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殺還是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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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罈在眾人之間轉了一圈,風天養忽然開口:「還不知道各位兄弟領悟的法門叫什麼名字。我所領悟的奇技,叫拘靈遣將。」

  阮豐把酒碗往石地上一放:「我領悟的叫六庫仙賊。」

  鄭子布隨後報出「通天籙」,指尖在碗沿一划,一道不依紙墨的符光便懸在半空。

  馬本在碰了碰腰間銅扣:「神機百鍊。」銅扣隨他心意變成一隻小巧銅鳥,轉眼又恢復原狀。

  端木瑛抬起雙手,紅藍兩炁分別亮起:「雙全手。」

  周聖腳下浮出一圈緩慢轉動的門位:「風后奇門。」

  谷畸亭用炁托起酒碗:「大羅洞觀。」

  張懷義最後開口:「炁體源流。」他周身元炁自然舒展,將附近散炁牽引過來,轉眼歸入體內。

  一圈酒碗傳到無根生面前。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無根生端起酒碗,低頭看了看碗底:「我所領悟的,就是剛剛我施展的,並沒有什麼名字。」

  他說得平淡,眾人卻都想起了石台旁那場以命換命的施法。

  那不是用來鬥法的奇技,它只能從活人身上取走生機,替已經斷絕性命的人重新接上一口先天之炁。至於代價,剛剛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無根生把酒喝了,手掌還覆在酒碗邊緣,沒有再往下傳。

  「這東西本就是為了寶寶悟出來的,叫什麼並不重要。」

  這句話落下,酒罈旁安靜了一瞬。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李朔。

  李朔手裡那隻酒碗從頭到尾都沒有喝空。他坐在端木瑛身邊,望著遠處石室入口,神色看不出醉意。

  「我並未領悟奇技。」他說,「只是領悟出了一條路。」

  「什麼路?」阮豐順口問道。

  李朔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純白空間裡那條從逆生第三重盡頭延伸出去的道路,也想起自己身體化炁時短暫脫離血肉的感覺。那條路還只停留在推演之中,連第一步該如何落腳都沒有徹底確定。

  「還沒走上去。」李朔道,「現在說它叫什麼,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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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豐咂了咂嘴:「你們一個個都喜歡把話說一半。」

  李朔這時將酒碗放在了石地上。

  「其實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把你們全在這裡解決掉。」

  酒罈邊原本還未散去的笑意,頓時全僵在了眾人臉上。

  阮豐臉上的醉意瞬間散了大半。

  鄭子布指尖的符光無聲熄滅,馬本在按住銅扣,風天養肩背繃緊,周聖腳下那一圈剛剛成形的門位也停了下來。

  無根生沒有抬頭,只是握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李朔的聲音並不高,甚至聽不出多少殺意。

  「你們本身就是人人喊打的三十五賊。如今又在這裡領悟了這麼神奇的功法。你們說,要是消息傳出去,異人界會不會大亂?」

  沒人回答。

  他們一路來到這裡,已經見過太多同伴的屍體,也見過各自師門給出的處置。竇汝昌剜心自證,董昌拒絕丹噬赴死,胡海旺被術字門帶著屍體推上會場。那些事本來已經把他們逼到了懸崖邊,而這處秘藏又把八種足以改變異人界格局的法門推到了他們手裡。

  只要其中一人離開山谷,把消息傳給外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根本不用猜。

  會有人為功法追殺他們,甚至於為了搶先一步得到秘密屠滅他們的師門,他們會借著清理三十五賊的名義,把所有與他們有關係的人都拖進這場禍事。

  他們剛才還在為求道所得舉碗相慶,轉眼便又成了全天下人眼中的獵物。

  阮豐沒想到那麼多,只是聽到了李朔想殺他和他的兄弟們,心中怒不可遏,把手中的酒碗用力摔在地上。

  「姓李的,要殺要剮放馬過來!」

  碎瓷片濺到腳邊,他盯著李朔,眼底的醉意徹底變成了凶光。

  「我兄弟幾個今兒個倒是要試試,你是不是傳聞中那麼神!」

  他第一個站了起來。

  鄭子布跟著起身,袖中符炁一閃;馬本在五指張開,附近幾塊碎石同時浮起;張懷義沒有說話,只把身體重心壓低;周聖抬起眼,腳下的門位再次開始轉動:風天養就有些麻爪了,他領悟的是拘靈遣將,可現在哪來的強大的靈給他拘啊,只好召喚出幾隻小鬼助陣。

  谷畸亭也站了起來。

  他站在眾人稍後的位置,目光在李朔、周聖和石室頂壁之間來回掃。

  無根生依舊坐在原處靠著身後的青石,先天之炁的虧空讓他渾身虛弱,此時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去幫他們了。

  端木瑛也從酒罈旁站起身。

  李朔沒有回頭:「你去看住無根生。他要是有什麼動作,就給我斃了他。」

  見端木瑛朝自己走來無根生向李朔無奈道:「李爺,我都沒幾個時辰可活了,你咋還欺負殘疾人呢?」

  「閉嘴。」端木瑛瞪了他一眼,「小心我抽你。」

  她右手紅炁驟然亮起,左手的藍光也跟著浮出。紅藍兩色在她掌間涇渭分明,靠近無根生時,連空氣都像被分成了兩層。

  無根生立刻把舉到一半的酒碗放回地上。

  「得得得,我閉嘴還不成嗎?」

  李朔這才將視線轉回面前幾人。

  然後從石地上站起來。

  那一刻,谷底的風忽然停了。

  李朔身上先有一層白炁浮起,繼而被他盡數收進體內。下一息,空氣中慢慢飄出一層淡紅色的霧。

  霧氣沒有從地底升起,也不是石壁受潮後的水汽。它貼著李朔周身向外擴散,帶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風天養,他身後的小鬼剛剛靠近紅霧,便像被無形的刀鋒逼退。

  風天養的腿開始發抖,眼裡也透出了壓不住的恐懼。

  他在涼山見過祭場上的惡靈,也見過戰亂中被怨氣染黑的屍窟,可那些東西與面前的紅霧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個人親手從戰場上走過太多次以後,身上沉積下來的殺意。十餘年間,死在李朔手裡的敵軍早已超過十萬。這股殺意平日被他牢牢收住,只有踏上戰場時才會放開。每一縷紅霧裡,仿佛都有槍火、慘叫、斷裂的骨頭和倒在泥水裡的屍體。它們沒有聲音,卻一齊貼在風天養的神魂外側,讓他想起了自己這些日子躲避追殺時見過的屍首。

  風天養咽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

  阮豐察覺到他的異常,低聲道:「穩住。」

  「我……我知道。」

  風天養的聲音發緊。他知道該穩住,可雙腿不聽使喚。那股殺意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深坑,站在坑邊往下看一眼,便會本能地害怕自己也被拖進去。

  張懷義的神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被殺意壓垮,卻從中感覺到了李朔的決心。這人既然把這層東西放出來,就不是拿來嚇唬人的。

  周聖看著李朔,突然向前邁了一步。

  「周聖!」張懷義低聲喝道。

  周聖沒有回頭。

  他抬手結印,腳下本來零散的門位驟然展開。天盤、地盤、人盤與神盤在石地上同時浮現,整個谷底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翻了一遍。李朔身周的紅霧被硬生生壓出一道空隙,周聖以自身為中宮,強行把李朔納入局中。

  「亂金柝。」

  話音落下,時間像在那一剎那失去了流動。

  李朔感覺自己的身體忽然變得很輕。

  不是輕到能夠御空,而是身體與周圍天地的聯繫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截斷了一瞬。皮肉、骨骼、血液和心箭之間的關係都還在,唯獨他這個人像被從一張完整的紙上暫時摳了出來。

  這感覺只持續了一眨眼。

  亂金柝並不是簡單地讓人的動作慢下來。周聖剛才是把他整個人從這方天地的正常流轉中剝離出去,可李朔身上承受的東西太重,重到連這片天地都無法輕易把他按進局裡。

  亂金柝衡量的不只是眼前修為,而是一個人在這方天地間所占的分量。李朔往後還會影響太多人的生死與整個時代的走向,那些尚未發生的因果同樣沉在他的命數里。周聖看不見其中緣由,只知道自己像在用一人之力拖動一座山。

  下一刻,周聖猛地噴出一口血。

  門位反向崩開,天盤與地盤彼此撞擊,剛剛鋪滿石地的奇門局從中宮向外炸裂。周聖身體一晃,鮮血從鼻孔、耳道和眼角同時滲出,連嘴角都被血染紅。他沒能站穩,膝蓋先撞在地上,整個人側著倒了下去。

  那滴停在空中的酒落回石地。

  時間重新接上。

  「周聖!」

  張懷義剛要俯身,阮豐已經衝出半步。其餘幾人也同時動了起來。

  就在他們動身的剎那,李朔抬起了眼。

  他沒有去看周聖,只將五指向前輕輕一握。

  張懷義、鄭子布、馬本在、風天養與阮豐的頭頂、喉間和胸前,同時出現了三支心箭。

  箭尖離皮膚不過半寸。

  它們沒有穿透,卻比真正刺入身體更讓人不敢動彈。只要其中任何一個人再往前一步,箭鋒便會貫入上丹、中丹與氣息最集中的位置,但卻有三支箭架在了空處,谷畸亭,他在李朔剛準備凝聚炁箭時,忽然從空氣中消失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縷輕微炁息,像有人把那一小塊現實從中間挖走。

  李朔看了一眼,也沒太在意,而其他人就沒這麼快了。

  馬本在手裡的碎石落地,風天養身後的靈影不敢再靠近,阮豐的肩背繃成一條直線,張懷義雖然有把握將眼前的三支炁箭化去但李朔凝聚炁箭的速度太快了,他無法保證將眼前這三支炁箭化去之後後續的炁箭會不會直接穿透他的心臟。

  李朔站在紅霧中央,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們。

  過了片刻,他嘆了一口氣將身上的殺氣收攏。

  紅色霧氣一縷接一縷沒入他的衣袖與皮膚,空氣里的血腥味隨之變淡。心箭也從幾人的頭頂、喉間和胸前退開,化成細碎炁光消散。

  阮豐見炁箭忽然消散,沒敢放鬆,他盯著李朔,粗重地喘了幾口氣:「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朔重新坐回原來的青石旁,拿起那隻已經涼透的酒碗。

  「把你們各自的法門寫下來。」

  眾人臉色都不好看。

  「寫下來,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鄭子布握緊了拳頭:「你要這些功法做什麼?」

  「戰爭總會結束。」李朔看著酒碗裡渾濁的酒液,「人活下來以後,要修路、治病、造機器,也要防著下一場戰爭,這些功法總歸會有點用處。」

  張懷義看了看倒地的周聖,又看向李朔:「如果我們不寫呢?」

  「那就把你們殺了,也少些麻煩。」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阮豐咬了咬牙,彎腰撿起被自己摔碎的酒碗碎片,最終又將它放下。

  「寫就寫。」

  他看向身邊幾人:「人都已經被逼到這兒了,拿命賭一把,至少還能給自己留個全屍。」

  「你倒是想得開。」鄭子布道。

  「想不開也沒辦法,我可不想死在這。」

  而後李朔又讓端木瑛把周聖治好,周聖醒來後聽到張懷義跟他講了剛剛的事便一言不發,只是直接拿起筆自顧自的在那兒畫起了風后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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