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突破逆生第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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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檄青發出的第七日,天色將晚。

  無根生站在二十四節通天谷的谷口,朝來路又看了一眼。

  從各處趕來的七個人已經到齊。張懷義坐在一塊被風磨平的石頭上,鄭子布靠著谷壁整理肩頭的傷,周聖與谷畸亭在不遠處查看山勢,馬本在蹲在地上撥弄一枚鏽死的銅軸,風天養始終留意著林外,阮豐則把最後半塊乾糧慢慢咽了下去。

  他們等了整整一天,林間始終沒有新的腳步聲。

  無根生抬頭看了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走吧。再等下去,進谷的路不好走。」

  沒人反對。

  七個人陸續起身,收好各自的包袱與法器。無根生轉過身,剛要帶他們踏入谷口,身後的林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那不是山風撥動枯枝的聲音。

  一道腳步落得很穩,踩過松針時幾乎沒有拖沓;另一道稍輕,落腳卻同樣不亂。兩個人正沿著林間舊路走來。

  谷口的人全停了下來。

  他們等了七日,當然希望來的是當年結義的兄弟姐妹。可名單泄露以後,各門各派都在找人,來的也可能是某個門派派出的師兄弟,甚至是順著檄青追來的搜捕者。

  無根生的手已經按上腰間的短槍。他盯著漸漸從林子走出的身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不對是深刻,心裡掠過一個不願承認的念頭。

  難道會是他?

  難不成,他也是來追殺結義之人的?

  兩道身影穿過樹影,走到谷口昏暗的天光里。

  走在前面的是李朔。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衣,肩背挺直,沒有佩帶兵器,身上卻有一種讓人本能保持距離的沉重氣息。

  端木瑛跟在他身旁,背著藥箱,衣角沾著山路上的濕泥。她沒有說話,只在走近以後好奇地打量著谷口的八個人。

  無根生看清李朔的臉,瞳孔微微一縮。

  這一瞬間,張懷義已經站了起來,手指在袖中收緊。谷畸亭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從李朔身上掃過,又看向無根生。周聖沒有擺出迎敵的架勢,身子卻從剛才的鬆弛變得端正起來。

  鄭子布的目光落在端木瑛臉上,過了片刻才認出來:「端木姑娘?」

  幾年前,他曾隨師門長輩拜訪過濟世堂,在藥房裡見過端木瑛。那時她還在跟著父親整理藥材,見人時沉穩得像個小大夫。鄭子布沒想到會在秦嶺谷口再次見到她,更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和李朔一同來到這裡。

  端木瑛只是朝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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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豐看了看鄭子布,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神情,滿臉疑惑。他不認識面前這兩人,也不明白掌門和幾位結義兄弟為何突然繃緊了身體。

  無根生沒有讓氣氛繼續僵下去。他轉過身,朝李朔拱了拱手,語氣比平日少了幾分隨意:「不知道李爺來此所為何事?」

  李朔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近幾步,先把在場的人逐一看了一遍。張懷義的戒備藏在平靜里,鄭子布肩上帶傷,風天養眼底的惶然幾乎沒有遮掩,馬本在和周聖都在觀察他,谷畸亭則像是在判斷一旦動手該從哪邊退。

  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無根生身上。

  上一次在酒樓見面時,無根生還能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見勢不妙便想往桌子底下鑽。那雙神韻內斂的眼睛總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笑意。

  現在那層笑意已經不見了。

  他的臉上有長久奔波後的疲態,眼底壓著一縷不肯熄滅的東西。李朔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戰場上那些丟開所有顧慮、抱著必死念頭向前沖的人,臨死前往往也是這樣看人。

  無根生已經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上。

  李朔道:「來借你神明靈一用。」

  谷口靜了一瞬。

  無根生原本按在槍上的手慢慢鬆開。他看著李朔,像是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句敷衍,最後卻什麼也沒找到。

  李朔若是想殺他們,剛才就已經動手了。以他的性子,也不屑於繞這麼一圈來騙一個全性掌門。

  「借神明靈?」無根生問。

  「嗯。」

  無根生的肩膀鬆了下來:「好說。」

  李朔看了一眼谷內:「走吧。」

  端木瑛沒有插話,跟在他身側。無根生看了她一眼,雖不認識這個濟世堂的姑娘,也沒有多問,轉身帶著眾人走入谷口。

  跨過谷口那道幾乎被灌木遮住的石縫後,周圍的風聲突然低了下去。

  眼前是一條向山腹延伸的狹長峽谷。兩側峭壁高聳,岩壁間只留出一線暗沉的天空,谷底的路緩緩向下,石面被多年雨水沖刷得發亮。

  走出一段距離,端木瑛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體內的炁不知何時自行運轉起來。那股力量沒有經過她刻意引導,沿著經脈一圈圈迴轉,正是她從父親那裡學過的道家三車力。

  端木瑛抬眼看向李朔。

  李朔也察覺到了她的變化:「看岩壁。」

  端木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兩側石壁上刻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深處的線條連貫平整,像是按照某種周天次序刻下;淺處的紋路後來才添上,沿著原有的走勢交錯鋪開,卻在幾處關鍵位置截斷了石壁深處的氣息。

  「深的那一層,是紫陽山人留下的。」李朔道,「用來引導周天運轉。普通人走到這裡,也可能借著紋路感受到炁。」

  他抬手指了指淺層刻痕:「後刻的這一層,會削弱山谷原本助人得炁的功效。」

  端木瑛的目光在兩層紋路之間停留片刻。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炁仍在流動,卻比剛踏入峽谷時平緩了許多。她沒有問為什麼有人先刻下助人得炁的紋路,只是默默的跟在李朔後面。

  前方的路越來越低。

  峽谷兩側的石壁從陡峭變成向外收攏的坡面,盡頭終於露出一片較為開闊的谷底。那裡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室,有些門口長滿了苔蘚,有些石階已經塌了一半,看起來像曾經有許多人在此生活過。

  眾人走到谷底,腳步不約而同地放輕。

  正前方一間石室門口,擺著一副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嶄新石棺。

  石棺表面卻沒有多少風化的痕跡,棺蓋邊緣還留著新近搬動過的細小刮痕。

  李朔的目光在石棺上停了一會兒。

  馮寶寶這個名字從他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穿越前,他看過的故事還沒有揭開這個女人的來歷,網上卻早有許多猜測。有人認為她和馮耀也就是無根生之間存在血緣關係,後來經歷某些變故失去了記憶。

  如今看見這副新石棺,李朔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更加接近真相的猜測。

  棺中躺著的,或許就是馮寶寶。

  她可能曾經死過,後來又被無根生藉助八奇技重新喚醒。那場死亡也許正是她失去記憶的原因。

  其他幾人顯然也對石棺里的人身份感到好奇但都沒有多問。張懷義看了無根生一眼,鄭子布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動,連一向什麼都想拆開研究的馬本在也沒靠近。

  無根生在石棺前停了一步,隨後轉過身:「李爺準備怎麼借?」

  李朔道:「找間石室談。」

  無根生看向旁邊一間半掩著門的石室:「那就這間吧。」

  李朔對端木瑛道:「你在門口等我。」

  端木瑛看了一眼他,又看向那間石室,輕輕點頭。她把藥箱放在腳邊,站到門側,沒有追問李朔借神明靈究竟要做什麼。

  李朔與無根生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石門沒有完全合上,外面的天光從門縫裡照進一條窄線。

  阮豐等到兩人的腳步聲停下,便湊到鄭子布身邊,壓低聲音問:「剛才那人什麼來頭?掌門看見他以後,像是突然換了個人。」

  鄭子布看著石室門口,聲音也壓得很低:「和掌門進去的那個人叫李朔。」

  「李朔?」阮豐皺眉,「這個名字我沒聽過。」

  「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江湖上還有一個稱呼,影子。」

  阮豐臉色一變,差點當場驚呼出聲。他連忙抬手捂住嘴,過了片刻才把聲音壓得更低:「就是那個一夜之間滅了鬼子上千人的影子?」

  鄭子布點了點頭。

  阮豐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石室門口,又瞥了眼站在外面的端木瑛:「那外面那個呢?」

  「濟世堂的大小姐,端木瑛。」鄭子布道,「我前幾年隨師門長輩拜訪濟世堂時見過她。至於李朔為什麼帶她來這裡,我也不知道。」

  石室內,李朔盤膝坐在地上,周身已經泛起一層白炁。

  無根生站在他面前,仔細感受著那股炁的流動。他聽過逆生三重的名聲,卻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過一個修煉者如何把肉身一步步推向炁化。

  「你要借神明靈做什麼?」他問。

  李朔道:「我已經到了第二重巔峰。」

  無根生的神情稍稍一動。

  「我要你用神明靈,把我身上的逆生撕開,我會在它散掉之前重新構建。」

  無根生看著他:「你想借神明靈突破第三重?」

  「是。」

  石室內安靜了片刻。

  神明靈能夠撕開後天形成的炁。逆生三重則是把肉身逐層還原為炁,二者碰到一起,稍有差錯便不是受傷,而是整個人的炁被拆散。

  李朔說完直接閉上了眼睛,逆生的白炁從皮肉向筋骨臟腑鋪開。第二重巔峰的炁已經能覆蓋身體每一處,他的身形在白炁里逐漸變得模糊,像是血肉只剩一層尚未凝實的輪廓。

  無根生見他已經進入逆生二重狀態,便運轉神明靈,幽藍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睛和嘴裡透出。

  當他的雙手搭上李朔的手背時,神明靈無聲侵入逆生炁流。

  第一道白炁從指尖處裂開。

  裂痕迅速向手腕、手臂和肩背蔓延,剛剛還連成一體的炁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撕開。李朔的手指在白炁中變淡,筋骨與血肉的炁化狀態同時開始崩散。

  他沒有睜眼。

  逆生的炁沿著另一條路線重新聚攏,將散開的部分一點點接回去。

  無根生感到神明靈被一股新的力量頂開,便順著李朔的行炁改變位置,再次將那股逆生撕裂。李朔一次次重構,速度越來越快,逆生的炁也越來越難以分辨原來的形態。

  石室外,端木瑛安靜地守在門邊。

  她能聽見裡面偶爾傳出的衣料摩擦聲,卻沒有聽見李朔發出任何聲音。門縫裡不斷有白炁溢出,貼著石地流到她腳邊,又被某種力量重新牽引回去。

  一個時辰過去,石室內的炁流已經不再局限於手臂。

  無根生的神明靈從李朔的手背牽入胸腹,逆生的白炁剛被拆開,便從更深處重新匯聚。李朔的身體時而清晰,時而只剩一層被白光撐起的輪廓。每一次重構都比前一次更快,也更接近完整的炁態。

  無根生額角滲出汗來。

  他不是第一次用神明靈,卻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主動把自己的炁送進這門功法里反覆撕裂。換成旁人,炁息早已散亂,心神也會跟著崩潰。李朔卻像一塊被不斷鍛打的鐵,裂開以後馬上重新合攏,硬是把神明靈帶來的破壞變成了自己向前邁步的力量。

  又過了一個時辰,李朔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他周身的白炁沒有像之前一樣從某處斷開,而是同時向內收束。李朔感覺到一股極細的變化,像是身體裡某道一直閉合的門縫終於被推開了一線。

  李朔的聲音從白炁里傳出:「停。」

  無根生立即收手,向後退到石室一角。

  神明靈的炁息從李朔身上退去。

  下一瞬,李朔的身體開始消散。

  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肩背和胸腹。白炁從他的身上成片溢出,血肉的輪廓在其中迅速淡去。無根生剛要上前,李朔身上的衣物已經失去了支撐,輕輕落在石地上。

  石室里只剩一團不斷擴散的炁。

  無根生臉上的血色褪盡。

  他見過神明靈把別人的炁化手段拆得支離破碎,卻從沒見過一個人主動散成這樣。若李朔無法重聚,地上那套衣服便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後東西。

  還沒等無根生有所動作,落在地上的衣物忽然鼓了起來。

  散開的白炁從四面八方回卷,先填入衣袖和褲腿,再在衣物中央逐漸凝出人的輪廓。皮肉、筋骨、臟腑與經脈一層層重新成形,最後連頭髮也被炁流托起。

  李朔重新站在石室中央,只是再次運轉逆生,身體便如羽毛般輕輕飄起。

  這幅軀體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血肉,周身白炁隨心聚散。無根生抬頭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李朔已經踏過了逆生三重那道門。

  石室外,端木瑛察覺到氣息變化,轉過身看向門內。她沒有闖進去,只從門縫中看見李朔懸在半空的身影。

  無根生靠著石壁,聲音低了下來:「你難道不覺得失望嗎?」

  李朔看向他。

  「好不容易達到第三重,卻發現第三重根本無法通天,走到頭了,前面沒有你想要的那條路。」

  李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炁從指縫間穿過,又在下一刻重新聚攏。

  「為何會失望?」他說,「我修煉這逆生三重還沒十年,就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馮虛御風,轉瞬千里,在常人眼裡,難道還算不上是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無根生,落在石室外更深的黑暗裡。

  「而且,你又怎麼知道我想走的是哪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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