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逆生可以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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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門的後山仍舊清靜。

  夜色從山脊後緩緩壓下來,松林間浮著一層淡薄的霧。李朔帶著端木瑛落在後山石徑旁,腳下的炁霧逐漸收攏,最後散回周圍天地。他一路借自然之炁御空載人,自身氣息仍舊平穩。

  李朔抬頭看向後山深處。

  左若童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

  兩人沿石徑向前走了沒多久,便看見那道站在松樹下的身影。左若童仍維持著逆生三重的狀態,膚色泛白,衣袍在山風中輕輕擺動。

  左若童的目光先落到端木瑛身上,隨後轉回李朔。

  那一眼停得很久。

  李朔身上的炁息和過去不同。曾經的逆生只是把血肉逐層炁化,炁息雖純,卻仍帶著後天肉身的沉重。此刻李朔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氣流包住,身體與外界的界限變得極淡,站在石徑上,卻給人一種隨時會從原地飄散的感覺。

  左若童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突破逆生三重了?」

  「對。」

  李朔回答得很平靜,像是在說自己剛剛走完一段山路。

  左若童的手指卻在袖中收緊。

  自他接任三一門以來,逆生三重便像一道看不見盡頭的山門。前兩重能夠炁化皮肉、筋骨和臟腑,已經足以讓修行者遠勝常人。可越往後,肉身越接近先天一炁,修行者就越難確認自己究竟是在接近大道,還是只是在把自己變成一種更精巧的炁態。

  他用了幾十年,也只在門檻前徘徊。

  如今李朔站在他面前,已經跨過了那道門,可是,通天呢?

  李朔看著左若童眼底壓不住的痛苦,忽然道:「逆生三重,可以通天。」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左若童原本沉寂的眼神驟然變了。他向前一步,聲音也跟著抬高:「如何通天?」

  李朔道:「突破第三重之後,我已經把這副軀體徹底炁化。但卻不是先天之炁的狀態,只是後天修煉出來的炁態。肉身消失了,後天留下的痕跡卻還在。」

  左若童盯著他:「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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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生三重的前二重,其實是想人身一步步退回先天胚胎的狀態。到了全身歸炁,還差最後一步。」

  李朔抬起手。掌心沒有凝出心箭,只有一縷極淡的白炁在指間繞了一圈,轉眼又散入空氣。

  「第三重之後,應當向外接引天地間流轉的自然先天之炁,以自然之炁反覆洗鍊自身,把體內後天元炁一層層打磨、剝除。直到周身的炁不再帶有後天沾染,徹底轉化為純粹的先天一炁。」

  左若童的目光隨著那縷炁移動,呼吸漸漸放緩。

  這不是把身體繼續炁化那麼簡單。

  逆生三重原本是由內而外,把肉身退回炁態。李朔所說的路,卻是在歸炁之後向天地打開一道缺口,讓外界自然流轉的先天之炁進入自身,再用它去磨去後天元炁留下的痕跡。若這一過程能夠完成,便不再只是擁有一副沒有實體的炁化身軀,而是真正讓自身從後天向先天蛻變。

  左若童問:「這條路,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在秦嶺得了一些紫陽山人留下的機緣,補全了缺失的部分。」這是一個謊言,一個善意的謊言,逆生三重原本可以通天,只是功法不全。

  李朔沒有提及純白空間裡容納的萬千感悟,只把能夠驗證的結果說給他聽。

  紫陽山人留下的悟道之所已經被無根生抹去了《悟真篇》,但那裡面的東西也不能輕易讓更多人知道。

  左若童是三一門門長,又是將逆生傳給他的人,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大盈仙人最讓人敬重的還是他的人品。

  左若童沒有追問機緣的細節。

  他只聽見「補全」兩個字,便感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多年來,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逆生的道路。每一次閉關,每一次將自己化入炁中,他都能觸碰到一道難以跨越的邊界。那道邊界沒有回應,也沒有告訴他前方究竟是天門還是絕路。

  他把疑問壓進心底,又繼續走了幾十年。

  現在,李朔告訴他,自己曾經認為缺失的部分,或許真的只是功法殘缺。

  左若童的聲音微微發顫:「真,真的?」


  這句話沒有讓左若童失望,反而讓他慢慢閉了閉眼。

  一個尚未修成的方向,已經足夠改變三一門往後的路。對於求道的人而言,最難承受的不是走得慢,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還有沒有路。只要方向存在,走不走得到盡頭,便是修行者自己的事情。

  李朔又道:「這方法不只可以在第三重之後洗鍊先天之炁,也能用自然之炁撕裂第二重的炁化狀態。」

  左若童猛地睜眼。

  「撕裂第二重?」

  「讓修行者主動退出原本穩定的炁化結構,再以自然之炁從外部沖開關口。過程會比單純維持逆生危險得多,炁息稍有失控,便可能傷及三丹。但如果能在撕裂之後重新構建,便有機會越過第三重的門檻。」

  李朔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當時藉助的是另一門能夠消解後天炁構造的手段。自然之炁沒有那麼直接,卻更適合三一門自己的修行。」

  左若童聽得很認真。

  他大概猜出了李朔說的「另一門手段」指什麼,神明靈,全性掌門無根生的先天手段,無根生在異人界晃蕩了這麼多年,關於他的手段早已傳遍異人界,被稱之為一切用炁構建的術法的克星,左若童曾經也在江湖小棧打聽過無根生的消息,但每次去都會撲空,好似故意躲著他一樣。

  左若童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眼底卻像有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角。

  「你倒是比我這個門長還敢嘗試。」

  「你當初把完整的逆生三重傳給我,也沒問我能不能活著走完。」

  左若童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時我只想讓你多一份活下來的本事。」

  左若童抬頭看向遠處的山峰。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山風吹動松針,發出細密的聲響。他沒有立刻運轉炁息驗證,也沒有在李朔面前急著嘗試。多年的修行讓他明白,越是接近性命根本的法門,越不能被一時的激動牽著走。

  可那份壓在心底的激動仍舊無法完全收住。

  他等了太多年。

  等的不是一個能夠讓自己顯得正確的答案,而是想知道三一門的堅持究竟有沒有意義。若逆生確實存在通天的方向,那麼那些在這條路上耗盡一生的前輩,至少沒有把所有時間都交給了一場虛妄。

  左若童收回目光,向後退了一步,鄭重地朝李朔行了一禮。

  「多謝。」

  李朔站在原地,受了這一禮。

  「往後三一門都需要感謝你。你讓他們知道了,這條路還能通天,他們的堅持沒有錯。」

  李朔沒有再推辭,只等他直起身來。

  「門長還是先把暗傷治了。」

  左若童微微一怔。

  端木瑛也看向李朔。

  「你知道?」左若童問。

  「上次在三一門療傷時感知到的。」

  左若童對此並不驚訝。李朔的感知本就遠超尋常異人,又在三一門住過很長時間。他長期維持逆生三重,身體表面看不出異常,炁息卻始終像繃緊的弦。普通人或許察覺不到,但李朔可能看出來了。

  左若童看向端木瑛:「有勞了。」

  「還請先把逆生停下來。」端木瑛道,「您要是一直維持著炁化,我很難分辨暗傷的狀態。」

  左若童點了點頭。

  他收回周身運轉的逆生之炁。

  白色從皮膚上退去,原本挺直的身形在炁息散開後顯露出真實的老態。皮膚乾枯,鬢髮灰白,肩背微微佝僂,手臂上的肌肉也不再像此前那樣充滿力量。

  長年維持逆生遮住了許多痕跡,一旦停止,歲月和傷勢便同時回到了身上。

  端木瑛看見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停頓。

  她早在濟世堂見過重傷之後的人體,也見過李朔從瀕死邊緣被一點點拉回來。左若童如今的樣子雖然衰老得驚人,卻不屬於正在崩潰的重傷,只是長久炁化後被遮住的真實狀態。

  端木瑛抬起右手。

  紅色的炁光在掌心亮起,溫潤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她的手指按上左若童的手臂,紅炁沿著皮肉向內滲入,先觸及經脈,再向筋骨和臟腑擴散。

  左若童沒有運炁抵抗。

  紅光沿著他的手臂向肩頭推進,曾經被炁化狀態遮掩的細小裂痕、經脈磨損和臟腑暗傷逐一顯現出來。

  那些傷勢有的來自多年修行時的強行突破,有的來自早年與人交手時留下的舊患,還有一些已經和身體糾纏了數十年,連左若童自己都快要習慣它們的存在。

  雙全手的紅炁掃過,舊傷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拆開。損壞的筋膜被理順,閉塞的經脈重新接通,臟腑深處沉積的傷痕也一點點淡去。

  左若童的呼吸逐漸變得順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從多年積累的負擔中脫離出來。那不是重新獲得年輕,而是把不該留在身體裡的損耗清理出去。對於一個長期以逆生壓住傷勢的修行者而言,這已經足夠珍貴。

  紅光最終從他胸口收回,端木瑛放下手。

  「好了。」她道,「以前留下的暗傷已經清掉了。」

  左若童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體內重新貫通的炁路。他抬頭看了端木瑛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

  左若童沒有追問她從哪裡得到的。他只是看了看李朔,又看向端木瑛,便將所有疑問暫時壓回心底。

  他原本還想讓端木瑛替三一門中那些因強行突破逆生而留下殘疾的門人診治。那些人有的四肢難以活動,有的經脈早已損壞,若真能重新修復,或許他們也能重新站起來。

  可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端木瑛和李朔還要趕回前線,漢興藥業的藥品和救護人員正在沿著運輸線奔赴各處,戰場上的傷員不會因為三一門的舊患暫時停下。

  左若童最終沒有開口請求。

  他只是重新看向李朔,抬手按住了自己已經恢復的手臂。

  後山的松風再次響起,三一門的燈火在山門方向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左若童站在夜色里,第一次沒有運轉逆生去遮掩自己的衰老,也沒有急著把那條剛剛續上的道路告訴所有門人。

  他要先走下去,活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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