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家壽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巡河營先收走船尾三具屍體,又帶走了糧倉里的人,碼頭貨棧則交出一名給他們報信的夥計。

  許庭岳把帖子重新分開存放,一份貼身,一份縫進壽禮箱夾層。船重新離岸時,阿全趴在箱頂睡著了,許庭岳坐在艙口抽菸,煙杆敲了敲李朔腳邊。

  「岸上的人搶走木匣時,你明明追得上,這次咋沒立刻追上去?」

  「沒必要。」

  許庭岳吐出一口煙:「在天津那回,你是不是追過?」

  李朔看向他。

  「顧掌柜說你本事夠,押車經驗差,還讓我路上多使喚你。」許庭岳咧嘴笑了笑,「今天不差了。」

  他從懷裡取出正帖,展開給李朔看。落款是陸家,壽期、地點與賓客攜從人數寫得清楚。

  「我原本能帶兩名隨從。一個名額給了阿全,另一個空著。你還得進門給我看機巧,進門不算蹭飯。」

  許庭岳把帖子收起,不等他拒絕:「裡頭年輕人多,難免會有些摩擦,你要是願意動手就動,不願意也沒人逼你。」

  ……

  陸家門前比碼頭還熱鬧,石橋兩側停滿車馬,挑禮擔的、遞名帖的和迎客的堵在長街上。

  陸家沒有把異人與普通賓客完全分開,門房只按帖子引路。有人穿道袍,也有人像普通商販。

  許庭岳先遞過帖子,陸家管事認得他,笑著埋怨來得太晚,又讓人小心抬機巧屏。

  李朔背著工具包走在最後,炁場只放出了幾丈,仍能感覺到院內許多道遠勝尋常人的炁。

  一名穿著喜慶紅衣的年輕人從側門出來,伸手托住傾斜的壽禮箱。

  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衣著利落,動作也有禮,卻單手便讓幾個腳夫都壓不住的箱子穩了下來。

  「許叔,祖父等了您半日,還以為您真要抬個空箱子來呢。」

  「壽禮摔壞了,路上又有人搶帖子,能到就不錯了。」許庭岳拍了拍箱子,「給你帶來兩個修機巧的。小的那個姓李,小李師傅。」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李朔身上。他先看工具包,又看腰間短刀。

  「李兄修機巧還帶著刀?」

  「路途有點遠帶著防身。」李朔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

  年輕人沒有再問,先向許庭岳一禮,才側身讓開門:「許叔,請,壽禮先交給管事安置。李兄遠來,也請進。」

  院內有人揚聲喊:「陸瑾!西側門來報,左門長和張天師到了,老太爺讓你過去迎接!」

  年輕人回頭應了一聲,再向許庭岳告罪,而後快步穿過照壁,紅色衣擺在來往人群里十分醒目。

  李朔站在門檻外,看著那道身影消失。

  壽禮箱方才卸下車的時候磕了一下,阿全不太放心,當場鬆開扣帶檢查支撐。

  許庭岳索性讓人掀開箱蓋,給機巧屏上了一圈發條。

  底座里響起均勻的機括聲。兩隻銅鶴一左一右繞過松枝,在正面併到一處,合力托起藏在底座里的紅漆壽字牌。

  門前幾名賓客停下腳步,連照壁內的陸家人也探頭看了過來。

  許庭岳等銅鶴停穩,才朝迎客的管事拱手:「看見沒有?一圈走滿,壽字也托得穩。去年說我只會吹牛的那幾個都叫來,別等明兒個又不認。」

  「老太爺早替您記著呢。」管事笑道,「機巧屏先抬東偏廳,宴後再看。

  許先生隨我去見壽星,幾位小師傅到後院淨手用飯。」

  阿全跟著木箱走,李朔也要過去,許庭岳卻把他叫住。

  「你跟我進正廳。」

  「機巧屏不是還要校平嗎?」

  「阿全會看水平,陸家剛丟過一份客帖,你又把它搶回來,總得過去把經過說清楚。」

  剛才替他們托住木箱的陸瑾也沒走遠。他聽到「客帖」二字,轉身問:「許叔,路上真有人搶?」

  「糧倉里捉住三個活口,問不出主使。只知道有人花錢看你家請了哪些人。」

  許庭岳把封好的副帖遞給他,「帖子沒拆,碼頭的查驗記錄和糧倉口供都在夾層。」

  陸瑾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沒有當著門口賓客繼續問,只喚來管事,低聲交代幾句,讓人把帖子和口供送給陸家負責外事的長輩。

  安排完這些,他才對李朔重新一禮。

  「方才在門口多問了一句,失禮了。今日賓客雜,家裡出了紕漏,不得不謹慎。」

  「應該的。」李朔道。

  陸瑾看了他一眼,大概沒料到這人既不客套,也不藉機表示大度。

  他側身引路:「正廳人多,刀不能帶進去。可交給門房保管,出來時原樣奉還。」

  李朔解下短刀。門房伸手來接時,他沒有立刻鬆手。

  刀鞘是李猛自己削的,邊角已經被掌心磨得發亮。

  這把刀跟他走過山寨、墳地、興隆店、平碼站和天津,還是第一次交給完全陌生的人。

  陸瑾注意到他的停頓,叫人取來一塊空名牌,當面寫下「李朔」二字,系在刀柄上。

  「陸家不缺一把刀,也不會慢待客人的東西。」

  李朔鬆開手:「勞煩。」

  這一次,他的話里多了半分鄭重。陸瑾點頭,沒再多說。

  ……

  陸家正廳擺著一座很大的壽屏。

  普通親友從前門入座,異人界來的賓客則多在左右偏廳歇腳,既沒有刻意遮掩,也不把兩邊混在一處談功法。

  許庭岳進門以後先被幾位舊友拉住,互相取笑頭髮白了多少。

  李朔站在他身後,不聲不響地把廳里的人看了一遍,他認出來的臉很少。

  漫畫裡的民國回憶隔著畫格、對白和多年記憶,落到現實中差別很大。

  穿道袍的不一定來自龍虎山,衣著樸素的也可能是某家長輩,李朔若只憑模糊印象上前叫人,很可能被當成事先查過賓客底細,他索性只在邊上聽著。

  陸瑾剛走到偏廳門口,便向一名白衣人快步迎去,那人身形清瘦挺拔,雪白長發披落肩背,面上看不出多少歲月痕跡。

  寬鬆白衫沒有多餘配飾,衣擺下赤著雙足,踩過地面時幾乎聽不見腳步。

  周圍幾名三一門人都自然落後半步。

  「師父。」陸瑾行禮,「客房已經備好。似沖師叔他們先到了,在西院歇息。」

  白衣人的目光在陸瑾身上停了停:「今日是你祖父壽辰,先盡家禮,不必一直跟著我。」

  「弟子明白。」

  左若童。

  名字沒有被說出口,李朔仍然確定了身份,陸瑾的師父、三一門門長,後來被稱作大盈仙人的左若童,此刻就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廳中。

  他看上去比陸瑾大不了多少,與同來的老道站在一處,外貌上的反差格外醒目。

  李朔記得的左若童,總與三一門後來的結局連在一起,眼前的人卻只是平靜地接過陸家晚輩奉來的茶,溫聲道了謝。

  李朔的視線多停了一瞬,左若童便看了過來。

  二人的目光隔著來往賓客碰到一起。李朔沒有假裝在看別處,只按客禮略一點頭。左若童也微微頷首,隨後便聽陸瑾介紹那份被劫的帖子。

  「就是這位小友追回來的?」

  「是。」陸瑾道,「許叔帶來的機工,名叫李朔。」

  左若童沒有因「機工」二字輕看,也沒有立即追問。他看過李朔腰側空下來的刀帶,問:「可有人傷亡?」

  「登船的三個死了。船上的人都平安。」

  左若童問:「都是持械闖貨艙的?」

  「是。」

  左若童點了點頭,只道:「護住同行便好。」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讓陸瑾先把帖子送去。李朔隨許庭岳往裡走,也沒有回頭。

  許庭岳壓低聲音:「認識?」

  「聽過大盈仙人的名號。」

  「你剛才不像聽過,像見過。」

  李朔停了一下:「畫像。」

  許庭岳瞥他一眼,沒有追問:「你們關外的畫像畫得夠像。」

  ……

  與左若童一道到來的張靜清,此時正在壽屏前向陸老太爺道賀。

  他年歲已經不輕,身形卻依舊魁梧挺拔,寬肩厚背,銀白長發束在道冠內,濃眉之下的目光沉靜,蓬鬆白髯一直垂到胸前。

  身上的藏青寬袍只在衣襟壓著暗金紋飾,周身沒有金光外露,站在那裡仍讓滿廳晚輩不自覺地收斂聲音。

  張靜清此行只帶了一名弟子。那青年比廳中大多數人高出一頭,長發隨意束起,眉眼細長,下頜留著一撮短須。

  他穿一身淺青道袍,站姿不像師父那般端正,卻也不顯失禮。

  李朔看過去時,青年正微微偏著身,打量陸家正廳里的壽屏與賓客。

  陸老太爺笑道:「天師肯來,已經給足我這老頭臉面。之維前幾年沒見,又長高了。你再往上長,龍虎山的門怕要重做。」

  高個青年笑著行禮:「門不用改,弟子進門會低頭。」

  張之維。

  李朔終於把那張臉與名字對上。

  他上一世第一次看漫畫時,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站在1928年的陸家正廳,看青年張之維給陸家壽星敬茶。

  對方近在眼前,李朔心裡也第一次生出一個很直接的念頭:若真交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壓了回去。

  此時沒有人邀請他比試,張之維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若李朔什麼都不做,今日便只是送壽禮、吃席,再看完一場原本就會發生的切磋。

  他今天只是隨壽禮來的。張之維把茶奉過,退到弟子席一側。經過李朔身邊時,他忽然停了半步。

  「你站得累不累?」

  李朔看向他。

  「從我進門起,你換了三次位置,每次都能看見前後兩道門。」張之維從盤裡拿起一塊酥餅,「陸家今日管飯,不用替他們守門。」

  他說得隨意,旁邊幾個人只當是句玩笑。李朔卻知道自己的習慣已經被看見。

  「牆邊清靜。」他說。

  張之維咬了一口酥餅:「那邊還有個位子。等會兒開席,去晚了只剩門檻。」

  他指的正是年輕賓客那一桌,說完便先坐了過去。

  許庭岳在旁邊憋著笑:「人家請你吃飯,還不去?」

  「您不用我回話了?」

  「帖子經過說完,剩下是陸家的事。去吧,別總跟我們這些老的站一塊兒,顯得我更老。」

  ……

  年輕賓客的席面確實只剩牆邊一處空位。

  李朔坐下時,陸瑾還在前院迎客,張之維已經吃完第二塊酥餅。

  同桌几人來自不同門派,彼此大多認識。有人向李朔點頭,有人只看了看他身上的短褂和工具包。

  「聽說你在碼頭抓了幾個劫陸家帖子的人?」對面一名青衣青年先開口,「哪家高足?」

  「家傳。」

  「尊師名諱?」

  「李猛。」

  青年想了半天,沒在記憶里找到這個名字:「關外哪一派?」

  「獵戶,沒有門派。」

  「沒門派也能來陸家內席?」另一人笑道,「許先生的帖子可真好用。」

  坐在上首的張之維夾了一筷子菜,像沒聽見。

  李朔也沒有解釋。進門時帖上寫得清楚,他是許庭岳的隨從。

  能不能坐這桌,是陸家安排,不必由他向陌生人證明。

  青衣青年見他不接話,正要再問,陸瑾從外院回來,恰好聽見後半句。

  「今日是我祖父請客,座位也是陸家排的。」他把衣擺理平後入座,「李兄護住我家客帖,又安全送許叔到門,比只遞一張帖子進門更有資格。諸位若對座次不滿,宴後找我。」

  他說得有禮,卻沒給人留下繼續擠兌的餘地。青衣青年臉上一熱,端起酒杯算是揭過。

  陸瑾轉向李朔:「方才家中長輩問過,碼頭那幾個人與陸家舊怨暫時對不上。還得慢慢查。今日你既是客,先不用管這些。」

  「好。」

  「還有,你的刀已經收好。門牌在我這裡,散席時我親自帶你去取。」

  李朔舉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陸瑾還了一杯,神色這才松下來。

  張之維在旁邊道:「陸兄忙前忙後,這一桌菜都快涼了。壽宴又不是門派大會,少查一會兒也跑不了人。」

  「客帖在我家地界被搶,我總不能當沒發生。」

  「所以我叫你先吃。餓著查案,容易把好人也看成賊。」

  陸瑾瞪他一眼,到底拿起了筷子。兩人的熟稔與李朔記憶里不同。

  漫畫只留下交手最醒目的那幾頁,現實中的他們顯然早已見過,也會在同桌時為一道菜拌兩句嘴。

  陸瑾不是等著被張之維擊敗的那個人,張之維也不是從天而降只為證明同代第一的尺子。他們都在過自己的這一天。

  酒過一巡,陸家管事來到席邊,對陸瑾低聲說了幾句。陸瑾放下筷子,轉向李朔:「祖父聽許叔說,機巧屏是你幫著修的,客帖也是你追回來的,請你到主桌說幾句話。」

  李朔隨他走到壽屏前。陸老太爺仍坐在主位,左若童與張靜清分坐兩側,幾名陸家長輩在下首相陪。

  張靜清的目光落在李朔身上:「你就是送回帖子的小友?」

  「是。」

  「聽許先生說,你也是異人。」

  李朔沒有否認:「跟父親學過一點家傳手段。」

  「令尊如今何處?」

  「前年遇匪,已經不在了。」

  桌邊靜了一瞬。張靜清沒有說寬慰話,只問:「敢問你手上使的功夫叫什麼?」

  「心箭,踏風步。」

  「用弓?」陸老太爺來了興趣。

  「不用實體弓箭。炁到的地方,可以凝箭。」

  這句話說完,主桌几位長輩都看了過來。鄰近的年輕席上,張之維也放下了筷子。

  左若童問:「既叫心箭,所求是中人之心,還是發於己心?」

  「我小時候也問過。」李朔想起李猛坐在雪坡上削木箭的樣子,「我爹說,想這些之前先想著怎麼射中再說。」

  陸老太爺先笑出聲。左若童也笑了笑:「是句實在話。」

  張靜清卻繼續問:「你父親准你把這門手段示於人前?」

  「他說獵物分得清,人才難分。出箭前先認準。真認準了,不必因為有人看著就藏。」

  張靜清看了他片刻,點了下頭:「令尊教得不差。」

  隨後陸瑾把李朔送回年輕席,幾位長輩仍在主桌說話。席面卻沒有立刻恢復原來的喧鬧。

  張之維拿筷子尾端輕輕點了點桌面:「炁到的地方都能出箭?」

  「在我的炁場裡。」

  「那坐你旁邊確實挺危險。」

  「沒仇不射。」

  「有仇呢?」

  李朔喝了一口茶:「那你就坐不到我旁邊。」

  張之維笑起來:「得,也是。」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