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上的方向
院門又撞了一下。李朔轉身把門閂卡住，院子裡終於靜下來。李朔先走到李猛身邊，蹲下去按住頸側。皮膚已經涼透，沒有脈搏。他又去探沈瑩秋的頸側，也是一樣。她手腕上那道淺疤還在，是多年前替李朔收拾捕獸夾時留下的。
他彎下腰，先把李猛抱回炕上，又抱起沈瑩秋，讓兩人並排躺好。他替李猛理平翻折的衣襟，把沈瑩秋的手放在身側，隨後拉過被子，從肩頭蓋住他們。做完這些，李朔坐在炕邊，兩手壓著膝蓋，很久沒有動。
牆邊掛著前幾日晾好的乾菜，灶旁是劈到一半的木柴，桌下那條不穩的腿還墊著一小片木頭。鍋里的糧已經泡上了，水面浮著幾粒碎殼。沈瑩秋早上說過，回來吃飯。外頭忽然有塊積雪從屋檐滑落，砸在窗根。李朔木然地抬起頭，想到村里或許還有活人，他起身出了屋。
院裡的雪被踩得發黑。柴垛旁有兩道拖痕，一直連到門前，柵欄外落著幾滴凍暗的血。李朔沿痕跡走到老榆樹邊，指腹摸過樹皮上的凹口裂開的形狀再熟悉不過。
是心箭。
樹上不止一道。李猛在院外動過手，其中一箭朝向柵欄缺口，那裡正有一串帶血的腳印。腳印起初凌亂，往外走時一深一淺，後來又多了另一人的印子，像有人把傷者扶走了。
柵欄缺口另一邊還伏著一個陌生男人，半邊身子埋在被踩爛的雪裡，腰間只剩一隻空槍套。
李朔將人翻過來，棉襖胸口沒有彈孔，只有一道窄深的貫穿傷，傷口後方的橫木上，也留著心箭擊穿後的裂口。他先將常態炁場向四周鋪開，以自己為中心延伸到百米。炁流掠過屋舍和院牆，熟悉的範圍里安靜得令人心慌。
李朔收緊注意，沿村路逐戶搜過去。每到一處，他先在門外聽一會兒，再推門檢查。屋裡若有人倒著，他便蹲下探鼻息、按頸側；炕上、桌下、柴房、
地窖和糧缸後面，凡是能藏下人的地方也都翻過。
第一戶的灶邊倒著一個老人，冬天曾教他怎麼沿凍土紋路下鍬。李朔認出那雙總沾著菸灰的手，在頸邊停了片刻，隨後把散開的棉襖攏好。
窖板掀開，下面沒有人。半袋凍硬的雜糧從架子上滑落，木瓢掉在地上，剛才的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李朔在窖口蹲了一會兒，把木瓢撿回架上。離開時，他從冷灶里取了截木炭，在門框下畫了一道短線。完整的一道，表示屋裡已經查過；門內無人、去向不明的，他就在短線中間留一道缺口。查到村路拐彎處時，拇指和食指已經被木炭染黑，雪落在上面，化出一道道墨痕。
村子不大，院牆、柴垛和倒塌的柵欄卻把路切得零碎。他每查完一戶便留一道炭痕，免得繞回來時漏掉哪間屋。屋裡的人，他大多認識：有人教過他怎麼在凍土裡挖菜窖，有人向李猛借過糧，也有人見他總板著臉，逢面便要拿話逗上一句，現在那些聲音都沒了。
村里也有李朔不認識的死人。一個倒在井台邊，兩個倒在東頭的土牆後，衣裳、靴底和空槍套都與闖進村裡的那伙人相同，三個人的喉間或胸腹各有一道貫穿傷，同樣是心箭的痕跡，連同柵欄外那個，四個。
有幾戶院門敞著，屋裡沒人，只剩被翻亂的箱櫃和來回踩過的腳印。一戶後窗被從裡面推開，窗下卻只有半截很快被風抹掉的淺印；另一戶的腳印直通村路，混進了車邊的人群。李朔分辨不出他們是逃了還是被帶走，只能在門框上留下缺口的炭線。
走到村子東頭，他在一面土牆前停住。牆上新添了幾個彈孔，雪裡散著銅殼，長短和口徑並不相同，村子裡也沒用這種子彈的槍，附近還有踩斷的麻繩、半塊掉在泥雪裡的乾糧，以及一小撮被馬蹄踢散的草料。
村口的痕跡最亂，卻仍能看出幾處長時間停留的深印。一雙釘靴幾乎沒離開過路口，另外幾串腳印則從一家門前趕到下一家，車停在路中，旁邊的蹄印密得發黑。
有人守著出口，有人進屋，還有人看住車馬。牲口棚已經空了。糧、鹽、醃肉和幾件值錢皮貨也不見蹤影。最深的幾道車轍從村東進來，離開時壓得更沉，車上顯然添了東西。
李朔沿車轍走到村外。新雪還沒來得及把邊緣填滿，車隊先沿凍硬的小路向西，到了林口又拐向山脊。幾匹馬的蹄鐵各有缺口，其中一匹左後蹄拖地，每隔幾步便在雪上掃出一道短痕。
風正在轉，淺些的腳印已經起了毛邊。他回到柵欄缺口，重新找到那串血跡。血滴落在外來者的腳印上，往後越來越稀，最後併入西去車轍，旁邊的斷木上還有一道心箭裂痕，方向與血跡相同。李猛殺了四個，至少還傷了一個。
可村中還有槍孔、刀痕和被撞壞的門。殺死李猛的是誰，對方有沒有異人，單憑眼前這些還看不出來。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李朔站在村口，身後是尚未安葬的人，前面是正在被風磨平的蹤跡。他回頭望了很久，轉身又進了村，村邊立著一把鐵鍬。他取下來，在背風處選了塊地，雙手握柄向下壓。鍬刃撞上凍土，震得虎口發麻，只在地面留下一道發白的淺痕，李朔又試了一次，結果沒有區別。
他放下鐵鍬，把能找到的厚布和被褥取出來，逐戶蓋好遺體。有的人倒在狹窄處，他搬不動，便先清開身邊碎物，將布仔細壓到肩下。隨後再封門窗：合不攏的門用木條橫擋，破開的窗用桌板遮住。等全部做完時，手上的炭灰已經混進乾涸的血跡里。李朔在雪裡搓了幾下，只洗掉表面一層黑。
回到家時，他在門框內側看見幾道高低不同的刻痕。最下面那道只有桌沿高，是他剛來時留下的；最上面一道人為加粗，去年沈瑩秋嫌李猛刻歪了，搶過刀重新刻了一遍。李朔摸到最上面那道便停住了。
炕櫃就在旁邊，裡面收著他來時穿的衣服，沒有打開過。屋裡每一樣東西都在等人收拾，忙了一個下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屋子裡。
灶房角落還放著早上的乾糧包，沈瑩秋系的結沒有散，剩下半塊餅貼在布角，李朔把它取出來，又從糧缸底找了些沒被搜走的炒米，將水囊、繩索和火鐮一件件檢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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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腕在下山時被樹枝劃開一道小口，血已經止了。李朔重新綁緊褲腳，灌了幾口涼水，把剩下的餅慢慢咽下去。
沈瑩秋早上還叮囑過，記得吃乾糧。最後一口很乾，他含了半晌才咽下。李猛的短刀放在牆角，刀鞘上有常年摩擦留下的亮痕。李朔解下自己的短刀放回原處，把父親的刀系在腰後，然後走到炕邊，替沈瑩秋掖好被角。
「爹！」
「娘！」
「你……你們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們報仇。」
他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些嘶啞。
「等我回來。」
他彎下腰，先把李猛抱回炕上，又抱起沈瑩秋，讓兩人並排躺好。他替李猛理平翻折的衣襟，把沈瑩秋的手放在身側，隨後拉過被子，從肩頭蓋住他們。做完這些，李朔坐在炕邊，兩手壓著膝蓋，很久沒有動。
牆邊掛著前幾日晾好的乾菜，灶旁是劈到一半的木柴，桌下那條不穩的腿還墊著一小片木頭。鍋里的糧已經泡上了，水面浮著幾粒碎殼。沈瑩秋早上說過，回來吃飯。外頭忽然有塊積雪從屋檐滑落，砸在窗根。李朔木然地抬起頭，想到村里或許還有活人，他起身出了屋。
院裡的雪被踩得發黑。柴垛旁有兩道拖痕，一直連到門前，柵欄外落著幾滴凍暗的血。李朔沿痕跡走到老榆樹邊，指腹摸過樹皮上的凹口裂開的形狀再熟悉不過。
是心箭。
樹上不止一道。李猛在院外動過手，其中一箭朝向柵欄缺口，那裡正有一串帶血的腳印。腳印起初凌亂，往外走時一深一淺，後來又多了另一人的印子，像有人把傷者扶走了。
柵欄缺口另一邊還伏著一個陌生男人，半邊身子埋在被踩爛的雪裡，腰間只剩一隻空槍套。
李朔將人翻過來，棉襖胸口沒有彈孔，只有一道窄深的貫穿傷，傷口後方的橫木上，也留著心箭擊穿後的裂口。他先將常態炁場向四周鋪開，以自己為中心延伸到百米。炁流掠過屋舍和院牆，熟悉的範圍里安靜得令人心慌。
李朔收緊注意，沿村路逐戶搜過去。每到一處，他先在門外聽一會兒，再推門檢查。屋裡若有人倒著，他便蹲下探鼻息、按頸側；炕上、桌下、柴房、
地窖和糧缸後面，凡是能藏下人的地方也都翻過。
第一戶的灶邊倒著一個老人，冬天曾教他怎麼沿凍土紋路下鍬。李朔認出那雙總沾著菸灰的手，在頸邊停了片刻，隨後把散開的棉襖攏好。
窖板掀開，下面沒有人。半袋凍硬的雜糧從架子上滑落，木瓢掉在地上，剛才的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李朔在窖口蹲了一會兒，把木瓢撿回架上。離開時，他從冷灶里取了截木炭，在門框下畫了一道短線。完整的一道，表示屋裡已經查過；門內無人、去向不明的，他就在短線中間留一道缺口。查到村路拐彎處時，拇指和食指已經被木炭染黑，雪落在上面，化出一道道墨痕。
村子不大，院牆、柴垛和倒塌的柵欄卻把路切得零碎。他每查完一戶便留一道炭痕，免得繞回來時漏掉哪間屋。屋裡的人，他大多認識：有人教過他怎麼在凍土裡挖菜窖，有人向李猛借過糧，也有人見他總板著臉，逢面便要拿話逗上一句，現在那些聲音都沒了。
村里也有李朔不認識的死人。一個倒在井台邊，兩個倒在東頭的土牆後，衣裳、靴底和空槍套都與闖進村裡的那伙人相同，三個人的喉間或胸腹各有一道貫穿傷，同樣是心箭的痕跡，連同柵欄外那個，四個。
有幾戶院門敞著，屋裡沒人，只剩被翻亂的箱櫃和來回踩過的腳印。一戶後窗被從裡面推開，窗下卻只有半截很快被風抹掉的淺印；另一戶的腳印直通村路，混進了車邊的人群。李朔分辨不出他們是逃了還是被帶走，只能在門框上留下缺口的炭線。
走到村子東頭，他在一面土牆前停住。牆上新添了幾個彈孔，雪裡散著銅殼，長短和口徑並不相同，村子裡也沒用這種子彈的槍，附近還有踩斷的麻繩、半塊掉在泥雪裡的乾糧，以及一小撮被馬蹄踢散的草料。
村口的痕跡最亂，卻仍能看出幾處長時間停留的深印。一雙釘靴幾乎沒離開過路口，另外幾串腳印則從一家門前趕到下一家，車停在路中，旁邊的蹄印密得發黑。
有人守著出口，有人進屋，還有人看住車馬。牲口棚已經空了。糧、鹽、醃肉和幾件值錢皮貨也不見蹤影。最深的幾道車轍從村東進來，離開時壓得更沉，車上顯然添了東西。
李朔沿車轍走到村外。新雪還沒來得及把邊緣填滿，車隊先沿凍硬的小路向西，到了林口又拐向山脊。幾匹馬的蹄鐵各有缺口，其中一匹左後蹄拖地，每隔幾步便在雪上掃出一道短痕。
風正在轉，淺些的腳印已經起了毛邊。他回到柵欄缺口，重新找到那串血跡。血滴落在外來者的腳印上，往後越來越稀，最後併入西去車轍，旁邊的斷木上還有一道心箭裂痕，方向與血跡相同。李猛殺了四個，至少還傷了一個。
可村中還有槍孔、刀痕和被撞壞的門。殺死李猛的是誰，對方有沒有異人，單憑眼前這些還看不出來。
天色一點點沉下去。李朔站在村口，身後是尚未安葬的人，前面是正在被風磨平的蹤跡。他回頭望了很久，轉身又進了村，村邊立著一把鐵鍬。他取下來，在背風處選了塊地，雙手握柄向下壓。鍬刃撞上凍土，震得虎口發麻，只在地面留下一道發白的淺痕，李朔又試了一次，結果沒有區別。
他放下鐵鍬，把能找到的厚布和被褥取出來，逐戶蓋好遺體。有的人倒在狹窄處，他搬不動，便先清開身邊碎物，將布仔細壓到肩下。隨後再封門窗：合不攏的門用木條橫擋，破開的窗用桌板遮住。等全部做完時，手上的炭灰已經混進乾涸的血跡里。李朔在雪裡搓了幾下，只洗掉表面一層黑。
回到家時，他在門框內側看見幾道高低不同的刻痕。最下面那道只有桌沿高，是他剛來時留下的；最上面一道人為加粗，去年沈瑩秋嫌李猛刻歪了，搶過刀重新刻了一遍。李朔摸到最上面那道便停住了。
炕櫃就在旁邊，裡面收著他來時穿的衣服，沒有打開過。屋裡每一樣東西都在等人收拾，忙了一個下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麼，只是呆呆地看著屋子裡。
灶房角落還放著早上的乾糧包，沈瑩秋系的結沒有散，剩下半塊餅貼在布角，李朔把它取出來，又從糧缸底找了些沒被搜走的炒米，將水囊、繩索和火鐮一件件檢查好。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左腕在下山時被樹枝劃開一道小口，血已經止了。李朔重新綁緊褲腳，灌了幾口涼水，把剩下的餅慢慢咽下去。
沈瑩秋早上還叮囑過，記得吃乾糧。最後一口很乾，他含了半晌才咽下。李猛的短刀放在牆角，刀鞘上有常年摩擦留下的亮痕。李朔解下自己的短刀放回原處，把父親的刀系在腰後，然後走到炕邊，替沈瑩秋掖好被角。
「爹！」
「娘！」
「你……你們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們報仇。」
他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些嘶啞。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