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安置馮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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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根生消失之後,二十四節通天谷安靜了下來。

  那場短暫的衝突沒有留下多少痕跡。酒罈倒在石地上,碎裂的碗片被阮豐掃到一旁,石桌上的油燈還剩半截燈芯。無根生曾經坐過的青石空在那裡,夜風從峽谷上方落下來,吹過石室門口,連一點屬於他的炁息都沒有留下。

  李朔沒有急著離開。

  馮寶寶剛剛復生,端木瑛判斷她的神魂還需要數日穩固。李朔便讓鄭子布、馬本在和阮豐留下,一同守在谷底。三人本就準備跟隨他前往前線,早一天晚一天出發沒有區別。至於張懷義、風天養和周聖,已經在天亮前各自離開了峽谷。

  他們沒有約定下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沒有留下能夠相互尋找的暗號。三十五賊的名號已經懸在頭頂,任何多餘的聯繫都有可能給自己和師門招來災禍。

  李朔對此沒有阻攔。

  他能護住願意跟隨自己的人,卻不能替每個人選擇往後的路。戰場上需要人手,山河之外也有各自的因果,留下這幾人日後自有用處。

  第一日,馮寶寶一直沉睡。

  端木瑛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進石室查看她的呼吸、脈搏和體溫。她在紅手與藍手留下的痕跡之間反覆檢查,確認馮寶寶的肉身沒有排斥先天一炁,神魂也沒有從軀殼中逸散。那副年輕的身體看起來和常人沒有區別,甚至比常人更加完整,只有呼吸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阮豐有幾次想進去看看,都被端木瑛擋在了門外。

  「她還沒醒,你進去能做什麼?」端木瑛問。

  阮豐只好退回石室外。他沒有再抱怨,卻坐在門邊守了大半夜。馬本在則把剩下的紙張重新整理了一遍,將幾種法門中涉及炁路、臟腑與法器的部分分開收好。鄭子布則在邊上練習通天籙。

  第二日傍晚,谷底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

  端木瑛照例走進石室,俯身替馮寶寶檢查身體。她的手指剛搭上對方腕脈,石台上的少女睫毛忽然極輕地顫了顫。

  許久閉合的眼皮,一點一點向上掀開。

  一雙漆黑無波的眼眸露了出來,瞳色深得近乎吞沒石室里微弱的光亮。那雙眼睛神瑩內斂,卻尋不到半分人該有的情緒。沒有劫後重生的驚愕,沒有迷茫惶恐,什麼都沒有,只是空洞地承接住周遭的光影。

  她的軀體安安穩穩躺在石面,皮肉完整,不見一絲傷痕。長生的肉身已經成型,只是神魂像被掏空,剛從死寂之中回到現世,四肢筋骨還帶著沉睡過後的僵硬。胸腔平緩起伏,呼吸微弱卻安穩。

  端木瑛垂著目光,靜靜望著石台之上甦醒過來的人。

  這具性命是她親手以雙全手參與雕琢的。紅手重塑血肉經絡,藍手整理神魂與記憶。可直到這一刻,她依舊無法分清:活過來的,究竟還是不是她自己。

  馮寶寶的視線渙散,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石室洞頂,又緩緩飄向站在一旁的端木瑛。

  喉嚨微微翕動,只溢出一絲極淺、細碎的氣音,發不出完整字音,也聽不懂周遭的一切。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尖微微蜷起,動作生澀而遲緩,仿佛剛剛才學會如何支配自己的四肢,只是安靜躺在冰冷石台上,被動感知著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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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之中安靜下來,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端木瑛心裡清楚,性命已經被救回來了。

  片刻沉默後,端木瑛把聲音壓得很低,在幽暗的石室中輕輕吐出三個字:「馮寶寶。」

  她語速放緩,又重複了一遍。

  聽見聲響,馮寶寶緩緩轉動眼珠。渙散的視線一點點收攏,艱難地聚焦到端木瑛身上。

  萬千過往盡數湮滅,唯獨「馮寶寶」這三個字深深烙在神魂深處,未曾被徹底抹去。

  聽見呼喚,她的唇瓣無意識地開合,喉嚨擠出含糊卻還算清楚的氣音:「寶寶……」

  這名字她記得,刻得格外清晰。可順著這道印記往深處追索,想撈起更多東西,想知道自己來自何方,身邊曾有什麼人,又經歷過什麼,才剛生出回溯的念頭,一股尖銳刺痛便從頭顱內部驟然炸開。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鬆弛的肩頸微微繃緊。沒有哭喊,也沒有掙扎,只是頭顱隱隱發顫,眼皮重重跳了幾下。那雙漆黑平靜的眼眸蒙上一層薄薄的痛楚,卻依舊流不出半滴淚水。

  端木瑛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那不是肉身的傷痛,而是神魂深處的禁制。名字得以留存,可再往深處回憶,便會觸發劇痛,將一切封死。她沒有繼續追問,只伸手托住馮寶寶的後頸,讓她慢慢從石台上坐起。

  「能起來跟我走嗎?」端木瑛問。

  馮寶寶聽見了聲音,黑眸微微一動。她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只默默盯著這個剛剛叫出她名字的人。

  端木瑛沒有等她回答。她拉著馮寶寶坐穩,又拿起放在少女身邊的冰糖葫蘆布偶,套在馮寶寶的手上。布偶的線頭粗糙,紅色的果子一顆挨著一顆,和這間幽暗石室顯得格格不入。

  她握住馮寶寶的手,帶著她向前走了幾步。

  馮寶寶便順從地站了起來。

  她起初動作遲緩而笨拙,腳掌落地時甚至沒有找到平衡。端木瑛扶住她的手臂,沒有催促。幾步之後,馮寶寶像是漸漸熟悉了這副軀體,肩背重新穩定,步子也從生澀變得平順,再看不出剛才的僵硬。

  端木瑛帶著她走出石室,來到李朔面前。

  李朔看了馮寶寶一眼,又看向她手裡那個顏色鮮紅的布偶。

  「竟然醒了,那我們就走吧。」

  阮豐立刻站了起來:「現在就走?她才剛醒,路上能受得了嗎?」

  「先送她回濟世堂。」端木瑛道,「我爹能照看她。」

  李朔點頭:「前線不方便帶著她。」

  鄭子布和馬本在沒有意見。阮豐朝石室里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馮寶寶。少女正握著那隻冰糖葫蘆布偶,眼睛落在自己腳邊,似乎只是覺得有東西在手上,便一直抓著。

  眾人收拾好隨身物品,跟著李朔走到谷外。

  夜風已經從山口灌入,遠處的秦嶺伏在暮色里,山脊一線接著一線。李朔站在谷口,回頭望了一眼二十四節通天谷。洞中的石台、石壁和那些已經被帶走的功法記錄,連同無根生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都沉在看不見的岩壁之後。

  他沒有停留太久。

  逆生三重運轉起來,李朔的膚色在暮光下泛出淡淡的白。下一刻,大量先天炁從他身上鋪開,貼著眾人的腳底形成一層平整的托力。幾人只覺身體一輕。

  阮豐低頭看著腳下的如雲霧般的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道:「這幹啥?周圍有人嗎?」

  李朔沒有回答。

  鋪在眾人腳底的炁忽然向上托起,衣擺與髮絲同時向後飄去。眾人離開地面,越升越高,山谷、林道和遠處的山脈逐漸變小,仿佛一張鋪在腳下的墨色地圖。

  阮豐的眼睛越睜越大,片刻後竟大笑起來:「哈哈哈,這就是騰雲駕霧嗎?老子也是當上仙人了!」

  鄭子布抓緊自己的衣袖,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他沒有阮豐那樣興奮,卻也掩不住眼底的震動。

  馬本在盯著腳下托住眾人的炁層,像是在看一件世上最精巧的法器:「以後我一定要打造一件能帶人飛上天的法器。」

  李朔的逆生三重已經不只是讓自己化炁、御空。炁鋪在多人腳底後依舊穩定,帶著他們越過山嶺時,氣息沒有出現絲毫紊亂。

  他在純白空間中悟出以自然之炁洗鍊後天之炁的法門後,雖然還沒有把自身後天之炁盡數轉化為先天一炁,卻已經能夠接引天地間流轉的自然之炁施展功法。腳下這片托住眾人的炁霧,大半力量都取自周圍天地,真正落在他自身的消耗已經微乎其微。

  李朔調整方向,帶著眾人向濟世堂所在的城鎮飛去。

  當濟世堂的屋脊出現在暮色下方時,後院裡正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夥計正彎腰的擺弄著幾顆小石子。

  小夥計叫小豆子,幾顆石子被他拋在手掌上空然後再反手攥住,正玩的不亦樂乎時忽然感覺周圍暗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月光下只見一團潔白的雲霧停在院子上方,雲霧遮住了月光。

  小豆子疑惑地眨了眨眼,覺得這片雲來得古怪,卻也沒有馬上放下石子。濟世堂里時常來些會飛的異人,他年紀小,見識卻不算少,便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幾顆石子。

  可視線的餘角里,那團雲霧正在緩緩下降。

  小豆子再次抬頭,整個人頓時僵住。

  自家大小姐和姑爺正站在雲霧之上,還有三人也跟在後面。大小姐身邊還跟著一個身形高挑、面色蒼白的陌生少女。

  雲霧落到後院中央,端木瑛乾脆盤腿坐在炁霧上,面對著小豆子,故意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小豆子。」她抬起下巴,「本小姐今日便要飛升成仙,快去把我爹叫來拜見本仙人。」

  小豆子張了張嘴,石子從手裡滑落。

  他沒有懷疑端木瑛的話,反而立刻轉身往前堂跑:「老爺!老爺!大小姐成仙了!」

  前堂里,端木先生正靠在搖椅上看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便看見小豆子氣喘吁吁地衝進門。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小豆子扶著門框道:「大小姐和姑爺回來了,就在後院!大小姐還說她今天要飛升成仙,讓我帶您去拜見仙人!」

  端木先生把書頁合上,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端木瑛剛回來,第一件事便是惹他生氣。這一點倒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他伸手取過放在桌邊的戒尺,起身往後院走。

  小豆子跟在旁邊,小聲問:「老爺,要是大小姐和姑爺賜我一顆仙丹,那我是不是也能成仙了?」

  端木先生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小豆子立刻縮了縮脖子。

  「你先把院子掃乾淨。」

  「掃乾淨就能成仙嗎?」

  端木先生手裡的戒尺抬了抬,小豆子終於閉上了嘴,只是臉上的期待沒有完全消失。

  走到後院門口,端木先生便看見端木瑛一個人背對著他,盤腿坐在一團雲霧上。阮豐三人站在另一側,李朔則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馮寶寶安靜跟在他身邊,手裡套著一隻紅色的冰糖葫蘆布偶。

  端木先生走南闖北多年,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法門。對腳下這團並非真正雲氣的炁霧,他沒有表現出驚訝,只默默走到端木瑛身後,舉起了戒尺。


  三人表情各異,卻都沒有出聲提醒。小豆子則瞪大眼睛,心裡一陣發緊:老爺這是準備打大小姐?可是大小姐已經成仙了呀!

  端木瑛察覺到身後有人,仍舊沒有回頭,只裝模作樣地開口:「凡人!見到本仙人為何——」

  「啪!」

  戒尺落在她頭頂。

  「哎喲!」

  端木瑛捂著頭從炁霧上蹦下來,轉身便跑到李朔身後。她探出半張臉,朝端木先生道:「爹,你怎麼還打仙人?」

  「仙人會被戒尺打下來?」端木先生冷著臉道,「你這飛升的本事,看來還差得遠。」

  小豆子站在旁邊,臉上的敬仰一點點變成了茫然。

  他想不明白,仙人為什麼還會被老爺打,也想不明白姑爺為什麼不替大小姐說話。李朔只是抬手替端木瑛揉了揉額頭,確認沒有紅腫,便把手收了回去。

  端木先生這才認真打量院裡的其他人。

  除去李朔和端木瑛,阮豐、鄭子布、馬本在三人都是最近異人界追查的三十五賊。旁邊那個陌生少女則神情空白,像是得了失魂症,安靜站在原地,任由手上的布偶隨著風輕輕晃動。

  端木先生皺了皺眉,轉頭問李朔:「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把他們帶到這兒來了?」

  李朔道:「他們三個,我準備帶上前線。這個小姑娘是在中途遇到的,失憶了。我和端木瑛準備收養她。前線不方便照顧,就先把她送到濟世堂。」

  端木先生沒有馬上答應。他看了看阮豐三人,又看向馮寶寶。以他的閱歷,自然知道三十五賊如今是什麼處境,要是消息一旦走漏,濟世堂便會被卷進風口。

  「行。」端木先生最終道,「但他們三個不能在我這裡露面。平時留在後院,不要和外面的病人、藥商碰面,更不能隨意出門。」

  阮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鄭子布及時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馬本在也沒有反對。三人如今既然選擇跟隨李朔前往前線,那就得聽人家的。

  端木先生轉頭對小豆子道:「今天這幾人來過的消息不能傳出去,知道了嗎?」

  小豆子此時還在遺憾大小姐並不是真正的仙人,也不能賜他仙丹。聽見老爺的話,他趕緊點頭:「聽到了,老爺。」

  「還有仙人的事。」端木先生補了一句。

  小豆子連忙閉緊嘴巴。

  李朔看了一眼天色,又對端木先生道:「他們先待在這裡。我得先帶端木瑛去一趟三一門。」

  端木先生點頭:「去吧。這姑娘我會看著,等她適應幾日,再安排回濟世堂內堂。」

  端木瑛走到馮寶寶身邊,替她把布偶重新套緊,隨後又看了眼後院裡的三人。

  「你們別亂跑,也別欺負小豆子。」

  阮豐當即道:「誰會欺負一個小屁孩?」

  端木瑛看了他一眼。

  阮豐咳了一聲:「我保證不欺負。」

  李朔運轉逆生三重,身下的炁霧再次聚攏。端木瑛站到他身邊,腳下的白霧托著二人越升越高。小豆子仰著頭看了許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新的念頭。

  大小姐似乎不是仙人。

  那姑爺才是?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端木先生的聲音便從他身後傳來:「別亂想,你把院子收拾一下。」

  小豆子低頭看了看滿院的落葉,只好重新撿起掃帚。

  而高空之上,李朔帶著端木瑛向三一門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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