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八奇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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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從半空落下,腳踏實地以後,他先適應了一下恢復重量的身體,隨後與無根生一前一後走出石室。

  端木瑛一直守在門口。

  看見李朔安然出來,她緊繃了兩個時辰的肩膀終於鬆開。她知道無根生不是李朔的對手,也相信心裡必然有數。可方才白炁幾次從門縫中湧出,石室里的氣息時聚時散,她站在外面仍無法真正安心。

  無根生靠著石壁緩了幾口氣,目光從谷底眾人臉上逐一掃過。

  當年三十五人結義,如今真正趕回來的只有張懷義、鄭子布、周聖、馬本在、風天養、谷畸亭與阮豐七人。有人已經死了,有人被師門關押,還有人看見檄青以後選擇遠走。無根生沒有埋怨那些沒來的人,當然他也沒資格埋怨。

  他直起身:「走吧,一起去看看紫陽山人為我們留下了什麼。」

  七人收好隨身東西。端木瑛背起藥箱,和李朔走在隊伍後面。

  無根生沒有直接去那副石棺,而是帶眾人繞過幾間殘破石室,來到一面被藤蔓遮住大半的石壁前。

  石壁中央刻著三個古字。

  何為人。

  字跡並不深,筆畫卻貫入整面岩壁的氣脈,無根生站到字下。

  「何為人?」他抬手撥開垂下的枯藤,「答案是誠。」

  他沒有讓眾人猜,也沒解釋自己怎麼找到到的答案,轉身又沿石壁右側的窄路繼續向前。

  窄路盡頭正是石棺後方那間石室。

  端木瑛先前只注意到門前的棺材,此時進入裡面,才發現石室空得異乎尋常。四壁平整,地面也沒有桌椅、蒲團和石刻,只有中央留下了一對巨大的人形腳印。

  那雙腳印比常人大出數倍,十根腳趾、足弓與足跟都清晰可辨,仿佛真有一名巨人曾經站在尚未凝固的石地上。

  無根生走到腳印前:「那麼,何為誠?」

  他依舊沒有等待回答。

  「頂天立地。」無根生道,「而頂天的根基,是立地。」

  說完,他站入那對巨大腳印之間,雙手下垂,將炁沉入腳底。

  兩股炁沿著石刻足底的紋路流向前掌,最後同時注入腳印模型的湧泉穴。

  最初毫無動靜。

  數息之後,眾人腳下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轟隆聲從地底深處逐層升起,塵土順著牆縫向下落。石室中央那對腳印從中裂開,左右兩塊石面緩緩下沉,藏在地下多年的機括艱難轉動,發出連綿不斷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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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本在蹲下身,盯著石面邊緣露出的銅齒與石軸:「這套機括到現在還能動,裡面絕不只是普通銅鐵。」

  石面沉到與下層齊平後,又分別滑向兩側。

  一道盤旋向下的幽暗石階出現在眾人面前。階旁沒有扶手,深處也看不見燈火,只有微弱的氣流從地下緩緩湧出。

  無根生收回腳下的炁,回到石室外。他彎腰托住石棺底部,把整副石棺扛到肩上。

  石棺沉重,他的腳下卻沒有晃動。

  「跟緊。」無根生道,「下面的氣局和峽谷里不一樣,走散了就先停在原地。」

  他扛著石棺率先踏入石階。

  李朔展開炁場,先確認階下數十米內沒有活物與陷阱,才帶端木瑛跟了下去。其餘七人依次進入,馬本在走在最後,仍不時回頭看石面合攏處的機括結構。

  石階盤旋了很久。

  四周岩壁逐漸從人工開鑿的平整石面變成天然山腹,階下的氣流卻越來越暖。走到最底部時,眾人面前出現了一道厚重石門。

  門上懸著一塊石匾。

  人身難得。

  匾額下方沒有門環。兩扇石門之間留著一條細縫,縫中透出白光,仿佛裡面正燃著一輪不會熄滅的太陽。

  無根生把石棺放在門側,雙掌抵住石門。

  沉寂多年的門軸發出一聲悶響,兩扇石門緩緩向內開啟。刺眼的光從門後傾瀉出來,幾人下意識眯起眼睛。

  門內又是一間石室。

  石室比上方幾間寬闊得多,穹頂高得看不見接縫。中央立著一座方形石台,石台上方懸浮著一團近乎純白的光球。光球沒有依託,也不見火焰,發出的光芒卻照亮了整間石室。

  眾人適應光線後,才看見右側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

  鄭子布走到近處,從第一列緩慢讀下去:「先把乾坤為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

  周聖接道:「《悟真篇》。」

  整面牆刻著紫陽真人所作的《悟真篇》。字裡行間並非單純刀痕,每一筆都留有細微炁路,彼此勾連,又一路延伸到中央石台。

  谷畸亭繞著石台走了一圈:「光球被禁制鎖在這裡。牆上的經文不只是經文,也是禁制的一部分。」

  鄭子布伸手靠近其中一道白線,指尖尚未觸及,護體炁便被推開:「想按正常辦法解開,估計得把《悟真篇》修到極深處,再順著經文逐層化開。」

  馬本在看著石台底部:「而且不能解錯。禁制和地底機括連在一起,走錯一層,誰也不知道會放出什麼。」

  眾人圍在石台四周,沒有貿然觸碰。

  無根生放下石棺後也走了過來。他看過牆上經文,又看向光球外層密密麻麻的白線,抬起右手。

  神明靈的炁息從掌中鋪開。

  鄭子布側過臉:「你準備直接化掉禁制?」

  「要我從頭修《悟真篇》,等修到能解開這裡,人都不知道埋哪兒去了。」無根生把手按向最外層白線,「先試試。」

  在場眾人都見過或聽過神明靈的作用。李朔剛借它破開逆生關隘,也知道無根生能在不觸及光球本身的情況下逐層消解外部炁構造,因此沒有阻止。

  神明靈觸及第一層禁制時,纏繞石台的白線無聲斷開。

  第二層、第三層隨之散去。

  牆上《悟真篇》的字跡逐一亮起,光芒沿經文流向石台,像是試圖補回被消解的禁制。無根生加大神明靈的運轉,掌下白線斷得越來越快,經文補充的速度漸漸跟不上。

  最後一道禁制消失時,懸在石台上方的光球猛地收縮了一下。

  無根生立刻收手。

  下一瞬,光球轟然炸開。

  刺眼白光吞沒石台、牆壁與石門。眾人的視野在同一時刻變成純白,身體像被一股無形力量從石室中抽離。

  李朔下意識鋪開炁場,卻感受不到地面、牆壁和身邊任何人。

  待視野重新恢復,他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空間中。

  這裡沒有重力,也分不出上下左右。無根生、端木瑛與其餘七人全部消失,只剩他獨自一人。

  李朔剛想移動,無數陌生的修行感悟便湧入腦海。

  煉炁、煉體、符籙、奇門、巫覡、煉器、性命、神魂……不同年代、不同門派、無數修行者走過的路同時鋪展開來。它們彼此矛盾,又各自完整,龐雜得足以在一瞬間壓垮尋常人的意識。

  李朔強行穩住心神。

  白色空間並不替任何人選擇道路。它只是把無數答案同時推到眼前,逼著進入者從中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一條。

  ……

  鄭子布看見的是符。

  龜甲、竹木、黃紙、硃砂、香案、法劍,無數符籙手段在他眼前展開。不同年代的修行者齋戒、設壇、請神、落筆,一張符往往要經過數日準備,少一道儀軌便會失去效用。

  他在上清修行多年,對這些規矩再熟悉不過。

  可白色空間裡留存的感悟不斷衝擊著同一個問題:符籙借紙墨承載,借儀軌通達天地,那麼真正起效的究竟是紙、墨和儀軌,還是那一道被修行者寫入天地的炁?

  鄭子布順著這個念頭向下追去。

  黃紙從眼前消失,硃砂也隨之散開。最後只剩他的一根手指,以及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炁。

  他抬手在虛空中落下一筆。

  這一筆不依符紙,不設壇場,也沒有香火法劍。炁隨指尖凝成一道完整符文,懸在純白空間裡,周圍天地自然成為承載符籙的紙面。

  窗戶紙就此被捅破。

  石室中,鄭子布第一個睜開眼睛。

  他仍站在石台右側,周圍其餘九人雙目緊閉,對外界沒有反應。鄭子布下意識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划過,一道沒有依附符紙的符文隨之成形。

  符光照過他的臉。

  「通天籙……」鄭子布看著那道符,低聲給自己剛剛走出的路定下名字。

  ……

  馬本在被無數器物包圍。

  鐵、木、銅、玉、骨,不同材質被火焰與炁反覆錘鍊。每一件法器都要先選材、養料、畫線、塑形,再讓炁路一點點浸入其中。煉器者耗費數月乃至數年,最後仍可能因為一處細微偏差前功盡棄。

  他一生都在和這些繁瑣步驟打交道。

  白色空間把古往今來無數煉器者的經驗同時擺在他面前,馬本在卻越看越覺得不對。

  錘鍊、雕刻和溫養都只是讓器物改變的手段。煉器真正要做的,是用自己的炁理解一件東西,再重新安排它的材質與炁路。

  既然已經看清了器物,為何還要把數月時間耗在重複動作上?

  馬本在伸手抓住一塊漂浮的頑鐵。

  炁從掌心浸入,頑鐵在他手中迅速軟化、伸展,內部炁路隨著心念重排。短短片刻,一件法器便從無到有凝成。

  這還不夠。

  他的心念繼續深入器物,操縱、改造、煉製三者漸漸合為一體。只要理解足夠深,尋常煉器數月才能完成的步驟,便可壓縮到極短的時間內。

  鄭子布醒來不久,馬本在第二個睜開了眼。

  他低頭看向隨身工具袋上的銅扣,五指剛剛觸及,舊銅便如活物般沿指尖流動,轉眼變成一枚結構截然不同的小型法器。

  馬本在忍不住笑了一聲:「神機百鍊。」

  ……

  風天養周圍滿是靈。

  山川精怪、戰死亡魂、家宅先祖、香火神靈,無數模糊身影從白霧中顯現。涼山巫覡世代與靈打交道,祭祀、供奉、立約、請靈,每一步都講究規矩。大覡可以借靈之力,卻也必須付出相應代價。

  風天養熟悉這些規矩,也敬畏這些規矩。

  可當所有與靈有關的法門同時湧來,他開始看見另一種可能。

  靈體無形,卻並非無根。它們同樣受炁驅使,也有強弱、歸屬與服從。人與靈之間未必只能靠祭祀和契約維持關係。修行者若能直接握住靈體的根,便可強行將其拘到面前,號令驅使。

  一隻無形大手從風天養身後伸出,抓向白霧中的萬千靈體。

  他沒有再念請靈咒,也沒有擺出祭品。最前方的靈被那股力量牽住,不由自主地朝他低下頭。

  風天養第三個醒來。

  「拘靈遣將。」風天養喃喃道。

  名字出口時,他眼中既有驚喜,也有一絲尚未消去的不安。多年敬畏的邊界被親手打破,這門新法帶來的不只是力量。

  ……

  阮豐最先感覺到的是餓。

  白色空間裡沒有食物,飢餓感卻不斷放大。胃腸蠕動、臟腑消耗、血肉衰敗,一具肉身如何從外界取得養分,又如何把養分變成維持生命的炁,全都清晰呈現在他眼前。

  人吃五穀,能留下的精華極少,大部分隨排泄與呼吸散去。即使是異人,也只能靠自身功法減緩衰敗,始終無法擺脫肉身不斷消耗的事實。

  阮豐想活。

  不是多活幾年,也不是帶病拖延。他想讓身體不再因為飢餓、衰老和傷勢一點點走向死亡。

  無數煉體與服食法門從意識中閃過,他沒有追逐那些外在藥物,而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臟腑。

  六庫本就是人體接納、分解和轉化外物的地方。若把六庫重新煉成一套完整循環,讓身體能夠直接從天地萬物中攫取生機,將一切進入體內的物質徹底轉化,不再留下無用廢物,肉身便能不斷補足自身。

  阮豐在純白空間中將自己的臟腑一遍遍拆開,又一遍遍重新構建。

  飢餓感逐漸消失。

  他第四個醒來。石室里沒有食物,呼吸間卻有細微生機從空氣與石壁中匯入體內,落進被重新煉過的六庫。

  「六庫仙賊。」阮豐摸了摸肚子,第一次覺得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

  ……

  端木瑛看見了自己救過的每一個傷員。

  有人腹部中彈,有人被炸斷四肢,有人傷口感染後在高熱中死去。更多人明明保住了身體,醒來以後卻像換了一個人,記不起親友,控制不住情緒,甚至再也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她先學家傳醫術,後來遠赴海外接觸西醫,又在戰場和漢興藥業中看過成千上萬份傷情。可無論哪一套醫術,都很難回答同一個問題。

  肉身被救回來,原來的那個人是否也一定回來?

  李朔方才散成炁的一幕重新出現在她面前。血肉、筋骨、臟腑全部消失,意識和記憶卻始終沒有中斷;待炁重新匯聚,身體仍會恢復成原來的形貌。

  性與命彼此相連,卻不是同一件東西。

  端木瑛伸出雙手。

  右手落在一具殘破肉身上,紅色的炁沿傷口向內延伸。斷裂經脈重新連接,破碎骨骼回歸原位,壞死臟腑在紅炁中被重新塑造。

  左手則觸向一個人的額頭。

  藍色炁息越過血肉,直接碰到記憶、情緒與神魂。混亂的記憶可以重新排列,破損的神魂也能被縫合,甚至連一個人如何認識自己都清晰展現在她面前。

  端木瑛沒有因為得到這種力量便忘記醫者的邊界。

  她要的是看清性命兩端並加以救治,不是替所有人決定他們應該成為誰。

  紅藍兩股炁在她雙手間穩定下來。

  端木瑛第五個醒來。

  她睜眼後沒有立刻出聲,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泛起暗紅,左手覆上一層幽藍,兩種炁息涇渭分明,又同出於她自身。

  「雙全手。」她輕聲道。

  ……

  周聖置身於一座巨大奇門局中。

  天盤、地盤、人盤、神盤層層轉動,八門、九星、八神各歸其位。奇門術士順應天地時辰排局,在既定格局中尋找吉凶。人再強,也只能站在天地劃定的位置里借勢。

  無數奇門格局在白色空間中重疊,周聖每向前一步,方位與時辰便變化一次。他反覆推演,卻始終逃不出天地為他定下的那一局。

  既然局是人為觀察天地後劃定,為何不能由人自己定下中宮?

  這個念頭剛出現,周圍無數格局同時向他壓來。過去、現在與尚未發生的變化混在一起,內景中的吉凶不斷誘使他選擇最有利的道路。只要沉迷其中,他便會被困在無窮推演里,再也找不到現實中的自己。

  周聖守住最後一點清醒,把自己釘在所有變化中央。

  他不再尋找中宮。

  他自己就是中宮。

  腳下奇門局驟然改換,四盤不再依外界時辰運轉,而是隨他的意志重新排列。局內方位、時間、吉凶都由他掌控,天地既有的格局再也無法把他困在其中。

  端木瑛醒來許久後,周聖才第六個睜開眼。

  一座奇門局以他為中心鋪滿石室地面,門位隨心而轉。周聖看著腳下緩慢變化的格局,額頭全是冷汗。

  「風后奇門。」他說。

  ……

  谷畸亭看見的不是術法,而是自己所在的白色空間。

  它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遠近邊界,每一個念頭都可以成為位置。無數修行感悟看似同時存在,仔細觀照時卻又分處不同層次,彼此重疊而不相撞。

  他試圖用術數推算這片空間,意識剛進入內景,便發現內景本身也只是被更高一層視角觀察的對象。

  位置、距離、形體乃至存在,都取決於從哪一層去看。

  谷畸亭一次次拔高自己的視角。點成為線,線展開為面,面又只是更高層存在留下的薄影。每跨過一層,他對現實的認知便被撕開一次。

  眼前沒有可供抓握的器物,也沒有固定法門。他只能長久靜坐,反覆確認自己是否仍是觀察萬物的那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從層層疊疊的存在中看見了一條可供自身穿行的路徑。

  世間格局無法再以表面位置困住他的觀察,尋常空間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壁壘。

  谷畸亭第七個醒來。

  他的身體沒有移動,石室中的人卻在一瞬間失去了對他的感知。下一刻,他又重新出現在原處,仿佛剛才只是從眾人所處的這一層現實中退開了一步。

  「大羅洞觀。」谷畸亭睜開眼,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

  張懷義最後面對的是炁。

  他先看見鄭子布拋開符紙,以自身之炁在天地間成籙;又看見馬本在重排器物炁路,風天養以炁抓住靈體根本,阮豐將萬物生機煉入六庫。

  端木瑛用紅藍兩炁分開性命,周聖以自身為中宮重定格局,谷畸亭則越過尋常位置去觀察萬物存在。

  七條路各不相同,向下追溯時卻都回到同一處。

  炁。

  術法有萬千形態,符、器、靈、身、魂、奇門與空間只是炁在不同條件下顯現的結果。若一味追逐術的變化,永遠只能在枝葉間穿行。

  張懷義把所有枝葉一層層剝去。

  後天修煉出的法門散去,經脈中的行炁路線散去,連丹田中積存的真炁也被他暫時放下。意識繼續向生命最初的源頭回溯,直到看見先天一炁化生血肉、經脈與神魂的那一刻。

  一切術由此而生,也終將回到這裡。

  張懷義用的時間最長。他第八個睜開眼時,另外七人已經圍在石室中等了許久。

  他周身看不見強烈炁光,呼吸間卻自有一股綿延不絕的元炁從體內生出。鄭子布方才留在半空的符光靠近他時,竟自行分解成最初的散炁。

  張懷義看著掌心,過了半晌才道:「炁體源流。」

  八人全部醒來。

  石台旁仍有兩個人雙目緊閉。

  無根生與李朔。

  ……

  無根生在白色空間裡什麼都沒選。

  符籙、煉器、奇門和性命法門從他身邊流過,他都沒有伸手。神明靈早已讓他看清無數後天炁術的結構,他真正放不下的也不是更強的手段。

  一副石棺始終懸在他面前。

  棺中人的氣息早已斷絕,散去的先天一炁無法自行歸來。無根生沿著無數修行感悟向生命誕生之前回溯,尋找如何讓已經熄滅的生機重新凝聚。

  答案藏在他自己的命里。

  先天一炁不能憑空生出。若要為死人重新凝聚一口先天之炁,便要從一個活人的性命中取出同等分量,以自身生機作為橋樑,把已經斷開的性命重新接起。

  無根生看清這條路時,沒有遲疑。

  他第九個醒來。

  睜眼以後,無根生先看了一眼仍未甦醒的李朔,又看向圍在石室中的八人。鄭子布身側符光未散,馬本在掌中銅扣已經改換形態,風天養身後立著靈影,阮豐氣息自成循環。端木瑛雙手紅藍分明,周聖腳下奇門緩緩轉動,谷畸亭像是隨時會從原地消失,張懷義周身元炁綿延不絕。

  無根生長長吐出一口氣。

  「紫陽真人真是好大的手筆。」

  眾人看向他。

  無根生走到石台前,手掌掠過已經失去光球的台面:「先借外面的山谷引普通人得炁,再用『何為人』與『何為誠』挑出至誠之人。等那個人把《悟真篇》修到足夠深,解開禁制,這份機緣才會真正現世。」

  鄭子布回想起剛才的白色空間:「那裡像是一處被放大到無邊無際的內景。」

  谷畸亭道:「而且容納了古往今來無數修行者留下的感悟。咱們只是從裡面各取了最適合自己的那一部分。」

  「這地方的消息要是傳出去,」無根生笑了一聲,「外面那些人估計得瘋。」

  他走到石門旁,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石片,在空白牆面上一筆一畫刻下五個字。

  九曲盤桓洞。

  刻完洞名,無根生來到《悟真篇》石壁前。

  神明靈沿掌心鋪開,經文筆畫中殘留的炁路被逐一化散。失去炁息支撐後,滿牆石刻從表面剝落,化成細碎石粉落向地面。

  周聖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

  這份機緣已經被他們取走。留下完整入口,只會讓追殺三十五賊的人循線找到此處,也會引來無休止的爭奪。

  牆上最後一行《悟真篇》消失以後,李朔仍未睜眼。

  ……

  李朔在無數感悟中最先看見了心箭。

  炁場可以繼續向外延伸,箭數可以繼續增加,心念與箭鋒之間也能變得更快。若沿這條路走到極致,他或許能讓心箭覆蓋的距離達到難以想像的地步,讓身處炁場內的敵人連念頭都來不及升起便被射殺。

  可那依舊是一門術。

  再強的術也有邊界。距離、箭數、炁量與心神都會走到盡頭。

  李朔放開了心箭,轉而抓住逆生三重。

  逆生的原路,是把後天血肉一層層退回先天一炁。第一重煉化皮肉,第二重深入筋骨臟腑,第三重則把全身化為炁。走到這裡,肉身已經沒有固定形骸,功法本身也抵達終點。

  可抵達終點,不代表前方再也無路。

  此前逆生只煉自己,從血肉內部反推先天。李朔在純白空間中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第三重圓滿以後,修行者不再局限於煉化己身,而是向外接引天地間流轉的自然先天之炁。以自然先天之炁往復洗鍊自身元炁,將後天生長、經歷與修行留下的濁質一層層剝去。

  一次洗鍊不夠,便十次、百次、千次。

  直到一身後天元炁全部蛻淨,周身內外盡數化為純粹無垢的先天一炁。肉身與炁同歸先天,後天凡質不留分毫。

  一重逆血肉,二重逆胎形,三重逆通天。

  這白色空間無法助他完成他後天反先天,只是借古往今來的修行感悟,把此前模糊的想法推演成一條真正可以嘗試的方向。

  等他再次睜眼,石台上的光球已經消失,牆面也只剩一片新鮮剝落的石痕。

  無根生剛剛刻下的「九曲盤桓洞」還帶著石粉。

  李朔看了一眼被抹去的《悟真篇》,沒有詢問。

  整篇經文已經記在腦中。牆上的字還在不在,對他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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