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見無根生
綿山的消息傳回異人界時，已經被各處聯絡點核過三遍。
比壑山在綿山附近的兩處據點被人連根拔掉，忍頭、瑛太和若狹莊兵衛全部身死。唐門十人從山裡出來時人人都在，跟著他們一同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兩處營地從頭到尾都是關外心箭李朔一個人動的手。
起初有人不信。
比壑山忍眾在華夏活動多年，忍頭能統籌大批異人和軍中力量，瑛太手裡的妖刀蛭丸更是凶名在外。若狹莊兵衛雖少在外面露面，卻是比壑山殘部里最擅長謀劃的人。這樣一支力量扎在山裡，唐門十人趕到之後竟然沒有動手，反倒由一個年輕人獨自殺穿兩處據點，聽起來像是哪家為了替他揚名編出來的故事。
直到唐門的記錄和陸家的抄報分別送到幾家門長手裡，質疑才慢慢停下。
有人驚嘆李朔這些年究竟練到了什麼程度。陸家壽宴時，他還只是能在百米炁場內操控十二支心箭的少年；十幾年過去，炁箭可以在數百米外同時凝聚，連蛭丸那樣的妖刀也被首尾相接的箭陣硬生生擊碎。有人把綿山的戰鬥拆開來研究，想從蛛絲馬跡中尋找他功法的漏洞。
也有人只談另一件事。
一名常年在外行走的老異人將抄報拍在桌上，「媽的這群小鬼子，帶著槍和刀進了華夏，殺了多少百姓，害了多少同道？終於是死了簡直大快人心。」
這句話得到不少人贊同。異人界裡門戶不同、修行路數不同，但談到侵略者時往往是咬牙切齒。有人把李朔稱作「抗戰第一人」，有人說他是北方戰場上最危險的殺手，也有人覺得這些名頭都輕了，真正值得記住的是他一直站在戰場上。但李朔覺得自己只是仗著功法在身，戰場上可是有更多人的連炁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國家鑄就了一座堅固的長城。
讚賞之外，另一種聲音也在各家內宅里傳開。
王家家主王善拿到抄報後，把負責搜集消息的人叫進書房。他沒有先問李朔殺了多少忍眾，而是指著紙上的幾行字問：「查到這心箭是什麼來路了嗎？」
「只查到他養父李猛是關外獵戶，早年就依靠心箭在那邊異人圈子裡走動，但也沒闖出什麼名頭，沒幾年便回鄉娶妻了，再後來就是死在了土匪手裡。李朔在他養父死後就四處干點維修機器的活後來在陸家壽宴成名，之後便一直活躍在戰場上。」
王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查清楚。找人去談談，能談就談，談不成也得把路子摸明白。」
來人遲疑道：「王家要直接和他接觸？」
「先看看他手段到底如何，再決定怎麼接觸。」王善拿起那張抄報，「能把一門不聲不響的功法練到這個地步，那這門功法絕對不會普通。這樣的東西，放在一個一點背景都沒有的人手裡，太浪費了。」
消息傳開以後，確實有人去查李朔的師承和行蹤，也有人打聽他與陸家、三一門的關係。陸家對外只說李朔是自家貴客，三一門則沒有回應這些試探。李朔本人還在前線，根本沒理會異人界這陣熱鬧。
他回到正面戰場，繼續按友軍的進攻時辰清除觀察所、炮兵傳令、指揮人員和隨軍異人。炮兵響起以前，他會先確認步兵在哪條溝里等待；炁箭落下以後，他會把推進的道路留給拿槍的人。
漢興藥業也在這幾年裡不斷擴大。
藥廠送往前線的東西從最初的滅菌敷料、清創包和常用藥，逐漸增加了經過驗純的磺胺製劑、消毒藥、止血材料和便於攜帶的器械包。鐵路能走時用火車，鐵路中斷便改走汽車和騾馬，車隊被截斷後，藥箱再由救護員和當地百姓接力轉運。
這些藥品到了山西、河北、湖南、湖北和西南各處的救護站，救下了許多原本會死在感染上的戰士。有人腹部中彈後挺過了高熱，有人截肢後保住性命，也有人在傷口收口以後重新回到運輸隊和修造廠。每一批藥回來的記錄都交給端木瑛、軍醫和藥師覆核，活下來的原因、失敗的用藥和缺少的器械一項項被記下，再送回漢興改進。
藥廠里做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負傷後不能回到陣地的老兵負責檢驗、包裝、登記和押運，濟世堂培養出來的醫護人員分到各地救護站，沿海和內地遷來的藥師、化學人員承擔合成、驗純和劑量控制。端木瑛在後方和各處救護站之間來回奔走，李朔則在前線與廠房之間往返，修機器、改蒸汽設備、處理運輸和生產中的故障。
隨著越來越多的愛國人士主動加入抗戰。有人帶著錢和車輛加入運輸，有人把工廠讓出來生產藥品和彈藥，有人進入救護隊，有人拿起槍走上陣地。異人界的門派弟子也陸續走出山門，參與偵查、護送、破壞和正面戰鬥。
戰場依舊殘酷，國內局勢卻在一點點穩住。曾經一退再退的部隊開始守住重要的山口和交通線，也開始在準備充分後奪回陣地。敵軍投入的異人越來越多，抗戰一方能調動的人手和物資也在增加。李朔的名字不斷出現在敵軍的密報里，漢興的藥箱則沿著另一條線路，把活著的人送回後方。
一九四三年年初，李朔從北方一處戰場返回漢興藥業。
他在路上換了兩次車，進城時天色已經偏西。漢興的聯絡人約他第二天一早看一批新送來的滅菌設備，他便在城裡找了家酒樓，準備吃點東西再趕路。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人。
無根生、李慕玄、梅金鳳、夏柳青和谷畸亭圍著一張桌子，酒壺已經空了兩個，桌上擺著切好的滷肉、炒雞蛋和幾盤小菜。幾個人正在閒聊，聲音時高時低，旁邊還有一桌客人不時回頭看他們。
無根生端著酒杯，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向樓梯口。
李朔剛走上二樓，正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無根生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身體先往桌邊挪了一下。下一刻，他一隻手撐住桌沿，彎腰往桌下縮，看那動作，竟真準備把自己藏進去。
梅金鳳正夾菜，見狀疑惑地問：「掌門，你鑽桌子底下幹什麼？」
無根生沒回答，抬眼看了看樓梯口。李朔已經走過來，離他們只剩幾步。
他這才放棄躲藏，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把手裡的酒杯放回桌面，擺出一副隨便李朔怎麼處理的樣子。
李朔走到桌邊，拖開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沒向桌上的人打招呼，拿起公筷夾了塊滷肉，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吃完滷肉，他又夾了幾筷子炒雞蛋和韭菜，低頭慢慢吃著。
梅金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無根生。
「嘿！」她把筷子往碗邊一放，「你這人，怎麼也不打個招呼，跑到別人桌上騙吃騙喝？」
李朔繼續吃菜，像是沒聽見。
夏柳青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本來就被李朔的舉動弄得不痛快，聽梅金鳳開口，立刻把袖口往上挽了兩圈。
「小子，誰讓你坐這兒的？」
夏柳青剛從椅子上起身，無根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按了回去。
「李爺，您吃好喝好。」無根生擠出笑臉，「別和幾個小孩子計較。這小子是個傻的，您別在意。」
夏柳青被他按得重新坐下，難以置信地扭頭看他：「掌門，你說誰傻？」
「你先閉嘴。」
李慕玄從李朔走過來時便僵在了椅子上。
他在迎鶴樓見過李朔，也聽過這幾年北方傳來的消息。那時李朔還是個少年，站在樓上看著無根生與青竹苑動手；後來北方的密報里，影子這個名字越來越常出現。軍官、據點、異人、整支駐軍，死在那道影子手下的人數不清楚，卻沒人懷疑那些消息的真假。
李慕玄認出了他，手掌放在膝蓋上，連手指都沒敢動一下。
谷畸亭的目光在李朔身上轉了兩圈。
他沒有貿然開口，只把右手藏進袖子，指尖在掌心輕輕掐了一個局。谷畸亭想先看看李朔的氣息和來路，確定自己該不該繼續坐在這裡。
意念剛沉入內景，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問出第一個問題，眼前便壓來一股沉重的殺意。
那股殺意沒有招式，也沒有落到桌邊任何一件器物上，卻像從極遠的戰場一路跟著李朔進了酒樓。谷畸亭的意識剛觸到那片壓力，便像撞上一堵迎面合攏的牆，念頭當場散開，內景隨之熄滅。
他悶哼一聲，鼻血順著人中流下來，身體向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桌面上。
桌上的酒碗被撞得跳起。
梅金鳳被嚇一跳輕聲喚了一聲：「老谷？」
谷畸亭沒有回應。
夏柳青剛才還挽起的袖子慢慢放了下來。李慕玄坐得筆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連呼吸都放輕了。梅金鳳也乖乖坐到自己位置上，不敢再發出太大的聲音。
無根生把手從夏柳青肩上收回來，臉上的笑意變得更諂媚。
李朔把碗裡的韭菜吃完，又喝了一口酒。他從始至終沒有看谷畸亭一眼，也沒在意他為什麼突然倒下。
酒足之後，他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無根生。
「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無根生坐直了些：「李爺，您說。」
「這輩子別踏上三一門。」
無根生的眼神動了一下。
「要是遇到左掌門，也避著點走。」李朔看著他，「記住就行。」
無根生沒有追問原因。
他從李朔進門那一刻便察覺到，對方身上有一縷極淡的殺意，清清楚楚地指向自己。李朔坐下以後，那股殺意很快散了，可無根生知道它曾經存在過，也知道那不是虛張聲勢。
「好嘞。」他連連點頭，「我記住了。以後見著左掌門，我繞著走，哦不，我聽到左掌門的消息都繞著走。」
李朔起身，無根生便跟在邊上，等將李朔送出酒樓後，跑回二樓拿起酒壺就開始噸噸噸。
梅金鳳把谷畸亭扶到旁邊的椅子上，見他過了片刻才緩過氣，立刻回頭問無根生：「掌門，剛剛那人是誰？你用得著這麼討好？」
夏柳青嘴一撇抱著手也盯著無根生：「我看你剛才差點把我按進椅子裡。」
「討好？」無根生緩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剛剛要是一個不慎，我們都他媽得死這兒了，你說要不要討好？」
梅金鳳怔住：「他要殺你？」
「他沒動手。」無根生把酒杯推到一邊，「可他進門時，身上那股殺意是沖我來的。很淡，淡到旁人可能都感覺不到，可我知道那是什麼。」
夏柳青張了張嘴。
無根生看了眼樓梯口，聲音壓低：「關外心箭，聽說過吧？北方的影子。」
梅金鳳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剛才那個人就是影子？」
「就是他。」
梅金鳳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騙吃騙喝」，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到地上。她看向門口，聲音都輕了：「那他剛才要是動手……」
「咱們這桌的人，一個也跑不了。」無根生說，「谷畸亭先倒，算他運氣好。要是李朔真動了殺心，咱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夏柳青的臉色難看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剛才那一拳要是照著李朔掄下去，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離開酒樓，已經不用再猜。
更讓他後怕的是，梅金鳳也在桌邊。
「我剛才真要動手，」夏柳青咽了口唾沫，「死的就不止我一個。金鳳也得跟著遭殃。」
梅金鳳瞪了他一眼，想罵他兩句，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她以前聽過影子的傳聞，知道北方有個不露面的殺手，夜裡能在高空取人性命。她把那些消息當成各家為了嚇唬門人的誇張說法，直到剛才，那個傳聞里殺人如麻的影子坐在她面前，夾走了她桌上的韭菜。
李慕玄一直沉默著，這時才低聲說：「我在迎鶴樓見過他。」
梅金鳳轉頭看他：「那時候你怎麼沒說？」
「你們也沒問。」
「你當時知道他是誰？」
「只知道他很強。」李慕玄看向樓梯口，「後來聽說他去了北方。」
這句話說完，幾個人都沒再接話。
谷畸亭緩緩睜開眼，額頭上已經起了一片紅腫。他扶著桌沿坐直，梅金鳳連忙問：「你剛剛推算到什麼了？」
谷畸亭捂著鼻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連問題都沒問出口。」
無根生看了他一眼：「那還算個好消息。」
谷畸亭苦笑著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看看他身上的氣，結果像是把自己送到戰場上去了。」
無根生沒有再取笑他。
從一九三一年開始，李朔在北方戰場上待了十幾年。死在他手裡的敵軍沒有十萬，也有八萬。那些人里有拿槍的士兵、下令屠殺的軍官、守著據點的異人，也有在夜裡追捕他的忍眾。這樣的殺意常年壓在一個人身上，本身就足以讓旁人心驚。
更可怕的是，李朔剛才只對無根生露出了一點。
無根生再次把桌上的酒壺拿起來，發現裡面已經空了。他把酒壺倒扣在桌面，朝梅金鳳和夏柳青擺了擺手。
「今天這頓算我的。」
夏柳青立刻問：「你還有錢？」
無根生看著空酒壺：「沒有。」
梅金鳳的臉色又變了：「那你剛才還讓他吃我們的？」
「他都坐下了，我還能把菜搶回來？」無根生理直氣壯，「再說了，能用幾盤菜把這頓飯送走，已經是賺了。」
樓梯口傳來店夥計的聲音。無根生摸遍口袋，只摸出幾枚銅板，最後還是把夏柳青腰間的錢袋拽了下來。
酒樓外，李朔已經走過長街。
一九四三年剩下的時間裡，李朔依舊往返於前線和漢興藥業。漢興的藥箱不斷送進新的救護站，前線的記錄也一批批送回。藥廠擴大了生產，救護隊的人數增加，戰場上能活著走下來的傷員越來越多。
一九四四年初，新的戰區調令送到漢興。
敵軍正在組織一輪大規模進攻，幾條運輸線和後方救護站都被列進了重點破壞名單。李朔看完調令，把漢興剛整理好的藥品清單交給負責人，隨後取下牆上的刀。
端木瑛從藥房出來，接過清單掃了幾眼：「這批藥先送西線，剩下的跟你的車走。」
「好。」
「到了地方，先把傷員轉運路線畫出來。」她抬頭看他，「別只盯著敵人的指揮部。」
李朔把清單收進懷裡：「我知道。」
端木瑛看了他一會兒，把一隻裝著止血包的皮袋遞過去：「那就回來再說。」
李朔接過皮袋，轉身走向門外。
一九四四年的戰場正在等他，還有甲申之亂也在等著他。
比壑山在綿山附近的兩處據點被人連根拔掉，忍頭、瑛太和若狹莊兵衛全部身死。唐門十人從山裡出來時人人都在，跟著他們一同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兩處營地從頭到尾都是關外心箭李朔一個人動的手。
起初有人不信。
比壑山忍眾在華夏活動多年，忍頭能統籌大批異人和軍中力量，瑛太手裡的妖刀蛭丸更是凶名在外。若狹莊兵衛雖少在外面露面，卻是比壑山殘部里最擅長謀劃的人。這樣一支力量扎在山裡，唐門十人趕到之後竟然沒有動手，反倒由一個年輕人獨自殺穿兩處據點，聽起來像是哪家為了替他揚名編出來的故事。
直到唐門的記錄和陸家的抄報分別送到幾家門長手裡，質疑才慢慢停下。
有人驚嘆李朔這些年究竟練到了什麼程度。陸家壽宴時，他還只是能在百米炁場內操控十二支心箭的少年；十幾年過去，炁箭可以在數百米外同時凝聚，連蛭丸那樣的妖刀也被首尾相接的箭陣硬生生擊碎。有人把綿山的戰鬥拆開來研究，想從蛛絲馬跡中尋找他功法的漏洞。
也有人只談另一件事。
一名常年在外行走的老異人將抄報拍在桌上，「媽的這群小鬼子，帶著槍和刀進了華夏，殺了多少百姓，害了多少同道？終於是死了簡直大快人心。」
這句話得到不少人贊同。異人界裡門戶不同、修行路數不同，但談到侵略者時往往是咬牙切齒。有人把李朔稱作「抗戰第一人」，有人說他是北方戰場上最危險的殺手，也有人覺得這些名頭都輕了，真正值得記住的是他一直站在戰場上。但李朔覺得自己只是仗著功法在身，戰場上可是有更多人的連炁是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國家鑄就了一座堅固的長城。
讚賞之外，另一種聲音也在各家內宅里傳開。
王家家主王善拿到抄報後，把負責搜集消息的人叫進書房。他沒有先問李朔殺了多少忍眾，而是指著紙上的幾行字問：「查到這心箭是什麼來路了嗎？」
「只查到他養父李猛是關外獵戶，早年就依靠心箭在那邊異人圈子裡走動，但也沒闖出什麼名頭，沒幾年便回鄉娶妻了，再後來就是死在了土匪手裡。李朔在他養父死後就四處干點維修機器的活後來在陸家壽宴成名，之後便一直活躍在戰場上。」
王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查清楚。找人去談談，能談就談，談不成也得把路子摸明白。」
來人遲疑道：「王家要直接和他接觸？」
「先看看他手段到底如何，再決定怎麼接觸。」王善拿起那張抄報，「能把一門不聲不響的功法練到這個地步，那這門功法絕對不會普通。這樣的東西，放在一個一點背景都沒有的人手裡，太浪費了。」
消息傳開以後，確實有人去查李朔的師承和行蹤，也有人打聽他與陸家、三一門的關係。陸家對外只說李朔是自家貴客，三一門則沒有回應這些試探。李朔本人還在前線，根本沒理會異人界這陣熱鬧。
他回到正面戰場，繼續按友軍的進攻時辰清除觀察所、炮兵傳令、指揮人員和隨軍異人。炮兵響起以前，他會先確認步兵在哪條溝里等待；炁箭落下以後，他會把推進的道路留給拿槍的人。
漢興藥業也在這幾年裡不斷擴大。
藥廠送往前線的東西從最初的滅菌敷料、清創包和常用藥，逐漸增加了經過驗純的磺胺製劑、消毒藥、止血材料和便於攜帶的器械包。鐵路能走時用火車，鐵路中斷便改走汽車和騾馬，車隊被截斷後，藥箱再由救護員和當地百姓接力轉運。
這些藥品到了山西、河北、湖南、湖北和西南各處的救護站，救下了許多原本會死在感染上的戰士。有人腹部中彈後挺過了高熱，有人截肢後保住性命，也有人在傷口收口以後重新回到運輸隊和修造廠。每一批藥回來的記錄都交給端木瑛、軍醫和藥師覆核，活下來的原因、失敗的用藥和缺少的器械一項項被記下，再送回漢興改進。
藥廠里做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負傷後不能回到陣地的老兵負責檢驗、包裝、登記和押運，濟世堂培養出來的醫護人員分到各地救護站，沿海和內地遷來的藥師、化學人員承擔合成、驗純和劑量控制。端木瑛在後方和各處救護站之間來回奔走，李朔則在前線與廠房之間往返，修機器、改蒸汽設備、處理運輸和生產中的故障。
隨著越來越多的愛國人士主動加入抗戰。有人帶著錢和車輛加入運輸，有人把工廠讓出來生產藥品和彈藥，有人進入救護隊，有人拿起槍走上陣地。異人界的門派弟子也陸續走出山門，參與偵查、護送、破壞和正面戰鬥。
戰場依舊殘酷，國內局勢卻在一點點穩住。曾經一退再退的部隊開始守住重要的山口和交通線，也開始在準備充分後奪回陣地。敵軍投入的異人越來越多，抗戰一方能調動的人手和物資也在增加。李朔的名字不斷出現在敵軍的密報里，漢興的藥箱則沿著另一條線路，把活著的人送回後方。
一九四三年年初，李朔從北方一處戰場返回漢興藥業。
他在路上換了兩次車，進城時天色已經偏西。漢興的聯絡人約他第二天一早看一批新送來的滅菌設備，他便在城裡找了家酒樓，準備吃點東西再趕路。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人。
無根生、李慕玄、梅金鳳、夏柳青和谷畸亭圍著一張桌子，酒壺已經空了兩個，桌上擺著切好的滷肉、炒雞蛋和幾盤小菜。幾個人正在閒聊，聲音時高時低，旁邊還有一桌客人不時回頭看他們。
無根生端著酒杯，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看向樓梯口。
李朔剛走上二樓，正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無根生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身體先往桌邊挪了一下。下一刻，他一隻手撐住桌沿，彎腰往桌下縮，看那動作，竟真準備把自己藏進去。
梅金鳳正夾菜，見狀疑惑地問：「掌門，你鑽桌子底下幹什麼？」
無根生沒回答，抬眼看了看樓梯口。李朔已經走過來，離他們只剩幾步。
他這才放棄躲藏，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把手裡的酒杯放回桌面，擺出一副隨便李朔怎麼處理的樣子。
李朔走到桌邊，拖開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沒向桌上的人打招呼，拿起公筷夾了塊滷肉，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吃完滷肉，他又夾了幾筷子炒雞蛋和韭菜，低頭慢慢吃著。
梅金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無根生。
「嘿！」她把筷子往碗邊一放，「你這人，怎麼也不打個招呼，跑到別人桌上騙吃騙喝？」
李朔繼續吃菜，像是沒聽見。
夏柳青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本來就被李朔的舉動弄得不痛快，聽梅金鳳開口，立刻把袖口往上挽了兩圈。
「小子，誰讓你坐這兒的？」
夏柳青剛從椅子上起身，無根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按了回去。
「李爺，您吃好喝好。」無根生擠出笑臉，「別和幾個小孩子計較。這小子是個傻的，您別在意。」
夏柳青被他按得重新坐下，難以置信地扭頭看他：「掌門，你說誰傻？」
「你先閉嘴。」
李慕玄從李朔走過來時便僵在了椅子上。
他在迎鶴樓見過李朔，也聽過這幾年北方傳來的消息。那時李朔還是個少年，站在樓上看著無根生與青竹苑動手；後來北方的密報里，影子這個名字越來越常出現。軍官、據點、異人、整支駐軍，死在那道影子手下的人數不清楚，卻沒人懷疑那些消息的真假。
李慕玄認出了他，手掌放在膝蓋上，連手指都沒敢動一下。
谷畸亭的目光在李朔身上轉了兩圈。
他沒有貿然開口，只把右手藏進袖子，指尖在掌心輕輕掐了一個局。谷畸亭想先看看李朔的氣息和來路，確定自己該不該繼續坐在這裡。
意念剛沉入內景，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問出第一個問題，眼前便壓來一股沉重的殺意。
那股殺意沒有招式，也沒有落到桌邊任何一件器物上，卻像從極遠的戰場一路跟著李朔進了酒樓。谷畸亭的意識剛觸到那片壓力，便像撞上一堵迎面合攏的牆，念頭當場散開，內景隨之熄滅。
他悶哼一聲，鼻血順著人中流下來，身體向前一栽，額頭重重磕在桌面上。
桌上的酒碗被撞得跳起。
梅金鳳被嚇一跳輕聲喚了一聲：「老谷？」
谷畸亭沒有回應。
夏柳青剛才還挽起的袖子慢慢放了下來。李慕玄坐得筆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連呼吸都放輕了。梅金鳳也乖乖坐到自己位置上，不敢再發出太大的聲音。
無根生把手從夏柳青肩上收回來，臉上的笑意變得更諂媚。
李朔把碗裡的韭菜吃完，又喝了一口酒。他從始至終沒有看谷畸亭一眼，也沒在意他為什麼突然倒下。
酒足之後，他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無根生。
「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無根生坐直了些：「李爺，您說。」
「這輩子別踏上三一門。」
無根生的眼神動了一下。
「要是遇到左掌門，也避著點走。」李朔看著他，「記住就行。」
無根生沒有追問原因。
他從李朔進門那一刻便察覺到，對方身上有一縷極淡的殺意，清清楚楚地指向自己。李朔坐下以後，那股殺意很快散了，可無根生知道它曾經存在過，也知道那不是虛張聲勢。
「好嘞。」他連連點頭，「我記住了。以後見著左掌門，我繞著走，哦不，我聽到左掌門的消息都繞著走。」
李朔起身，無根生便跟在邊上，等將李朔送出酒樓後，跑回二樓拿起酒壺就開始噸噸噸。
梅金鳳把谷畸亭扶到旁邊的椅子上，見他過了片刻才緩過氣，立刻回頭問無根生：「掌門，剛剛那人是誰？你用得著這麼討好？」
夏柳青嘴一撇抱著手也盯著無根生：「我看你剛才差點把我按進椅子裡。」
「討好？」無根生緩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剛剛要是一個不慎，我們都他媽得死這兒了，你說要不要討好？」
梅金鳳怔住：「他要殺你？」
「他沒動手。」無根生把酒杯推到一邊，「可他進門時，身上那股殺意是沖我來的。很淡，淡到旁人可能都感覺不到，可我知道那是什麼。」
夏柳青張了張嘴。
無根生看了眼樓梯口，聲音壓低：「關外心箭，聽說過吧？北方的影子。」
梅金鳳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剛才那個人就是影子？」
「就是他。」
梅金鳳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騙吃騙喝」，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到地上。她看向門口，聲音都輕了：「那他剛才要是動手……」
「咱們這桌的人，一個也跑不了。」無根生說，「谷畸亭先倒，算他運氣好。要是李朔真動了殺心，咱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夏柳青的臉色難看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剛才那一拳要是照著李朔掄下去，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離開酒樓，已經不用再猜。
更讓他後怕的是，梅金鳳也在桌邊。
「我剛才真要動手，」夏柳青咽了口唾沫，「死的就不止我一個。金鳳也得跟著遭殃。」
梅金鳳瞪了他一眼，想罵他兩句，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她以前聽過影子的傳聞，知道北方有個不露面的殺手，夜裡能在高空取人性命。她把那些消息當成各家為了嚇唬門人的誇張說法，直到剛才，那個傳聞里殺人如麻的影子坐在她面前，夾走了她桌上的韭菜。
李慕玄一直沉默著，這時才低聲說：「我在迎鶴樓見過他。」
梅金鳳轉頭看他：「那時候你怎麼沒說？」
「你們也沒問。」
「你當時知道他是誰？」
「只知道他很強。」李慕玄看向樓梯口，「後來聽說他去了北方。」
這句話說完，幾個人都沒再接話。
谷畸亭緩緩睜開眼，額頭上已經起了一片紅腫。他扶著桌沿坐直，梅金鳳連忙問：「你剛剛推算到什麼了？」
谷畸亭捂著鼻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連問題都沒問出口。」
無根生看了他一眼：「那還算個好消息。」
谷畸亭苦笑著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看看他身上的氣，結果像是把自己送到戰場上去了。」
無根生沒有再取笑他。
從一九三一年開始，李朔在北方戰場上待了十幾年。死在他手裡的敵軍沒有十萬，也有八萬。那些人里有拿槍的士兵、下令屠殺的軍官、守著據點的異人，也有在夜裡追捕他的忍眾。這樣的殺意常年壓在一個人身上，本身就足以讓旁人心驚。
更可怕的是，李朔剛才只對無根生露出了一點。
無根生再次把桌上的酒壺拿起來，發現裡面已經空了。他把酒壺倒扣在桌面，朝梅金鳳和夏柳青擺了擺手。
「今天這頓算我的。」
夏柳青立刻問：「你還有錢？」
無根生看著空酒壺：「沒有。」
梅金鳳的臉色又變了：「那你剛才還讓他吃我們的？」
「他都坐下了，我還能把菜搶回來？」無根生理直氣壯，「再說了，能用幾盤菜把這頓飯送走，已經是賺了。」
樓梯口傳來店夥計的聲音。無根生摸遍口袋，只摸出幾枚銅板，最後還是把夏柳青腰間的錢袋拽了下來。
酒樓外，李朔已經走過長街。
一九四三年剩下的時間裡，李朔依舊往返於前線和漢興藥業。漢興的藥箱不斷送進新的救護站，前線的記錄也一批批送回。藥廠擴大了生產，救護隊的人數增加，戰場上能活著走下來的傷員越來越多。
一九四四年初，新的戰區調令送到漢興。
敵軍正在組織一輪大規模進攻，幾條運輸線和後方救護站都被列進了重點破壞名單。李朔看完調令，把漢興剛整理好的藥品清單交給負責人，隨後取下牆上的刀。
端木瑛從藥房出來，接過清單掃了幾眼：「這批藥先送西線，剩下的跟你的車走。」
「好。」
「到了地方，先把傷員轉運路線畫出來。」她抬頭看他，「別只盯著敵人的指揮部。」
李朔把清單收進懷裡：「我知道。」
端木瑛看了他一會兒，把一隻裝著止血包的皮袋遞過去：「那就回來再說。」
李朔接過皮袋，轉身走向門外。
一九四四年的戰場正在等他，還有甲申之亂也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