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馮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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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醒來以後,無根生沒有詢問他在純白空間裡得到了什麼。

  其餘八人也各自體悟著剛剛領悟的法門,因為純白空間的緣故,許多地方他們能憑本能用出來,但卻不知其為何能用出來。

  無根生走到石門外,將一直留在階旁的石棺重新扛進九曲盤桓洞。

  石棺落地後,他雙手按住棺蓋,緩緩向外推開。

  棺中躺著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女。

  她身形高挑,皮膚白得異乎尋常,一頭烏黑長髮順著肩背直直散開。身上穿著大袖繡花上衣與素色長裙,衣料精緻整潔。若不是胸口沒有起伏,任誰第一眼看去,都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眾人先前已經對石棺中的人有所猜測,真正見到以後仍有些驚訝。

  無根生俯身把少女抱出石棺,輕輕放到石室中央的石台上。

  「這是我女兒,馮寶寶。」

  張懷義知道無根生有個女兒,卻從未見過。他走到石台旁,先看馮寶寶的臉色,再看向無根生:「她怎麼了?」

  「幾年前,她得了一場重病。」無根生道,「國內能找的大夫都找過,沒人治得了。我帶她去了國外,換過幾處地方,花光了身上的錢依舊沒用,還是只能看著她一天天虛弱下去。」

  無根生說到這裡,伸手理順女兒散在石台邊緣的長髮。

  「後來我找到二十四節通天谷,發現紫陽真人在地下還藏著東西。我以為只要打開這處秘藏,總能從裡面找到救她的辦法。」

  「可就在我們結義幾天後,她的生機徹底斷了。」

  石室里安靜下來。

  李朔看著無根生的眼睛。那裡有壓不住的悲傷,也有一縷在純白空間醒來後重新燃起的激動。

  無根生已經從那片空間中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端木瑛走到石台前,先以指尖觸碰馮寶寶頸側,又檢查腕脈、瞳孔和胸腹。少女身體冰冷,脈搏、呼吸和心跳全部消失,生機確實已經斷絕。

  「你用這裡的氣局保存了她?」端木瑛問。

  「嗯。石棺放在上層那間石室里,身體不會繼續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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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保存肉身。」

  「我知道。」

  無根生走到石台另一側,向在場眾人鄭重抱拳。

  「我在方才那片空間裡,領悟了重新助人凝聚先天一炁的法門。能不能成,我心裡也沒有十足把握。」

  他低下頭:「我不清楚諸位兄弟姐妹各自悟出了什麼手段,只希望待會兒真遇到我一個人解決不了的地方,諸位能搭把手。」

  張懷義先抬手托住他的手臂:「人都來了,有什麼要做的便說。」

  鄭子布、周聖等人也先後答應。端木瑛沒有直接承諾能讓死人復生,只說自己會看住馮寶寶的身體與神魂變化,發現問題便立即開口。

  無根生最後看向李朔。

  李朔道:「我悟出的路與你這件事無關,眼下也還用不出來。我替你們護法。」

  無根生再次抱拳:「那就勞煩李爺了。」

  李朔退到石門旁,將常態炁場鋪向石階與上層峽谷。第三重暫時收起,四十九支心箭留在炁場中待發。一旦有人循跡闖入,他會先把追兵擋在地下石門之外。

  無根生站到馮寶寶身前。

  他右手按住少女心口,左手落在下腹,神明靈的炁息沒有出現。此刻從他體內湧出的,是最純粹的性命之炁。

  無根生閉上眼,將自己的生機一點點渡入馮寶寶體內。

  最初,少女的身體毫無反應。

  隨著無根生不斷運炁,一縷極細的白光終於在她下腹凝聚。那縷白光不沿經脈流動,也不屬於後天修煉所得,更像一個人在母體中剛剛出現時最初的生命根基。

  先天一炁。

  白光出現的同時,無根生的鬢角迅速失去光澤。他臉上的皮膚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原本還算挺直的背脊漸漸彎了下去。

  眾人很快明白這門法的代價。

  無根生不是從天地間憑空造出先天一炁。他在用自己的命,換回女兒已經斷絕的命。

  端木瑛看著他的氣色:「再這樣下去,你會死。」

  「沒事。」無根生沒有停手。

  馮寶寶下腹的先天一炁逐漸濃厚,開始向心口與頭部擴散。蒼白皮膚下隱約浮出一層微光,冰冷的胸腔也出現了一點將要恢復溫度的跡象。

  可那股炁始終留不住。

  無根生渡入多少,它便從馮寶寶毛孔與經脈斷口中散出多少。少女的身體已經死亡,丹田不再運轉,經脈也無法自行約束炁流。剛剛凝聚起來的先天一炁轉眼便回歸天地。

  無根生不斷加快渡炁,流失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他眼中剛剛升起的希望一點點變成不甘。

  「留不住……」無根生喉間發澀,「為什麼留不住?」

  張懷義上前一步,右掌按在馮寶寶下腹。

  「你只能替她點起第一口炁。」他說,「想讓這口炁留下,得讓她自己生。」

  方才悟出的炁體源流沿張懷義掌心落入少女體內。

  這股元炁沒有被儲進已經停滯的丹田,而是直接融入無根生凝聚出的先天根基。原本只能不斷散逸的白光出現了源頭,開始自行生出新的炁。

  經脈未動,丹田未轉,先天元炁卻從身體根源處綿延而出。

  後天術法形成的雜亂炁息剛一靠近這層根基,便會被本能地消解、還原。它與神明靈相似,卻不需要馮寶寶主動運轉,更像先天一炁對後天造作的自然排斥。

  「根有了。」張懷義額頭見汗,「身體還承不住。」

  端木瑛雙手同時落下。

  右手紅炁先從馮寶寶胸口鋪開。已經停止活動的心臟重新塑形,乾涸血脈被逐段修復,筋骨、臟腑與經絡在紅炁中恢復生機。病變留下的痕跡被一層層剝離,肉身被重新調整到足以承載先天元炁的狀態。

  馮寶寶的胸口終於出現了極輕的起伏。

  端木瑛的左手泛起藍光,按向少女額頭。

  藍炁越過血肉,進入神魂。她很快發現,馮寶寶的神魂已經在死亡後瀕臨崩散,過往記憶與情緒糾纏在裂痕中。若強行把這些東西全部拉回,剛剛重聚的神魂會再次被撕碎。

  「無根生。」端木瑛沒有停下藍手,「她原來的記憶保不住。」

  無根生抬起頭。

  「想讓神魂重新穩定,只能先剝離已經破碎的部分,把剩下的封住。」端木瑛道,「她醒來以後可能什麼都不記得,連你是誰也不知道。」

  無根生只停頓了一瞬:「嗯。」

  端木瑛收攏藍炁。

  馮寶寶神魂中混亂破碎的記憶與情緒被逐一剝離,尚能維持的部分封入深處。最後留下的是最基本的認知與生存本能。藍炁在神魂外層重新縫合裂痕,讓那一點剛剛聚回來的「性」不再繼續散開。

  性命兩端初步重構,體內先天元炁隨之猛漲。

  馬本在看出肉身已經到了承載上限。

  「再這樣灌下去,筋骨還會崩。」

  他把雙手按在馮寶寶肩臂兩側,神機百鍊沿皮肉向內滲透。

  馬本在沒有把活人變成失去知覺的器物,而是以煉器之法重新淬鍊她的身體。骨骼被當作法器骨架反覆強化,筋膜與血肉成為可以承載大量炁流的材質,經絡則如法器內部炁路般被重新梳理、加固。

  馮寶寶的形貌沒有改變,肉身本質卻逐漸擁有了法器般的穩定。尋常重創很難再讓筋骨血肉整體崩潰,八種破格力量也終於有了共同落腳的軀殼。

  阮豐隨後把手掌按向她腹部。

  六庫仙賊形成的循環沿臟腑鋪開。馮寶寶的胃腸、膽腑與三焦不再只依靠進食取得養分,而是開始本能地從周圍天地攫取生機。

  空氣、石壁、眾人散出的細微炁息,都成為可以被六庫轉化的來源。進入體內的生機不再形成廢物,而是被徹底煉入肉身,用來補足傷勢與日常消耗。

  這套循環一旦固化,便無需她主動行功。只要天地間仍有生機,她的身體便會自行汲取,快速修補損傷,也不再需要依靠尋常飲食維持性命。肉身的衰老就此停在復生這一刻,尋常疾病也無法再侵入臟腑。

  風天養站到石台頭側。

  端木瑛雖然縫合了馮寶寶的神魂,死亡後重新聚回的元神依然沒有牢牢落入身體。風天養雙手結印,拘靈遣將不再朝外抓取遊魂,而是化成一道牢固錨點,將少女元神固定在剛剛重構的軀殼中。

  魂魄與肉身重新扣合。

  錨點外側又形成一層神魂屏障。拘靈、附身與操控靈體的手段再也無法觸及馮寶寶的元神,更無法將她的魂魄拖出這具身體。

  周聖腳下展開風后奇門。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落入他人布下的奇門方位,外來的時間遲滯與格局壓制也無法改變她自身的節奏。無論被挪到何處,她都是自己那一局的中心。

  鄭子布最後兩指並起,在馮寶寶上方憑空落籙。

  通天籙不需要黃紙與硃砂。符文直接烙入天地,圍繞少女性命根基形成一道看不見的道籙。

  這道籙並非向某一神祇求取許可,而是把這個剛剛復生、已經超出尋常性命規則的人重新寫入天地。她的存在有了可以落定的位置,外來符籙、咒術與儀式再想強行改寫這副身體,也會先受到無形道籙的阻擋。

  谷畸亭遲遲沒有出手。

  他以大羅洞觀審視石台上的馮寶寶,發現八種力量疊加後,她在現實中的存在已經出現無數細小裂隙。肉身、元神、時間與天地位置彼此吻合,換到更高一層觀察時,卻像一件被強行拼合的造物,隨時可能從某個無人察覺的維度缺口中崩散。

  谷畸亭向前邁出一步,身形在眾人感知中短暫消失。

  他從更高層次重新落回石台旁,把那些存在裂隙逐一補齊。馮寶寶從點、線、形體到更高層面的存在重新連成完整一體,不再因為八種力量超出常理而被現實排斥。

  最後一處裂隙閉合時,一股極敏銳的感知也留在了少女本能中。即使記憶盡失,她仍能憑身體與存在本身察覺危險,對外界攻擊作出近乎本能的反應。

  八種新法圍繞石台同時運轉。

  張懷義鑄就先天元炁根基,端木瑛重構性命,馬本在固化軀體,阮豐讓生機循環不絕,風天養錨定元神,周聖隔開外界時空格局,鄭子布為其在天地間落籙,谷畸亭則補上存在本身的缺口。

  無根生以自己的命換來的那一口先天一炁,終於不再向外散逸。

  它在馮寶寶體內自行流轉,越來越充盈。

  少女胸口的起伏逐漸清晰,蒼白皮膚下恢復了一點血色。心臟重新跳動,血液流過四肢,沉寂數日的身體再次擁有了活人的溫度。

  無根生這才撤回雙手。

  他向後踉蹌一步,短短一場施法,無根生像是老了數十歲。鬢髮灰白,眼窩深陷,手背皮膚也失去光澤。體內生機只剩最後一點,靠自身修為勉強維持著清醒。

  他卻顧不上看自己,只盯著石台上的馮寶寶。

  端木瑛先讓其餘人散功,又逐一確認紅手重構的臟腑、張懷義留下的元炁根基和風天養錨定的神魂。檢查完畢,她把手從馮寶寶額頭移開。

  「成了。」

  無根生繃緊的身體猛地鬆了一下。

  端木瑛繼續道:「她的神魂還不穩,得過幾日才能醒。醒來以後,過去的記憶應該全都沒了。」

  無根生低聲念了兩遍:「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端木瑛轉頭看向他。

  她不必搭脈也能看出無根生的狀態。這個人的生機已經被方才那門法抽走大半,剩下的只夠維持很短一段時間。

  「以你現在的狀態,」端木瑛道,「恐怕等不到她醒來。」

  無根生擺了擺手:「沒事。她還能活著就好。」

  石室里一時無人說話。

  無根生靠著石台站穩,緩了一會兒,竟又笑起來:「都愣在這兒做什麼?人救回來了,這是喜事。」

  他讓眾人先把馮寶寶留在石台上休息,自己扶著石門往外走。阮豐見他腳步發虛,趕緊跟上去托住另一側手臂。

  兩人去了上層一間石室,過了一陣,抱回一大壇酒和幾包提前備好的下酒菜。

  無根生把酒罈放在谷底空地上,拍開泥封。酒香很快蓋過石室里殘留的炁息。

  「哥幾個,」他抱著酒罈大笑,「來一杯!」

  「還有端木姑娘呢。」阮豐提醒。

  「那就都來。」無根生給每個人倒上酒,「今日誰也別講門派,別講追殺,更別說什麼掌門不掌門。先喝了這碗。」

  張懷義接過酒,鄭子布、馬本在等人也圍坐下來。端木瑛只倒了半碗,仍記著稍後要回去看馮寶寶。李朔坐在她身旁,接過無根生遞來的酒道:「只是看在你之前上過前線。」

  十隻酒碗在夜色下碰到一起。

  無根生仰頭把酒喝盡,蒼老臉上仍帶著方才那陣大笑。

  地下石室中,馮寶寶安靜地躺在石台上。

  一口新生的先天一炁在她體內緩緩流轉,等待她從沒有過去的長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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