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復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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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時,天已經擦黑。西邊的雲壓在林梢上,雪面泛著青灰色。那匹馬拖蹄的痕跡仍在。車轍旁還混著幾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其中兩串很輕,步幅也小,分不出屬於同行者還是被帶走的人。李朔的炁場在周身鋪著時刻警戒著周圍的動靜。

  最初半里路,車轍還算好認,車輪壓碎了薄冰,沉重的轍印沿山道向西延伸。那匹左後蹄拖地的馬走在車隊中段,每隔幾步便掃開一小片浮雪。李朔沿林子邊緣平行跟隨。

  夜色越深,風越硬。淺些的痕跡很快起了毛邊,車轍卻一時蓋不住。經過一段上坡路時,雪裡多出幾處凌亂深坑,旁邊散著折斷的草莖。有人在這裡下車推過,車上裝得不輕。

  再往前,路邊出現一塊沾血的布。布條匆忙纏過傷口,結打得很緊,拆下時大概嫌礙事,直接丟進了雪溝。李朔用樹枝挑開看了一眼,血還沒有完全凍硬。附近雪面被靴底踩實,留著菸灰、馬尿和幾粒灑落的粗鹽。

  車隊曾在這裡停過一陣,給傷者換布,也給牲口餵了料。雪坑邊緣還沒重新凍硬,風最多只吹了小半個時辰。車隊離得不遠。他把布放回原處,收緊注意,繼續向前。風聲里漸漸混進皮帶扣碰撞、車軸干磨和男人說話的聲音。李朔離開山道,踩著林間露出雪面的樹根繞上側坡。

  前方道路在一處避風彎里收窄,兩輛馬車停在路邊,六匹馬擠在一起噴著白氣。有人蹲著查看車輪,有人解開水囊,還有幾個人靠著樹抽菸。李朔伏在坡後的枯灌木間,一個個數過去。有人推車,有人牽馬,位置不斷變動。他看完一遍,又按衣帽和兵器重新數了一次。

  二十一個人。

  其中二十人能自己走動,槍或長刀都帶在身邊。剩下一個坐在車沿上,右肩裹著厚布,半邊襖子被血浸透。替他換藥時揭開舊布,肩窩裡露出一道窄而深的傷口,新布剛一收緊,他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車邊拴著村裡的牲口,那頭額前生著一撮白毛的騾子,李朔從小便見慣了,一輛車上堆著糧袋、鹽包和卷好的皮貨,最上面的麻袋補著一塊褪色藍布,是沈瑩秋去年親手縫上去的。

  白額騾子顯然還認得回村的方向,不肯朝西轉頭,被牽著的人用槍托砸了兩下才老實。另一輛車從頭到尾蒙著舊氈,車輪被推出雪坑時,氈布裡面有什麼東西撞上車板,發出一聲悶響。灰帽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叫人把繩結再緊一遍。


  靠在車旁的人不情願地放下菸袋,走到車後用力推著。坐在車沿上的傷者罵了一聲:「那老獵戶到底使的什麼邪門東西?老子連箭從哪邊來的都沒看見。」

  替他包紮的人說:「四個弟兄都折在他手裡,你這條胳膊沒被廢就算命大了。」

  「那家不是還有個半大崽子嗎?屋裡沒找著?」

  「一個半大崽子,回來又能怎樣。」

  幾個人笑了兩聲,很快被灰帽男人罵去推車。李朔趴在雪裡,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按住腰後的刀柄。坡下的人仍在他的百米炁場之內。只要心念一動,炁箭可以從他們身側的雪地、樹後或車底凝出。

  十二支箭能在第一瞬取走十二條命,可剩下九個人手裡仍有槍。蒙氈車離他們太近,寨中還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李朔便只是讓炁在周圍安靜地鋪著。

  第二輛車蒙著舊氈,四角都被用繩子紮緊了。村中那兩串較輕的腳印曾在車邊消失,但眼前看不見氈布下面裝著什麼。二十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部,灰帽男人口中的寨子還在更深處,他需要跟到最後。

  車輪被人從坑裡推出來,隊伍重新上路。隊伍里有人點燃了火把一前一後照著山路。李朔退下側坡,隔著一段距離跟進林中。

  李朔沿著路邊的山林直追,可離開休息處不到一刻鐘,前隊就分出兩個人,踩著舊路往回折返。他聽見動靜,伏在一棵歪倒的松樹底下。兩人提槍走過,其中一個檢查著路旁的折枝和路面上的腳印,另一個則不時回頭望向黑暗的叢林。

  走在前面的那人忽然停住,發現林邊有一處被壓塌的浮雪。他端起槍,朝那顆倒下的松樹邊走了幾步,槍口撥開垂下的枯枝。李朔就伏在樹根形成的黑影里,把呼吸壓得極淺。兩人之間不到十步,只要抬眼,便能看清對方帽檐上結的霜。

  這時另一人在路上催了一聲,那人盯著雪坑看了片刻,只在旁邊找到一串被風吹散的獸爪印,罵罵捏捏地收回了槍。兩人又走出百餘步,確認沒有跟蹤,才轉身追趕車隊。

  李朔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從另一側繞過他們查過的路段。長時間提高注意力讓額角一陣陣發脹,他便暫時鬆開了感知,只憑車軸聲和火把在樹間漏出的微光跟隨。

  到一處分岔口時,車尾多拖了一根帶葉松枝,把路中央的蹄印和腳印掃成雜亂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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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山道隨後又跨過一條還沒凍結實的小河。車輪碾裂了岸邊的薄冰,火把在開闊處格外顯眼。李朔繞到上游踩著幾塊露出冰面的石頭,可鞋邊還是沾了水,很快凍出一圈硬殼。

  夜裡行車慢,近兩個時辰後,前方山勢逐漸收攏。道路穿過一片密松,盡頭橫著一道低矮木牆。牆後有火光,煙從山坳里升起來,隨風壓在樹梢上,車隊沒有立刻靠近。等林中先傳出兩聲梟叫,一長一短。領頭的人舉起火把晃了三下,寨門方向隨即響起兩記木頭敲擊聲。藏在東側松林里的外哨這才現身,提著槍走到路旁。

  寨里養了狗。木門還沒開,兩條黑狗已經隔著柵欄叫起來,其中一條不斷朝南坡嗅聞。李朔探清風向,貼著北側岩石向後退了十幾步,直到自己的氣味被山風帶離寨門。

  李朔伏在更高處,記下了那棵藏人的老松。寨子建在一條狹長山坳里,正面只有這條可供馬車通行的路,兩側立著削尖的木樁;北面貼著陡峭岩壁,南面是一片積雪很深的雜木坡。寨後隱約有水聲,應當還有一條取水的小路。

  木牆裡散著十餘間屋舍。靠前的是正屋和灶房,中段有牲口棚與堆貨的長棚,最後幾間低屋貼著岩壁。屋舍沒有排齊,火光被牆角和柴垛切成一塊一塊,許多位置從正門外根本看不見。從前門到最後一排屋子,距離超過百米。李朔站在任何一處,都不可能用常態炁場同時罩住整座寨子。

  木門打開,兩名守門人提燈出來。車隊的二十一個人依次入內,李朔撿起一塊樹皮在它背面劃下一道道短痕。隨後有五個人從屋裡出來搬糧,另有兩人從牲口棚那邊迎出來,一個提著藥箱查看傷者。

  加上外哨和守門人,寨里原先留守十一人。眼下總共還有三十二個。村里還躺著四具陌生屍體。這伙土匪在屠村之前,至少有三十六人。

  貨物卸到一半,灰帽男人帶著傷者進了正屋。蒙氈車則被趕到寨子後側,停在那間貼著岩壁的長棚前。兩個人解下拉車的馬,卻沒有卸氈布里的東西,只把棚門推開,將整輛車倒著送了進去。

  寨門重新合上。外哨重新回到老松後面,門前仍留兩個人,一人在火盆旁守著,另一人隔一陣便沿木牆走上一圈。

  李朔退到的石縫旁,吃了兩口炒米後就在石縫裡觀察著整個寨子。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寨中響了一記短促的木梆。南坡盡頭走出一個人,替下了老松後的外哨;守門的兩人也都換了一班。新哨走的還是原來的路,到了老松前,先學了一聲長梟叫。寨門內回了兩下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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