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地里的家
雪化時，沒人來找李朔。李猛跑了周圍幾個村子，也托進山收皮子的熟人打聽。
有人說北邊去年鬧過匪，有人猜是逃難人家走散了孩子，還有人盯著那身不合時宜的衣料，說李朔家裡原先多半闊過。
話傳了一圈，沒有一句能找到出處。
沈瑩秋把那身衣服洗淨、晾乾，疊好收進炕櫃最裡層。
她沒捨得剪，也沒拿去換糧食，另外找了一塊舊布給李朔做了兩身合體衣裳。
「這身衣裳我給你留著，往後長大了，想家了，手上總得有點東西，別拿出來弄壞了知道嗎？」
李朔看著櫃門合上，點了點頭。
那時他仍叫李猛「李叔」，叫沈瑩秋「沈嬸」。
二人也不催，日子卻已經替他們認了親：桌上多了一隻小木碗，門邊擺著一雙小鞋，炕沿還釘了塊方便孩子踩腳的矮木板。
入夏後，村里一個老人來串門，見李朔蹲在院裡挑豆子，問李猛：「這娃你們真打算一直養著？」
李猛正修捕獸夾，頭也沒抬：「都在我家吃了幾個月飯了，他家大人沒找來前，那就是咱家的娃。」
「來路還沒摸清，你倒不怕往後惹麻煩。」
「麻煩以後再說，總不能把孩子扔出去讓他被狼給叼走吧。」
李猛把彈簧壓回槽里，試了試力道。老人見他不打算再談，端起水碗換了話頭。
當天晚飯，沈瑩秋盛了三碗粥。李朔喝到一半，忽然開口：「爹，鹽罐遞一下。」
屋裡靜了一瞬。李猛伸手去拿鹽，神色和平常沒兩樣，手卻遞過了半尺。
李朔沒接著，父子兩個隔著桌子看了一眼。
沈瑩秋低頭壓住嘴角，把鹽罐接過來放到李朔面前：「你爹耳朵沒聾，手倒不聽使喚了。」
李猛咳了一聲：「桌腿絆的。」
桌腿離他還遠。
過了一會兒，沈瑩秋起身添水。李朔在她經過身邊時叫了一聲「娘」，她應得很快，仿佛已經在心裡應過許多遍。
「哎。」
那年他五歲。
第二天照舊要早起掃雪，不愛吃的菜撥到碗邊，沈瑩秋照舊會敲桌子。
可有些東西還是不同了。李朔不再暗暗計算欠了這家多少糧，進村時遇見人問他去哪兒，他也會直接答一句「回家」。
後來，老林里又落了三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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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說要教他兩門家傳手段，《踏風步》和《心箭》，李猛教人不繞彎，卻很少直接給答案。
最初只教站姿：腳尖朝哪邊，膝蓋彎多少，呼吸往哪裡沉。某天清晨，他在薄雪上走出十幾步，身後只留下幾處將消未消的淺痕。
「剛才那幾步，看清沒有？」
「沒有。」李朔搖了搖頭。
「那就再看一遍。」
李朔盯住他的腳，慢慢收緊注意。風從哪道林隙穿過、雪殼受力時怎樣細響、李猛落腳前腰胯如何偏轉，一樣樣從雜亂聲息里浮出來。四歲時那種令人頭痛的喧鬧，如今已經能被他揀選。李猛重新走了一遍。這次李朔看見，力量並沒有直壓進雪裡，而是順著坡勢送去了下一步。
「這就是踏風步？」
李猛點頭：「也就是一門趕路的功夫。」
心箭教得更慢。
「踏風步練的是腳，心箭先練炁。」
李猛讓李朔跟著自己的呼吸吐納，隨後將炁向身體四周鋪開。那不是眼睛能看見的光，更像周圍的空氣忽然有了邊界而後如水波般盪開，他抬手指向院外木樁，一支箭形在木樁前方凝出，轉瞬撞上去，舊樹皮應聲裂開。
「這就是心箭。」李猛放下手，「咱們這種能行炁的人，外頭管叫異人。」
異人。
李朔上一世看過的漫畫猛然從記憶里翻開。龍虎山、天師府、甲申之亂，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紙頁和屏幕里的名字，被眼前這支炁箭一下串到了一起。這裡是《一人之下》的世界。興奮從胸口直往上涌，他盯著木樁上的裂口，一時竟沒壓住嘴角。這個世界真的有炁，而他也能親手去學。
李猛看了他一眼：「想學？」
「想。」
「那就先看明白。箭從哪兒出來的？」
「在你鋪開的炁場裡。」
「你能看到炁場！」李猛有些驚訝
「嗯，像滴在水裡盪開的水紋一樣。」
李猛壓下心中的驚訝，繼續道
「還算有點天賦，你要記住，炁才是根，心箭只能在炁場裡形成。」
李朔第一次試，只把炁逼出體外半尺。模糊的箭形晃了晃，沒等輪廓穩住便散開，額角也跟著抽痛。他還想再來，沈瑩秋從屋裡丟出一塊抹布，正蓋在他頭上。
「還試呢？院裡的柴劈完沒有？」
「還差一半。」
「先把剩下那一半劈完再練，柴過夜可就要受潮了。」
見這一幕，李猛背過身，肩膀聳動了兩下。
李朔摘下抹布癟了癟嘴：「你剛才笑什麼。」
「沒有。」
「我看見了。」
李猛拿腳把斧子推過來：「看見了也先劈柴。」
第二天進林子，李猛提前趕到前面在新雪上做了幾道獸跡。腳印圓，間距齊，樹皮也像剛被什麼蹭落，乍看是一隻不夠謹慎的狍子，而後又趕回去等李朔一起走。
李朔看到那幾道獸跡時蹲著看了一會兒，起身往來路走。
「不順著腳印追，往回走什麼？」
「找你刻腳印的木頭。」李朔指了指雪地，「左邊那隻印子，每次都缺同一小塊，不像真蹄子。」
李猛沉默片刻，把藏在背後的木頭扔進雪溝：「還不算傻。」
回家後，那截木頭被李朔撿了回來，端端正正放在李猛枕邊，李猛看到後嘴角抽了抽也沒說什麼。
九歲那年，李猛才准他碰槍。那支老套筒的槍托對他來說還是有點長，第一次抵得不穩，放了一起之後肩窩青了好幾天。
晚上睡覺時被沈瑩秋看到了，把他拉過去抹完藥，轉頭就把李猛趕去院裡劈了兩天柴。
子彈金貴，李猛每次只肯拿出一發，在坡下的樹幹上夾一塊巴掌大的樺樹皮。李朔頭幾次都打偏了，只是彈孔在慢慢從樹皮邊緣往中間挪。
入冬後的一天，山風吹得樹皮在枝間來回翻動，他伏在雪裡等了一會，也沒仔細瞄準，只憑感覺扣下扳機。兩人走過去時，彈孔正在樺樹皮正中心。
李猛接回槍：「還行，正中靶心，往後要記住這種感覺，打獵時可沒時間給你瞄準。」
「知道了。」
十歲那年，他們追一頭受傷的野豬進了背陰坡。血跡一路沒進灌木，李朔聽見裡面有拱雪聲，打算摸到坡的另一邊去，只等野豬衝出來。可剛準備邁腳，李猛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領子。
腳下雪殼隨即塌陷，露出一條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石縫。碎雪落下去，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輕響，野豬也趁機跑遠了。
被李猛提在手裡，李朔有點尷尬：「只顧著前面了，沒注意腳下。」
「不是沒注意。」李猛說，「是你把兩隻眼都拴在豬身上了。」
回去的一路上，李猛沒再提那條石縫。
夜裡沈瑩秋坐在燈下補褲腿，李朔替她抻著布。
「那頭豬明天還找得著嗎？」
「你爹說找得著。」沈瑩秋把線拉緊，抬手在他頭上重重拍了一下，「褲子破了我能補，你要掉進去，叫我上哪兒撈？」
李朔沒敢吭聲，只把布往她手邊送了送。
第二天，他們果然又尋到了血跡。走到背陰坡口，李朔先用鞋尖撥開浮雪，踩實了才往前。李猛跟在後面，看見了他的動作才滿意的咧咧嘴。
十二歲那年冬末，父子二人在林間隔著二十來步站定。李猛先鋪開炁場，李朔不與他攻正面，只借坡面橫移。幾支炁箭先後在李猛側前方凝成，壓住能借力的落腳點，等李猛後退，李朔已經從另一邊切近，手掌停在他肩後。
林子靜了片刻。李猛回頭，只說：「再來。」
第二次、第三次，結果都沒有變。沈瑩秋提著飯籃上坡時，李猛正坐在樹根邊喘氣，李朔站在不遠處等他。
「誰贏了？」她問。
「爹讓我。」
「哼！我可沒讓，只是今天狀態不好。」
沈瑩秋把飯籃塞給李猛：「那就是你輸了。」
李猛也不答話，只是吃了兩口飯，才對李朔道：「往後南坡那一帶，你可以自己去了。」
李朔抬眼：「你不跟著？」
「沒必要，那邊還算安全，進山的規矩，你再說一遍。」
「天黑前回來。風向不對就提前往回走。見到陌生腳印，只記地方，不追。」
「路邊要是躺著個傷號呢？」
「先看周圍，再過去看人。說不準是引人的套子。」
李猛這才點頭。沈瑩秋在旁邊聽完，又補了一條：「帶的飯得吃，要是讓我見你原模原樣帶回來，你以後就吃你爹做的飯去。」
李猛在邊上聽著撓了撓臉，他做的飯咋了，管他好不好吃，能吃不就行了。
幾天後，李朔第一次獨自進山。李猛沒有暗中跟著，只在出門前聽他報了一遍風向和回程時辰。
沈瑩秋往布包里多塞了一塊乾糧，嘴上仍說是剩飯放久了要壞。那一趟，李朔只走到熟悉的南坡。他查了舊獸道，在背風處等了小半日，獵到東西也沒有貪多，太陽偏西前便回了村。
李猛坐在院裡修獵具，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路上順不順？」
「順。就是北邊多了兩個人的腳印。」
李猛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地方記住沒有？」
「記住了。」
「明天領我過去看看。」
沈瑩秋從灶房探出頭：「先別說明天，手伸出來，讓我看看傷著沒有。」
李朔舉起兩隻手。沈瑩秋看完手，又讓他轉過身，確認棉衣後面也沒劃口子，才放人去洗臉。
此後一年，他獨自進山不止一次。路線從南坡擴到水溝，再到更遠的背陰林。每回出發前先跟家裡人報地點，變天前就往回走，陌生痕跡留給李猛一同查看。李猛讓他走得越來越遠，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走出這片大山去看看這個年代的異人界。
十三歲時，李朔的常態炁場已經能以自身為中心，向外穩定鋪到百米。十二支炁箭可以同時釘住林間不同的樹幹，再分出第十三支，箭形便會晃動散開。
放在山裡，這點範圍仍不算大，但尋常打獵算是綽綽有餘了。
他獨自進山已經一年，這天不過是許多次尋常出獵中的一次。天剛亮，李朔背上柴刀，沈瑩秋替他重新繫緊乾糧包，李猛蹲在門檻邊看了看天。
「今天風要變，別在山裡拖太晚。」
「我過午就往回走。」
「北溝別去，昨晚那層雪壓得虛。」
「知道了。」
沈瑩秋拍掉他肩上的雪：「路上把乾糧吃了，早點回來吃飯。」
「知道了。」
上午的狩獵很順。李朔在背風坡找到新鮮獸跡，繞過結冰的水溝，過午便踏上歸程。風果然轉了，細雪從身後一路追來。離村子還有一段路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看不見炊煙，這個時辰，各家灶火早該升起來，村裡的狗也該循著生人氣味叫成一片。可如今風穿過木柵欄，只吹動一扇沒關嚴的院門，門軸一聲聲乾澀地響。沒有人說話，也沒有牲口走動。風裡還混著一點焦味。
李朔解下肩上的獵物丟在地上，沿坡直下。踏風步捲起碎雪，樹林和大山迅速退向身後。
村口柵欄倒了一截，路面被馬蹄和雜亂腳印踩得發黑，第一具屍體橫在路旁，肩背已經覆上一層薄雪。
他沒有停，徑直穿過村路，推開自家院門，門沒閂，屋裡灶火早滅了，桌子翻倒，木碗碎在牆邊。沈瑩秋的一隻手垂在身側，李猛倒在幾步外，衣襟上凝著暗色的血。李朔站在門口，竟忘了吸氣。過了很久，他才走進去。
「爹。」
沒人應。
「娘。」
風推著院門撞上門框，一下，又一下。
有人說北邊去年鬧過匪，有人猜是逃難人家走散了孩子，還有人盯著那身不合時宜的衣料，說李朔家裡原先多半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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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衣裳我給你留著，往後長大了，想家了，手上總得有點東西，別拿出來弄壞了知道嗎？」
李朔看著櫃門合上，點了點頭。
那時他仍叫李猛「李叔」，叫沈瑩秋「沈嬸」。
二人也不催，日子卻已經替他們認了親：桌上多了一隻小木碗，門邊擺著一雙小鞋，炕沿還釘了塊方便孩子踩腳的矮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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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正修捕獸夾，頭也沒抬：「都在我家吃了幾個月飯了，他家大人沒找來前，那就是咱家的娃。」
「來路還沒摸清，你倒不怕往後惹麻煩。」
「麻煩以後再說，總不能把孩子扔出去讓他被狼給叼走吧。」
李猛把彈簧壓回槽里，試了試力道。老人見他不打算再談，端起水碗換了話頭。
當天晚飯，沈瑩秋盛了三碗粥。李朔喝到一半，忽然開口：「爹，鹽罐遞一下。」
屋裡靜了一瞬。李猛伸手去拿鹽，神色和平常沒兩樣，手卻遞過了半尺。
李朔沒接著，父子兩個隔著桌子看了一眼。
沈瑩秋低頭壓住嘴角，把鹽罐接過來放到李朔面前：「你爹耳朵沒聾，手倒不聽使喚了。」
李猛咳了一聲：「桌腿絆的。」
桌腿離他還遠。
過了一會兒，沈瑩秋起身添水。李朔在她經過身邊時叫了一聲「娘」，她應得很快，仿佛已經在心裡應過許多遍。
「哎。」
那年他五歲。
第二天照舊要早起掃雪，不愛吃的菜撥到碗邊，沈瑩秋照舊會敲桌子。
可有些東西還是不同了。李朔不再暗暗計算欠了這家多少糧，進村時遇見人問他去哪兒，他也會直接答一句「回家」。
後來，老林里又落了三場雪。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李猛說要教他兩門家傳手段，《踏風步》和《心箭》，李猛教人不繞彎，卻很少直接給答案。
最初只教站姿：腳尖朝哪邊，膝蓋彎多少，呼吸往哪裡沉。某天清晨，他在薄雪上走出十幾步，身後只留下幾處將消未消的淺痕。
「剛才那幾步，看清沒有？」
「沒有。」李朔搖了搖頭。
「那就再看一遍。」
李朔盯住他的腳，慢慢收緊注意。風從哪道林隙穿過、雪殼受力時怎樣細響、李猛落腳前腰胯如何偏轉，一樣樣從雜亂聲息里浮出來。四歲時那種令人頭痛的喧鬧，如今已經能被他揀選。李猛重新走了一遍。這次李朔看見，力量並沒有直壓進雪裡，而是順著坡勢送去了下一步。
「這就是踏風步？」
李猛點頭：「也就是一門趕路的功夫。」
心箭教得更慢。
「踏風步練的是腳，心箭先練炁。」
李猛讓李朔跟著自己的呼吸吐納，隨後將炁向身體四周鋪開。那不是眼睛能看見的光，更像周圍的空氣忽然有了邊界而後如水波般盪開，他抬手指向院外木樁，一支箭形在木樁前方凝出，轉瞬撞上去，舊樹皮應聲裂開。
「這就是心箭。」李猛放下手，「咱們這種能行炁的人，外頭管叫異人。」
異人。
李朔上一世看過的漫畫猛然從記憶里翻開。龍虎山、天師府、甲申之亂，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紙頁和屏幕里的名字，被眼前這支炁箭一下串到了一起。這裡是《一人之下》的世界。興奮從胸口直往上涌，他盯著木樁上的裂口，一時竟沒壓住嘴角。這個世界真的有炁，而他也能親手去學。
李猛看了他一眼：「想學？」
「想。」
「那就先看明白。箭從哪兒出來的？」
「在你鋪開的炁場裡。」
「你能看到炁場！」李猛有些驚訝
「嗯，像滴在水裡盪開的水紋一樣。」
李猛壓下心中的驚訝，繼續道
「還算有點天賦，你要記住，炁才是根，心箭只能在炁場裡形成。」
李朔第一次試，只把炁逼出體外半尺。模糊的箭形晃了晃，沒等輪廓穩住便散開，額角也跟著抽痛。他還想再來，沈瑩秋從屋裡丟出一塊抹布，正蓋在他頭上。
「還試呢？院裡的柴劈完沒有？」
「還差一半。」
「先把剩下那一半劈完再練，柴過夜可就要受潮了。」
見這一幕，李猛背過身，肩膀聳動了兩下。
李朔摘下抹布癟了癟嘴：「你剛才笑什麼。」
「沒有。」
「我看見了。」
李猛拿腳把斧子推過來：「看見了也先劈柴。」
第二天進林子，李猛提前趕到前面在新雪上做了幾道獸跡。腳印圓，間距齊，樹皮也像剛被什麼蹭落，乍看是一隻不夠謹慎的狍子，而後又趕回去等李朔一起走。
李朔看到那幾道獸跡時蹲著看了一會兒，起身往來路走。
「不順著腳印追，往回走什麼？」
「找你刻腳印的木頭。」李朔指了指雪地，「左邊那隻印子，每次都缺同一小塊，不像真蹄子。」
李猛沉默片刻，把藏在背後的木頭扔進雪溝：「還不算傻。」
回家後，那截木頭被李朔撿了回來，端端正正放在李猛枕邊，李猛看到後嘴角抽了抽也沒說什麼。
九歲那年，李猛才准他碰槍。那支老套筒的槍托對他來說還是有點長，第一次抵得不穩，放了一起之後肩窩青了好幾天。
晚上睡覺時被沈瑩秋看到了，把他拉過去抹完藥，轉頭就把李猛趕去院裡劈了兩天柴。
子彈金貴，李猛每次只肯拿出一發，在坡下的樹幹上夾一塊巴掌大的樺樹皮。李朔頭幾次都打偏了，只是彈孔在慢慢從樹皮邊緣往中間挪。
入冬後的一天，山風吹得樹皮在枝間來回翻動，他伏在雪裡等了一會，也沒仔細瞄準，只憑感覺扣下扳機。兩人走過去時，彈孔正在樺樹皮正中心。
李猛接回槍：「還行，正中靶心，往後要記住這種感覺，打獵時可沒時間給你瞄準。」
「知道了。」
十歲那年，他們追一頭受傷的野豬進了背陰坡。血跡一路沒進灌木，李朔聽見裡面有拱雪聲，打算摸到坡的另一邊去，只等野豬衝出來。可剛準備邁腳，李猛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領子。
腳下雪殼隨即塌陷，露出一條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石縫。碎雪落下去，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輕響，野豬也趁機跑遠了。
被李猛提在手裡，李朔有點尷尬：「只顧著前面了，沒注意腳下。」
「不是沒注意。」李猛說，「是你把兩隻眼都拴在豬身上了。」
回去的一路上，李猛沒再提那條石縫。
夜裡沈瑩秋坐在燈下補褲腿，李朔替她抻著布。
「那頭豬明天還找得著嗎？」
「你爹說找得著。」沈瑩秋把線拉緊，抬手在他頭上重重拍了一下，「褲子破了我能補，你要掉進去，叫我上哪兒撈？」
李朔沒敢吭聲，只把布往她手邊送了送。
第二天，他們果然又尋到了血跡。走到背陰坡口，李朔先用鞋尖撥開浮雪，踩實了才往前。李猛跟在後面，看見了他的動作才滿意的咧咧嘴。
十二歲那年冬末，父子二人在林間隔著二十來步站定。李猛先鋪開炁場，李朔不與他攻正面，只借坡面橫移。幾支炁箭先後在李猛側前方凝成，壓住能借力的落腳點，等李猛後退，李朔已經從另一邊切近，手掌停在他肩後。
林子靜了片刻。李猛回頭，只說：「再來。」
第二次、第三次，結果都沒有變。沈瑩秋提著飯籃上坡時，李猛正坐在樹根邊喘氣，李朔站在不遠處等他。
「誰贏了？」她問。
「爹讓我。」
「哼！我可沒讓，只是今天狀態不好。」
沈瑩秋把飯籃塞給李猛：「那就是你輸了。」
李猛也不答話，只是吃了兩口飯，才對李朔道：「往後南坡那一帶，你可以自己去了。」
李朔抬眼：「你不跟著？」
「沒必要，那邊還算安全，進山的規矩，你再說一遍。」
「天黑前回來。風向不對就提前往回走。見到陌生腳印，只記地方，不追。」
「路邊要是躺著個傷號呢？」
「先看周圍，再過去看人。說不準是引人的套子。」
李猛這才點頭。沈瑩秋在旁邊聽完，又補了一條：「帶的飯得吃，要是讓我見你原模原樣帶回來，你以後就吃你爹做的飯去。」
李猛在邊上聽著撓了撓臉，他做的飯咋了，管他好不好吃，能吃不就行了。
幾天後，李朔第一次獨自進山。李猛沒有暗中跟著，只在出門前聽他報了一遍風向和回程時辰。
沈瑩秋往布包里多塞了一塊乾糧，嘴上仍說是剩飯放久了要壞。那一趟，李朔只走到熟悉的南坡。他查了舊獸道，在背風處等了小半日，獵到東西也沒有貪多，太陽偏西前便回了村。
李猛坐在院裡修獵具，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路上順不順？」
「順。就是北邊多了兩個人的腳印。」
李猛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地方記住沒有？」
「記住了。」
「明天領我過去看看。」
沈瑩秋從灶房探出頭：「先別說明天，手伸出來，讓我看看傷著沒有。」
李朔舉起兩隻手。沈瑩秋看完手，又讓他轉過身，確認棉衣後面也沒劃口子，才放人去洗臉。
此後一年，他獨自進山不止一次。路線從南坡擴到水溝，再到更遠的背陰林。每回出發前先跟家裡人報地點，變天前就往回走，陌生痕跡留給李猛一同查看。李猛讓他走得越來越遠，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走出這片大山去看看這個年代的異人界。
十三歲時，李朔的常態炁場已經能以自身為中心，向外穩定鋪到百米。十二支炁箭可以同時釘住林間不同的樹幹，再分出第十三支，箭形便會晃動散開。
放在山裡，這點範圍仍不算大，但尋常打獵算是綽綽有餘了。
他獨自進山已經一年，這天不過是許多次尋常出獵中的一次。天剛亮，李朔背上柴刀，沈瑩秋替他重新繫緊乾糧包，李猛蹲在門檻邊看了看天。
「今天風要變，別在山裡拖太晚。」
「我過午就往回走。」
「北溝別去，昨晚那層雪壓得虛。」
「知道了。」
沈瑩秋拍掉他肩上的雪：「路上把乾糧吃了，早點回來吃飯。」
「知道了。」
上午的狩獵很順。李朔在背風坡找到新鮮獸跡，繞過結冰的水溝，過午便踏上歸程。風果然轉了，細雪從身後一路追來。離村子還有一段路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看不見炊煙，這個時辰，各家灶火早該升起來，村裡的狗也該循著生人氣味叫成一片。可如今風穿過木柵欄，只吹動一扇沒關嚴的院門，門軸一聲聲乾澀地響。沒有人說話，也沒有牲口走動。風裡還混著一點焦味。
李朔解下肩上的獵物丟在地上，沿坡直下。踏風步捲起碎雪，樹林和大山迅速退向身後。
村口柵欄倒了一截，路面被馬蹄和雜亂腳印踩得發黑，第一具屍體橫在路旁，肩背已經覆上一層薄雪。
他沒有停，徑直穿過村路，推開自家院門，門沒閂，屋裡灶火早滅了，桌子翻倒，木碗碎在牆邊。沈瑩秋的一隻手垂在身側，李猛倒在幾步外，衣襟上凝著暗色的血。李朔站在門口，竟忘了吸氣。過了很久，他才走進去。
「爹。」
沒人應。
「娘。」
風推著院門撞上門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