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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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七日,李朔從綿山北麓進入山中。

  他趕到這裡時,日頭還沒有落。漢興藥業送來的消息很短,只說比壑山忍眾在綿山附近有一處落腳地,唐門的人也已經進山,具體位置由一名熟悉山路的聯絡人指過一次。

  李朔沒有去找唐門的人,也沒有沿著聯絡人說的路直奔目標。他在半山腰停下,繞著一片背陰的石坡看了三遍,最後在一處被灌木遮住的斷崖後伏了下來。

  山谷里有一座廢棄的伐木場。木棚拆了大半,剩下的幾間屋子被比壑山忍眾重新修過,屋頂壓著舊木板,牆角堆著糧袋、彈藥箱和幾隻蒙著油布的木箱。營地外圍布了兩層哨,明面上有持槍的人來回走動,林間還藏著幾股收得很緊的炁息。

  李朔把炁場貼著山坡鋪開,逐一記下換崗的間隔和營地里的動靜。半日裡,進出營地的忍眾有四十餘人。有人在屋後練刀,有人檢查符籙和暗器,還有幾個人輪流到山口查看道路。最深處那間土屋很少有人靠近,裡面始終有一道沉穩的炁息,偶爾才動一次。

  南側屋脊上另有一道鋒利的炁息,時聚時散,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李朔看過那人的臉,認出了瑛太,也認出了他腰間的妖刀蛭丸。

  這裡不是全部比壑山忍眾,卻是一個足夠重要的據點。那間土屋裡的人,應該就是忍頭。

  下午最後一批巡哨換過位置後,李朔收回貼在山坡上的炁場,站起身。他從這裡看不見唐門的人,卻能在西北林子裡感到十道被壓得極低的炁息;東南的山坳更散,像有人專門留在遠處看熱鬧。

  兩邊都在等。

  李朔把衣袖往上提了提,朝山谷走去。

  東南山坳里,無根生正靠著一截枯樹蹲著。右手擎著一桿從小日子軍手裡繳來的步槍,槍托抵在膝側,槍口壓向谷口。

  旁邊的全性中人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笑道:「掌門,咱們好歹也是異人。你這一手拿槍,連一點異人的道義都不講了?」

  無根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慢吞吞地答道:「全性還講什麼道義?」

  他把槍托又往膝上一磕。

  「我是左手拿香,右手擎槍。該放槍放槍,該上香上香。」

  幾個人當即笑了起來。無根生也沒跟著解釋,把槍口重新壓低,目光落到山谷入口。

  西北林中,唐門十人早已各自找好位置。唐家仁伏在一塊青石後,隔著枝葉看著營地,唐明夷負責確認哨位和屋內的人員變化,其餘人分散在通往山口的幾處路線上。

  他們只聽過北方影子的名聲。

  有人說他能在幾百米外取人性命,有人說他一夜之間清空過整座營地。傳到唐門時,消息往往只剩下一個結果,出手的時間、位置和過程都被風聲抹掉了。今天是他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地方見到李朔。

  高英才看著那個走進山谷的人影,壓低聲音問身邊的老門長:「不是都說影子是個暗殺高手嗎?他怎麼直接衝上去了?」

  唐家仁瞥了他一眼:「你要是能把所有在場的人都殺了,那也叫暗殺。」

  高英才張了張嘴,最後訕訕地閉上了。

  唐家仁抬起兩根手指,壓住了身後有人準備起身的動作。唐門十人仍伏在林中,誰也沒有踏進營地。

  李朔走到伐木場外沿時,守在木樁旁的兩個忍眾同時轉頭。炁箭在他們身側凝聚,箭身幾乎貼著衣服成形,下一刻便從太陽穴穿入。兩人的身體向後倒去,撞在木樁上,發出的聲音被風吹散在林間。

  第二批箭出現在營地深處。

  一個忍眾剛從屋裡出來,箭尖已經抵住他的喉嚨;另一個人察覺到身後有炁波動,轉身時只看見一截透明箭尾。四支箭連續掠過,屋檐下負責傳令的幾人同時倒地,手裡的短哨滾進泥里。

  直到這時,營地里才有人看清倒下的人數。

  「影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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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聲剛起,一名站在瞭望台上的忍眾便被箭貫穿胸口。油燈摔在木板上,火苗沿著乾燥的木屑燒開,營地里的人立刻散向兩邊。有人向山坡開槍,有人甩出符籙,還有人把幾枚黑色的圓球砸向李朔所在的位置。

  炁箭在槍手抬臂的同時穿過他的手腕和眉心。飛來的圓球在半空炸開,灰白煙霧鋪滿谷口,箭尖從煙里穿出,追著一股股炁息落下。

  比壑山忍眾很快分成三隊。靠近土屋的一隊試圖守住裡面的人,東側的人借著木棚和樹影繞向李朔後方,剩下的人朝山口散開,想把這名突然闖入的敵人逼出炁場範圍。

  李朔看著他們分開,抬手在東側林緣凝出七支炁箭。箭支同時轉向,先後釘住三名試圖繞後的忍眾,最後四支封住山口,把剩下的人逼回營地。

  一個身材矮壯的忍眾趁箭支轉向的間隙衝到李朔面前,手中短刀從下方挑起。李朔側身避過刀鋒,踏風步沿著對方前沖的力道切到右側,炁箭貼著刀背凝出,貫入那人的胸腹。另一人從屋檐上躍下,手裡的鎖鏈剛甩到半空,三支箭便從不同方向釘住他的肩、肘和膝,隨後又補進眉心。

  營地里響起一陣急促的日語喊叫。最深處的土屋門帘被掀開,一個年近六旬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六名護衛,腳下的炁息沉得像壓在地上的鐵塊。四周的忍眾見到他,紛紛向兩側讓開。

  忍頭抬手指向李朔,幾名護衛立刻同時出手。三張符籙貼上地面,黑色炁勁沿著泥地向外擴散;另外三人借著符籙遮掩,從不同方向撲來。

  李朔向後退了半步。

  第一支箭切斷左側護衛的刀,第二支箭穿過右側那人的眉骨。中間一人硬扛著護體炁撞到近前,刀尖擦過李朔右肋,劃開衣服和皮肉。白炁隨即從傷口邊緣漫開又重聚。李朔反手凝出兩支炁箭,一支貫入那人的心口,另一支從腋下穿過,釘死了正要掐訣的護衛。

  忍頭已經衝到三步之外。

  他手中短刃帶著一層暗沉的炁,劈落時將地面劃出一道長痕。李朔沒有硬接,向左切開,三支炁箭在兩人之間同時成形。忍頭揮刀斬斷其中一支,第二支擦過肩頭,第三支從他身後折回,貫穿了護體炁最薄的位置。

  忍頭踉蹌半步,仍想借地上的符籙反擊。李朔抬手壓住炁場,九支炁箭從四面聚來,先後撞在他的胸前。前兩支被暗炁震偏,第三支破開護持,後面的箭尖接連穿透胸腹。忍頭跪在土屋門前,手指在泥地上抓出幾道痕跡,身體隨即伏了下去。

  剩下的忍眾沖得更急。

  有人從屋頂放出一片細密暗器,李朔以炁箭逐枚擊落;有人借火勢靠近,身上的符籙剛亮起,箭便從其腳下和頭頂同時落下。瑛太一直站在土屋側後,手掌按著蛭丸的刀柄,直到最後一批人倒下,才拔刀沖向李朔。

  妖刀出鞘的一瞬間,周圍的炁息像被刀鋒刮開。瑛太一刀斬出,三支迎面而來的炁箭被刀光切碎,散開的炁流貼著地面卷過。李朔退到一旁,又凝出六支箭封住瑛太的退路。蛭丸連續揮動,刀光劈開其中四支,剩下兩支擦過瑛太的肩頭和小腿,逼得他退到燃燒的木棚邊。

  李朔看了一眼刀身。

  這把刀確實能斬開炁箭。瑛太的刀法也比營地里的其他人更快,可他身邊的炁息已經斷得七零八落,繼續留下只會被圍死。

  李朔的箭陣逐漸收緊。瑛太身前、身後和頭頂都出現了箭尖,只有右側靠近山谷的方向留著一道窄縫。

  那道縫隙本該在下一息閉合。

  李朔讓右側的兩支箭遲了一拍,左側的三支箭則提前壓下。瑛太判斷出唯一的生路,低身沖向右側。蛭丸帶起的刀光擋開兩支追箭,他從營地邊緣撞進林中,肩頭被第三支箭擦出一道血口。

  李朔站在火光里,沒有追上去。

  瑛太回頭看了一眼,見箭雨停在營地邊緣,便咬牙沿著山溝向北逃去。

  唐門的林中,唐明夷先收回瞭望向營地的視線:「他故意留了路。」

  高英才看向山溝方向:「是要放瑛太走?」

  唐家仁從青石後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跟上去看看。」

  「大老爺,營地這邊……」

  「人都死了,留下也看不出什麼。」唐家仁看了一眼燃起的木棚,「別靠得太近,先看他要去哪兒。」

  唐門十人從林中分散追出,沿著瑛太留下的腳印和炁息往北跟去。他們始終隔著一段山路,既不接近李朔,也不碰營地里留下的屍身。

  東南山坳里,無根生把扛起步槍站直身子。

  有人問道:「咱們也跟?」

  「跟著看看。」無根生朝山谷里掃了一眼,「他連這麼大一處營地都吃下去了,後面大概還有東西。」

  「那槍還留著幹嘛?」

  無根生拍了拍槍托:「留著壯膽,萬一影子突然看我們不爽,我先給自個兒斃了給大家助助興。」

  其中一個門人道:「掌門敞亮,自個兒斃自個兒也不大方便,這樣吧!掌門你把槍給我,到時候我幫幫你」

  幾名全性中人跟在他後面哈哈大笑,沿另一側山路追了上去。他們和唐門一樣,沒進營地,也沒碰倒下的忍眾。

  李朔已經升到山谷上方。

  瑛太的身影在林間時隱時現,攜著蛭丸一路向北,遇到岔路也沒停。他身上的炁息在高處的感知里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拉直的線,正把李朔引向更深的山裡。

  李朔調整方向,跟著那道炁息越過山脊。

  綿山的夜色從身後壓下來,地面上幾支火把漸漸縮成幾點暗紅的光。前方山谷里,瑛太正朝另一處藏在密林後的據點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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