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5賊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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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四年春,小日子軍中的異人已經換過了許多張面孔。

  最早進入龍國的比壑山忍眾幾乎死盡,後來從小日子國內調來的神官、劍士、陰陽師和各家異人也一批批倒在戰場上。有人死於李朔的心箭,有人死在龍國異人與軍隊的圍殺里,也有人隨著被攻破的據點一同埋進炮火。

  小日子國內的異人本就遠少於華夏。各家流派多年積攢下來的門人被軍部連續徵調,長輩死在前線,年輕弟子剛學會運炁便被送上戰場。幾年過去,許多門派只剩下年邁者和孩子,部分傳承甚至直接斷絕。比壑山核心覆滅以後,軍部又從各家強行抽走最後一批能戰之人,小日子國內的異人門派基本覆滅。

  龍國異人界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

  茅山、武當、龍虎山、普陀、少林等大派從全面抗戰開始便不斷派遣門人下山。有人隨軍作戰,有人守交通線和救護站,也有人潛入敵後破壞據點。打到一九四四年,各派能夠獨當一面的中青年門人大多已經死傷在戰場上,幾乎打完了整整一代人。山門還在,長輩和年幼弟子也還在,原本能夠承上啟下的一層卻出現了大片空缺。

  三魔派的損失更重。參戰門人幾乎全部戰死,留在門內的人數已經不足以重新支撐宗門。三魔派沒有徹底滅門,最後幾位掌握完整法門的人卻都沒能從戰場回來。殘存門人只能守著零散口訣、筆記和法器,宗門名號仍在,完整傳承已經斷絕。


  前線最先察覺到的是隨軍異人的變化。

  過去,敵軍一處重要指揮部往往配有感知、護衛和追蹤三類異人。到了這一年,三個位置開始由同一個人兼顧。有些被派來的異人連戰場都沒適應,面對炮火時與普通新兵一樣慌亂;也有少數真正的高手被集中到一處,寧肯犧牲其他陣地,也要圍殺李朔或保護高級軍官。

  李朔從繳獲的軍中記錄里看出了這種變化,卻沒因此放鬆。

  異人越少,小日子軍部越不顧惜他們的性命。剩下的人被當作一次性的武器投入戰場,執行的任務也越來越兇狠。有人襲擊救護站,有人混入難民隊伍尋找指揮人員,還有人攜帶炸藥潛入鐵路和橋樑,根本不打算活著回去。

  四月以後,小日子軍突然發起大規模進攻。

  兵力、火炮、車輛和空中力量沿著鐵路與公路同時壓來,豫中防線接連告急。李朔知道這場進攻,也知道這是小日子在戰爭結束前最後一次大規模瘋狂。可知道歷史走向,並不能讓正在潰退的防線重新合攏。

  他趕到豫中時,一處鐵路車站已經被炮火打爛。

  站房塌了半邊,水塔被炸開,鐵軌旁停著兩列來不及修復的車。傷員和百姓沿著路基向南撤,負責掩護的部隊在北側土坡構築了三道臨時陣地。漢興的藥箱堆在一節敞車裡,救護員正把還能使用的藥品和器械往騾車上搬。

  前線軍官把地圖鋪在枕木上:「敵軍從東、西兩面壓來。東面有一個大隊,西面的人數還在增加。我們要守到天黑,讓傷員和百姓先走。」

  「炮兵在哪裡?」李朔問。

  「東面兩處,西面一處。東面的觀察員藏在村里,西面的炮位還沒摸清。」

  「隨軍異人呢?」

  「至少六個。東面三個守著指揮部,另外三個跟著前鋒。裡面有一個能把炁藏進土裡,偵察員靠近就會被發現。」

  李朔看完地圖,先讓軍官標出己方三道陣地和撤離路線。他沿著殘存的電話線向東鋪開炁線,找到村口的觀察哨,又沿一段埋在土裡的鋼軌摸到後方指揮所。

  第一支炁箭殺死炮兵觀察員,第二支箭穿過電話兵的太陽穴。守在指揮所外的感知異人剛察覺到炁線,李朔便收回原來的路徑,從村莊另一側重新凝箭。那人只來得及轉身,箭尖已經從其護體炁外穿入後頸。

  炮兵失去校射,落在車站附近的炮彈很快偏開。掩護部隊趁機把第一批傷員送過南側岔路。

  敵軍前鋒隨即壓了上來。

  李朔將炁場覆蓋到東側坡地,先殺機槍手和擲彈筒手,再清除沖在前面的兩名異人。炁箭從壕溝、土牆和彈坑旁接連凝聚,敵軍的進攻隊形在進入八百米範圍後迅速斷開。守軍趁著火力減弱向前反擊,把東側部隊壓回村外。

  西側卻在這時響起密集槍聲。

  敵軍繞過一片低洼地,已經接近第二道陣地。李朔只能收回東側炁場,沿車站廢墟趕往西面。等他清掉西側炮位和沖入陣地的敵軍異人,東面又有新的部隊補了上來。

  從午後到天黑,他在兩條防線之間往返數次。東側指揮官被炁箭擊殺,西側炮兵也失去聯絡,車站終究還是守不住。守軍按照原定時辰向南撤離時,站台和倉庫都已經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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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護著最後一批傷員退出車站,回頭只能看見燒紅的屋架和倒塌的信號杆。

  這一處撤離保住了,其他戰線的消息卻在當夜接連送來。

  有的城守了幾日便被突破,有的部隊在撤離途中失去聯絡,也有整條運輸線被敵軍切斷。鄭州、許昌、洛陽方向不斷告急,之後戰火繼續向湘、桂推進。前線指揮部桌上的紅線每天都在改變,舊地圖來不及收起,新戰報已經壓在上面。

  大潰敗由此席捲中原,這是全面抗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潰敗。

  鐵路斷裂,公路被炸毀,原本相隔幾日路程的地方變得難以抵達。大量百姓被迫離鄉,推著獨輪車、挑著糧袋沿官道南下。路邊散著丟棄的行李和壞掉的車輪,傷兵混在流民中尋找部隊。地方潰兵、土匪和趁亂聚起的武裝在各條小路出沒,搶糧、搶車,也搶漢興送往前線的藥品。

  李朔可以在一處戰場拔掉敵軍指揮部,也能在一夜之間清空靠近撤離線的異人小隊,可他無法同時出現在河南、湖南和廣西。炁場再廣,也只能覆蓋眼前這一片陣地;御空再快,也趕不上同時送來的十幾封戰報。

  有時他剛護著一處救護站撤出包圍,便收到另一處藥隊失聯的消息。有時他在山口殺死負責追擊的軍官,下一份電報卻寫著百里外的守軍已經潰散。地圖上的每一處失守都對應著傷亡和流民,遠不是殺掉幾個異人便能挽回。

  李朔坐在臨時指揮所里,把當日送來的戰報依次看完。

  桌邊的人沒有催他。電報紙上寫著部隊番號、失聯時間、傷員人數和最後出現的位置。南側救護站還能接收兩百餘人,漢興新送來的藥只夠其中一部分使用,負責轉運的車隊則少了七輛車。

  李朔把能夠立即處理的幾項圈出來:「先讓南側救護站把能走的人轉出去。藥車不要進城,從西邊舊路繞。聯絡處查東南山口的敵軍指揮位置,我今晚過去。」

  軍官接過紙,立即叫人傳令。

  屋裡重新忙起來後,李朔才看向最後幾封戰報。聽著各處傷亡和失守的消息,他胸口的怒火一直壓不下去。小日子國內的異人門派已經快被這場戰爭耗盡,軍部仍把剩下的人和普通士兵一起推上來,試圖在敗局到來前從龍國身上再撕下一塊血肉。

  他能做的只有繼續殺,繼續護住眼前的人,再想辦法趕到下一處。

  就在這個時候,異人界傳來另一條消息。

  最先送到前線的是陸家聯絡點的一封急信。送信人沒有經過普通軍中渠道,找到李朔後,直接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張折了數次的紙。

  「陸家讓我儘快送到你手裡。」

  李朔展開紙張。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三十五個名字,最上方只有幾個字:與全性掌門結義。

  無根生、張懷義、谷畸亭、周聖、許新、董昌、豐平、劉得水……

  李朔一路看下去,許多名字都與他記憶里的那份名單對得上。

  他把整張名單從頭看到尾,端木瑛的名字並不在裡面。

  李朔在紙上停留了片刻,才把目光移開。

  「從哪裡傳出來的?」他問。

  「不知道。」送信人答道,「最初是哪一家收到的也查不清。幾天前,陸、呂、王、高四家先後拿到抄本,隨後各大宗門的聯絡點都出現了同樣的名單。有人說是全性內部泄露,也有人說是結義者里出了叛徒,可誰都拿不出證據。」

  「原件呢?」

  「沒有人見過。現在傳的全是抄本,字跡和紙張各不相同,名字卻一模一樣。」

  李朔看著名單,沒有立刻說話。

  結義本身跨過了門派和正邪界限。全性掌門與龍虎山、武當、唐門、火德宗和各家散人結為兄弟,落在任何一個門派眼裡都不是小事。何況這份名單出現得太快,像是有人早已抄好幾十份,只等在同一天送進各家手裡。

  短短數日,異人界便炸開了鍋。

  有門派立刻召回在外弟子,要求名單上的人回山解釋;有人直接把三十五人稱作「三十五賊」,主張按勾結全性處置。

  也有人質疑名單真假,要求先找到泄密源頭。可局勢已經被推了起來,許多與三十五人有舊怨的人趁機散布消息,連正在前線作戰和護送物資的異人都受到盤查。

  李朔把名單鋪在戰報旁邊。

  他在前世讀過許多抗戰資料。課本和報紙上的傷亡數字大得驚人,可那時的數字隔著紙頁,印在腦海里也只是一串沒有概率的數目。

  真正站到戰場上以後,數字才有了臉。

  倒下的人上一刻或許還在和身邊的戰友說笑,那個在營地里調皮搗蛋、挨了班長一頓罵,轉身又被追得滿場跑的年輕小兵,下一刻就可能躺在炮火掀開的泥里。他們有人是家裡的獨子,揣著一腔熱血走進隊伍;有人已經成了丈夫,離開妻子和孩子去守住身後的家;有人把父母留在村里,臨走時只說等打完仗就回去;也有人家裡早已沒人,進了部隊,便把身邊的戰友當成了親人。

  有一天,李朔在高空趕路,看到遠處一座山谷谷底被填平了。那不是修路,也不是炮火削掉了山頭,谷底鋪滿了屍體,足足三萬具。三萬這個數字寫在戰報上只占幾行,落到眼前,卻把整個谷底填得滿滿當當。

  他從谷地上方經過時,目光曾往下落了一次。那一刻,他想像不出腳下究竟疊了多少層屍骨和血肉,也不願再去計算,腦海里不自覺想像自己就是那最底層的屍體,一具具身體堆在自己身上,自己隨著他們腐爛化為蛆蟲的食物,卻身體無法動彈只是呆呆看著上方好似看到了現在的他。

  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殺了無根生來著,上次若是下定決心,無根生不會活著離開那做酒樓,或許那些被35人結義所鬧出的風波牽制的人也能投身戰場救下更多的人;後來他明知道這三十五人會結義,也沒有設法把這件事攔下來。要是這場結義把異人界拖進內鬥,前線就會少一批能作戰、能救人的異人,戰場上的傷亡便會闊的很大。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停了很久,隨後又被他自己推翻。

  真正把正派、邪派喊得震天響,借著這場結義在後方掀起追殺狂歡的人,本來就不會走進正面戰場。那些人爭的是門戶和名聲,炮火落下來的時候,他們不會因為異人界少幾個能打的人就停手。真正守在陣地、護送傷員、背著藥箱往前線走的人,也未必會因一紙名單改變自己的選擇。

  他沒必要為了一些無意義的事去浪費自己的精力。

  等眼前戰事稍緩,他要帶端木瑛去找無根生,先讓他獲得雙全手再將其中的紅手傳給那些值得信任的人。

  至於其餘七門八奇技,他也會取走幾門等戰爭結束後用於醫藥、機械、交通和國家建設。那些力量不能只留在異人圈裡互相爭奪,更不能因為傳承者一死便跟著斷掉。

  這件事不會馬上發生。前線的傷員還在等藥,撤退的車隊還沒有走出包圍圈,李朔不能在戰事最緊的時候離開崗位。

  一邊是各個戰場不斷失守的陣地,一邊是即將把整個異人界拖進追殺的三十五個名字。外敵尚未退去,各家若在這個時候互相開戰,前線會少掉一批能戰的異人,藥隊、運輸線和聯絡點也會跟著受到影響。

  後果不只是三十五個人的生死。

  「替我送三封信。」李朔道。

  送信人立刻取出紙筆:「送到哪裡?」

  「陸家、龍虎山、三一門。」

  「寫什麼?」

  「請他們先壓住各家追殺的人,查清名單來源。」李朔把那張名單折起,「再把我的話傳出去。外敵未退,誰借這份名單在後方開戰,誰就是在幫小日子。」

  他看向送信人,補了一句:「誰敢再攔漢興的藥品運輸,誰敢對前往前線抗戰的異人下手,我會一一清算。」

  「還有,誰敢冒充前線抗戰異人的身份在後方作惡,我滅他滿門,一個不留。」

  送信人的筆尖停了一下,隨後把兩句話一字不漏地記下,又問:「若他們不聽呢?」

  李朔抬眼看他:「那就告訴他們,我會親自去找帶頭的人。」

  屋外傳來新的電報聲。負責前線聯絡的士兵跑進來,手裡又拿著一張剛譯出的戰報。

  「東南山口發現敵軍,救護站的撤離路線被截住了。」

  李朔接過戰報,起身取下牆邊的刀,便向東南方趕去。

  三十五人的名單還壓在桌上,各家的回信最快也要數日才能送到,但戰場可不會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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