們報仇了。」
林子裡沒有回應。風從兩座新墳之間穿過去，吹掉了木牌頂上的一點浮雪。
……
剩下的人不打算繼續住在村里。土匪寨雖然已經燒了，但周圍是否還有漏網的眼線沒人知道。老周在山外有親戚，趙嫂也記得一條避開大路的小徑。他們把能帶的糧食、被褥和工具裝上車，餘下的東西分開放進幾間完好的屋子，門窗一一封好。
李朔最後回到自家。炕上的被褥已經收走，屋裡空得能聽見鞋底落地的回聲。他打開炕櫃，取出沈瑩秋保存了九年的那套現代衣物。拉鏈、布料和已經褪色的圖案仍與這個年代格格不入，他用舊油布裹緊，壓進包袱最底下。
沈瑩秋的針線包放在櫃角，裡面還有一軸褪色藍線。他把針線包系在包袱內側，又帶走李猛的短刀和牆上的獵槍，灶邊的木瓢和那幾道量身高的刻痕都留在原處。出門前，他扶正桌下那塊墊腿的木片，合上了門。
快出院子的時候背身喊道：「爹！娘！我…我出門了！」
眾人在村口等他。白額騾子套在第一輛車上，額前的腫已經消下去一些。趙嫂見他只背了一個包袱，朝車裡挪出位置：「娃子先跟我們走，到了山外咱再想出路。」
李朔點了一下頭，走到村口那根木樁旁。他解下上面的舊布條，抖掉冰碴，折好放進沈瑩秋的針線包里。車輪壓過舊轍，慢慢駛向林外。
走上山脊時，李朔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已經被樹影遮去大半，只剩墓地新翻的土還露在雪上，一塊塊深淺不一。他轉回身，牽著白額騾子繼續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