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漢興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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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六年冬,綏東山口的觀察所在炮擊開始前失去了動靜。

  李朔按照前線定下的時辰登上南坡。第一支炁箭沿電話線抵達山背,先殺電話兵;隨後幾支箭穿過低屋外牆的射擊孔,解決哨兵與藏在屋後的隨軍異人。三發紅色信號彈升起後,炮火越過己方陣地砸向山脊,步兵從南坡沖了上去。

  那一仗以後,李朔留在了正面戰場。

  過去幾年,他習慣獨自尋找營地,挑出軍官和異人,入夜後動手。到了前線,他要先知曉部隊準備打哪裡、什麼時候打、炮火會落在什麼位置,還得讓每一支箭避開已經沖入敵陣的自己人。第一年裡,他在地圖前待的時間越來越長,與偵察兵、炮兵和前沿軍官說的話也比從前多了許多。

  心箭很快成了進攻開始前最先落下的一輪火力。觀察手剛把望遠鏡架上掩體,電話旁的傳令兵還沒搖響手柄,炁箭已經從他們身側穿過。機槍陣地往往連第一條彈鏈都打不完,射手與副射手便一同伏在槍架旁。敵軍軍官開始脫下制服,混進普通士兵中間下令,李朔便讓偵察員先記清傳令路線,再從不斷往返的人身上找出真正的指揮者。

  一九三七年以後,戰線越鋪越長。李朔從綏東轉入晉北,又跟著部隊在太行一帶輾轉。小日子吃過幾次虧,逐漸把感知型異人、護衛異人和比壑山忍眾編進前線。有些人守著指揮部,有些人專門沿陣地搜尋陌生炁息,還有人把法器埋在交通壕和電話線旁,等著炁線接近。

  抗戰的異人也越來越多地走上正面戰場。有人替突擊隊擋住機槍,有人潛入敵後毀掉橋樑和倉庫,也有人跟在救護隊旁,將受傷的人從火力下搶回來。異人的手段能夠改變一處陣地,卻代替不了成千上萬拿槍作戰的普通士兵。

  一九三八年春,一處高地爭奪結束後,李朔在山腳救護所見到了幾名三日前送下來的傷員。其中一個年輕士兵右腿中彈,子彈已經取出,剛送來時還能靠著牆和人說笑。第三天傷口腫得發亮,膿水浸透紗布,人也燒得認不清戰友。軍醫重新清創,最終還是沒能把他救回來。

  同一批傷員里,還有人死於腹部傷口感染,也有人因為鋸過幾條腿的器械來不及徹底滅菌,截肢後繼續高熱。前線缺藥,缺乾淨敷料,缺受過訓練的人。戰鬥結束時還活著的人,被抬下去以後又死了一批。

  李朔開始把各處救護所見到的情況記下來。傷在什麼位置,多久開始發熱,清創用過什麼,器械有沒有煮洗,最後是活著轉走還是死在擔架上。他懂細菌、消毒和磺胺這些名詞,也清楚僅憑記憶造不出合格的藥。入夏後,他把幾本沾著血污的記錄帶到了濟世堂。

  端木瑛在診室里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初幾頁她翻得很快,看到後面,手指在幾處相似的傷情上停了許久。

  「這些人送下火線時都還清醒?」她問。

  「多數能說話,有兩個還能自己走。」

  「傷口裡有泥、布屑和彈片,清創又做得晚。前線一副器械要接著處理十幾個人,水和敷料也不夠。」端木瑛合上記錄,「只送一種藥過去,救不了這麼多人。」

  「所以我來找你。」李朔把另一張紙放到桌上,「藥、器械、敷料和會用它們的人,都得準備。」

  端木瑛把紙拿過去,看到上面列著蒸汽滅菌鍋、紗布裁切、藥粉分裝、清創包和戰地培訓幾項,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攤子可比修一台機器麻煩。你準備做多久?」

  「做到仗打完。」

  「行。」端木瑛重新翻開傷情記錄,「那就先從活下來的和沒活下來的分別查。藥理和傷情歸我,你把器械做得結實些。磺胺要找真正懂合成和驗純的人。」

  李朔點頭:「人已經托陸家在找。」

  端木瑛這才笑了一下:「準備得挺快。看來你來之前就知道我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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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把能做的先做了。」

  「少來。」她拿筆在紙上添了兩行,「今晚住下,明日跟我去藥房。先學清楚現有的東西怎麼用,省得你一開口就想造新的。」

  事情真正做起來,比紙上列出的幾項複雜得多。陸家幫忙聯繫設備與運輸,幾名從沿海內遷的化學人員和藥師負責原料、合成、驗純與劑量,軍醫帶來前線傷情和實際用藥結果。濟世堂整理出清創、引流、器械滅菌和換藥的基本辦法,再按戰場條件一遍遍刪改。

  李朔往返前線與後方,把舊鍋爐改成蒸汽滅菌設備,又為壓片機、分裝機和紗布裁切機重做容易損壞的部件。第一批磺胺片做出來後沒有立刻送往前線,藥師先查純度,端木瑛和幾名軍醫核對劑量與禁忌,確認生產過程能夠保持穩定,才同碘酒、滅菌敷料和清創包一起裝箱。

  一九三八年冬,廠門外掛起一塊新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字:漢興藥業。

  最初的廠房只有兩排舊倉庫,雨天漏水,電也時斷時續。李朔帶人修屋頂、改線路、校機器,端木瑛則在隔壁辦起第一期救護訓練。來報名的人里,有濟世堂新收的學徒,也有從各處救護所挑來的年輕人。她教他們辨認感染、處理污染傷口、給器械滅菌,也教他們在藥不夠時先救哪一種傷。

  廠里大半工人來自戰場。有人少了一條腿,坐在檢驗台前核對每批藥片的重量;有人左臂無法再用,便負責登記原料與成品去向;還有幾名老兵管包裝和押運,比普通夥計更清楚哪條路會斷、哪一種木箱經不起山路顛簸。他們上不了原來的陣地,做出的藥和敷料卻一車車回到戰場。

  漢興的救護員也跟著藥箱出發。兩年裡,濟世堂培養出來的人逐漸分到各處救護站,遇到處理不了的傷便把記錄送回來。端木瑛依據記錄調整辦法,藥師改劑量和包裝,李朔改器械。前線來信里仍有死亡,也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傷員退熱、收口、重新站起來的記錄。

  李朔沒有因此離開戰場。他在前線作戰一段時間,便回廠解決積下的設備和運輸問題,隨後再趕往新的陣地。到一九四〇年春,他的常態炁場已經能夠覆蓋周身七百米,穩定控制四十九支炁箭,短時間逼到極限則能維持五十八支;炁線最遠延伸到一千八百米。逆生三重也已修至第二重,斷肢之後可以重新生長。

  一次陣地反擊中,小日子兩個中隊沿山坡壓來,後方還有機槍和迫擊炮掩護。藏在一千多米外的感知異人剛察覺炁線,警告還沒傳出指揮所,一支炁箭便從他的護體炁外凝聚,穿過太陽穴。隨後是炮兵觀察員與兩名傳令軍官。

  前沿部隊發起衝鋒時,李朔隨突擊隊向前移動。七百米炁場越過山坡,觸到散開的步兵線。四十九支炁箭從不同方向落下,前排士兵成片栽倒;箭形散去後,下一輪又在機槍組和擲彈筒手身旁凝聚。敵軍試圖分散、臥倒、躲進彈坑,心箭仍能沿著炁場改變方向。遠遠望去,一排排人影像被鐮刀掃過的稻子,進攻的隊形很快斷成數截。

  幾名敵方異人從側翼衝來,想逼李朔收回炁場。隨友軍參戰的異人立即迎上去,把他們攔在陣地外。槍炮、符籙、護體炁與爆炸聲混在一起,雙方都已經明白,異人不再是戰場邊緣偶爾出現的奇兵。小日子為了對付「影子」不斷向前線增加忍眾與各類異人,抗戰一方也有越來越多門派中人入伍參戰。李朔的名字不常出現在戰報里,敵軍陣地卻會因為他抵達而整片失去指揮與火力。

  六月初,李朔回到漢興處理一批被雨水浸過的藥品。午後,一名負責異人聯絡的夥計送來急信。信上只有幾行:比壑山忍眾主力近日進入晉地,在綿山附近活動;唐門也有人趕往那一帶,目的尚未查明。

  綿山兩個字讓李朔想起了漫畫中的那場刺殺。

  唐家仁會親自帶隊,以丹噬殺死比壑山忍頭。唐門十人出發,最終只有三人回來。高英才、唐家仁和另外五名唐門好手,全都死在那一夜。

  端木瑛看完信,直接問道:「什麼時候走?」

  「現在。」李朔把信折好,起身取下牆上的刀。

  「廠里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看著。」端木瑛從藥櫃裡拿出一隻裝好的皮包遞給他,「止血、消毒和磺胺都在裡面。到了綿山,先把落腳處傳回來。」

  李朔接過藥包,系在腰後:「我到地方就讓人送信。」

  端木瑛替他拉緊一處鬆開的扣帶,退開半步:「去吧。」

  一九四〇年六月,李朔離開漢興藥業,當日動身前往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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