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鴞死訊
李朔離開後的第三日，陸家商行派人回了一趟山村。
來人先把梁挺留下的機關軟肢和符籙殘片收攏起來，又請當地一名見過白鴞的異人辨認屍身。那張臉、觸手根部的機關骨節以及貼進皮肉的符籙都對得上，死者確是梁挺。李朔留給掌柜的紙上也寫明了梁挺的身份和死亡經過。
掌柜當日便向陸家本家送了信。普通百姓聽到的說法很簡單：屠村的凶人被一名過路武人殺了。進入異人聯絡網的消息則多了兩個名字。
白鴞梁挺，死於關外心箭李朔之手。
梁挺是正式入了全性的老人物，機關術與符籙都已練到足以開宗授徒的地步。兩門手段在他身上彼此配合，觸手機關能探路、圍攻、結陣，符籙又能強化速度與殺傷。許多人厭惡他的惡名，提到他的本事時卻很少有人輕視。如今陸家的信上寫著，他滿身機關被逐一斬斷，最後連頭也沒能保住，消息剛傳開便在異人圈裡掀起了一陣風波。
陸瑾收到本家來信時，正在三一門前院幫師弟校正站樁姿勢。他拆開信封看了幾行，臉上的神色便認真起來。幾名弟子見他停了許久，還以為陸家出了什麼事。
「不是家裡的事。」陸瑾把信折好，「李朔下山後遇見了白鴞梁挺。把梁挺殺了。」
院裡幾個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脫口問了一句真假，另一人則問李朔傷得如何。陸瑾搖頭：「信上沒提他受傷。梁挺的四肢和機關觸手都被合刃斬斷，最後死在刀下。」
一個在外行走過的弟子皺起眉：「梁挺能把觸手絞成柔骨繩槍，尋常法器碰上都容易被纏住。他連跑都沒跑掉？」
「應當是沒來得及。」陸瑾說完，拿著信去見了左若童。
左若童讀完以後，先問的是兩個倖存孩子。得知姐妹已經住進陸家商行後院，商行也在替她們尋找外地親人，他才把信放回桌上。
陸瑾看著師父：「梁挺機關、符籙都稱得上宗師，異人界能穩勝他的沒有多少。您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梁挺的功夫不弱。」左若童語氣平靜，「可李小友在山上住了幾個月，他有多少本事，我也看了幾個月。梁挺傷不到高處的他，又把主意打到兩個孩子身上，待李小友落地時，勝負已經分明。」
「我知道李朔能贏。」陸瑾道，「只是沒想到會贏得這麼快。」
「他十五歲時便能與張之維戰平，這幾年又一直在北方實戰。若他仍停在當年，才真該令人意外。」左若童頓了頓，又道，「讓你父親叮囑那家商行，照看孩子即可，不要把她們的姓名和去處跟著梁挺的死訊傳出去。」
陸瑾點頭應下。三一門裡很快恢復了原來的修行，外面的議論卻遠未停下。有人不信李朔能在近身交手中斬殺梁挺，認定是陸家替他遮去了幫手。
也有精通機關的異人看過殘件傳出的草圖，發現柔骨繩槍確實是從正面被拆散，反而更想知道李朔是否獲得了梁挺的兩門功法。
龍虎山也收到了一份抄件。張之維看完前半張時神色如常，讀到梁挺四肢與觸手盡斷、近身死於炁刀，才把紙拿近了些。
張靜清正在桌邊飲茶，抬眼問道：「看出什麼了？」
「李朔能殺梁挺，我不奇怪。」張之維把信放回桌上，「他以前合過十二支箭，拆開以後每塊碎片都能繼續追人。如今敢落地和梁挺拼兵器，那柄刀只怕比壽宴時難接得多。」
「你倒記得清楚。」
「吃過一次虧，總得記住。」張之維笑了笑，又拿起抄件看了一遍，「弟子只是沒想到，梁挺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找到。」
張靜清放下茶碗，抬眼看他：「若今日再碰上，你接得住麼？」
張之維這回想了片刻：「得真動過手才知道。不過同樣的虧，弟子不會再吃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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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清看了他一會兒，重新端起茶碗：「去吧。」
張之維笑著應了一聲，把抄件折好送回案上，轉身去了後山。
消息傳到川北一處唐門落腳點時，高英才剛辦完一樁師門差事，正準備啟程回山。
落腳點的同門把抄來的短箋遞給他：「陸家渠道送出的消息，已經找人核過屍首。」
高英才站在門邊看完，抬頭又問了一遍：「死的真是梁挺？」
「機關和符籙都對得上。出手的是關外心箭。」
高英才聽過李朔在陸家壽宴和北方的名聲，也知道梁挺是什麼分量。一個兼修兩門、成名多年的全性宗師，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場斬首，這件事放在幾年前，江湖上恐怕沒人會信。
他把短箋重新鋪在桌上，將消息來源和確認屍身的經過另抄一份，封好後交給落腳點裡腳程最快的同門：「先送回門裡，我隨後就到。」
同門收好信，問道：「要不要再查那個村子？」
「陸家已經派人去過。門裡若覺得有必要，自會安排。」高英才背起行囊，「你沿驛路換馬送信，我從近道回山。」
出門沒走多遠，他看見街邊有人扛著草靶叫賣糖葫蘆。山楂裹著一層透亮糖殼，在冷風裡泛著紅光。高英才停下腳步，從一整靶里挑了串最大的。
他出任務那日，小梅正拿著一串糖葫蘆在院裡吃。他一時興起，把糖葫蘆舉到女兒頭頂，笑她連自家東西都搶不回來。小梅追著他夠了幾次，最後急得掉下眼淚。高英才聽見哭聲便知道逗過了頭，可門裡催得緊，臨走只來得及說一句回來再賠。
賣糖葫蘆的見他盯著看，問是不是還要再挑。高英才付了錢，讓人用油紙裹好下半截，小心插進行囊外側。梁挺的死訊已經由同門先送回唐門，他眼下更急著回去兌現答應女兒的那句賠禮。
全性收到消息時，反應比各門各派雜得多。
有人覺得梁挺自己招惹強敵，死了也該自己認；有人認為全性宗師被關外心箭斬殺，多少丟了臉面；還有幾個年輕人不服氣，想去看看關外心箭是否真有傳聞里那麼厲害。
說得最熱鬧的幾個人，也就說的熱鬧了，誰也不是傻子非得去和李朔碰一碰。
無根生聽到死訊時，正跟著王耀祖一伙人在縣城大街上賣藝。
王耀祖坐在布幡下面，隔著半丈讓三隻粗瓷碗輪番騰起，引得圍觀百姓連聲叫好。
無根生站在旁邊敲鑼收錢，另外幾名全性有人耍刀，有人吞火，看上去與尋常江湖班子沒什麼兩樣。
午後這場散了，一個相熟的全性門人湊到攤後，把梁挺死在北方山村的消息說了。王耀祖聽完先看向無根生，眼裡很快多出幾分促狹。
「梁挺好歹也是咱全性的人。」他故意把聲音拖長，「掌門，要不要把門人召集起來，找關外心箭替他報仇？」
無根生臉色僵了一下。迎鶴樓里挨過的那一巴掌像是又落在臉上，連嘴角都跟著輕輕抽了抽。
「要去你去，可別拉上我。」無根生把銅鑼放到一旁，「我怕再去找他，就不是只挨一巴掌那麼簡單了。」
王耀祖當即笑出了聲：「你不是大名鼎鼎的全性掌門麼？還怕他？別給咱們全性丟面兒啊！」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方才吞火的漢子拍著膝蓋道：「那是，掌門可不能丟份兒。你只管去，到時候我一定給你上炷香。」
另一個接得更快：「我出香錢！」
幾人笑成一片。無根生等他們笑夠了，才慢悠悠地把銅鑼翻過來，數起裡面的銅板：「得，我就怕到時候哥幾個找不到碑在哪兒。還是別給你們添麻煩了。」
王耀祖笑罵一句，伸手從他面前搶走兩枚銅板。
等來人說清梁挺屍身上的傷口和盡斷的機關觸手，幾個人都收起了臉上的笑。
梁挺的本事他們心裡有數，如今滿身機關被人拆淨，腦袋也留在了村里。誰再往北走，都得重新掂量關外心箭這四個字。
當梁挺死訊還在異人圈裡往各處傳時，李朔已經走出很遠。
入冬前，綏東方向的戰事日漸緊張。
李朔沿陸家給出的地址找到一處抗日異人聯絡點，院裡堆著送往前線的棉衣和藥品，幾名夥計正在給木箱釘蓋。負責接待的人認出刀牌，又對過標記，把他帶進後屋。
牆上掛著一張綏東地圖，幾處敵軍駐地和道路都用炭筆圈了出來。聯絡人以為李朔仍要獨自行動，指著鐵路北側道：「這附近有三處營地。我可以先把守軍和換崗時辰說給你聽。」
「這回先不找營地。」李朔看向地圖更北面的交戰區域，「帶我去前線。」
聯絡人愣了愣：「你準備跟部隊一起打？」
「以前我沿著鐵路自己找目標，殺掉軍官便換地方。」李朔道，「這次前線準備攻哪裡，我就先替他們拔掉觀察員、指揮官和隨軍異人。部隊什麼時候動，我便什麼時候出手。」
「那就得聽前線的時辰和安排。」
「我這次就是為這個來的。」
當天下午，聯絡人帶他趕往綏東的一處前沿陣地。入夜前，兩人進了設在土堡里的臨時指揮所。負責這一段防線的軍官核對過聯絡憑據，便把地圖轉了個方向，指向山口東側的一處高地。
「敵人的觀察所設在這裡，山背後還有炮兵。我們的人一露頭，那邊很快就能報出方位。你能不能先拔掉這雙眼睛？」
李朔看過高地與陣地之間的道路：「觀察所怎麼傳消息？」
「山背有電話線，斷了還能派人跑下去。前兩次摸上山的偵察兵都被暗哨發現，只帶回來大概位置。」軍官用鉛筆沿山脊畫出一道弧線，「東坡埋著鐵絲，西面全是碎石，只有南坡能走。可那條路也在敵人機槍射程里。」
「附近有隨軍異人的消息麼？」
「見過一個。夜裡巡山，能隔著土坡察覺靠近的人，具體手段還沒查清。」
李朔把地圖移到燈下，先記住電話線通往山背的位置，再看友軍陣地與南坡之間的距離。
他以往獨自出手，只需確定目標和退路，這次還得把觀察所失去聯絡的時辰卡在部隊進攻之前，過早會讓敵人換人，過晚則會讓衝鋒部隊先挨炮火。
「什麼時候進攻？」他問。
「後天拂曉。炮兵會先打半刻鐘，步兵隨後上。」
「觀察所和那個異人由我處理。我的消息送回來以前，別讓偵察兵再進南坡。」李朔點了點地圖上的友軍前沿，「我還要一個熟悉兩邊口令的人帶路，到山腳便讓他回來。」
軍官看向一旁的參謀。參謀立即叫來一名剛從山下撤回的老兵，又取出幾張近期記錄的敵軍換崗時辰。李朔逐頁看過，將其中兩張折起收進衣袋。
李朔收起地圖：「今晚帶我看路。」
來人先把梁挺留下的機關軟肢和符籙殘片收攏起來，又請當地一名見過白鴞的異人辨認屍身。那張臉、觸手根部的機關骨節以及貼進皮肉的符籙都對得上，死者確是梁挺。李朔留給掌柜的紙上也寫明了梁挺的身份和死亡經過。
掌柜當日便向陸家本家送了信。普通百姓聽到的說法很簡單：屠村的凶人被一名過路武人殺了。進入異人聯絡網的消息則多了兩個名字。
白鴞梁挺，死於關外心箭李朔之手。
梁挺是正式入了全性的老人物，機關術與符籙都已練到足以開宗授徒的地步。兩門手段在他身上彼此配合，觸手機關能探路、圍攻、結陣，符籙又能強化速度與殺傷。許多人厭惡他的惡名，提到他的本事時卻很少有人輕視。如今陸家的信上寫著，他滿身機關被逐一斬斷，最後連頭也沒能保住，消息剛傳開便在異人圈裡掀起了一陣風波。
陸瑾收到本家來信時，正在三一門前院幫師弟校正站樁姿勢。他拆開信封看了幾行，臉上的神色便認真起來。幾名弟子見他停了許久，還以為陸家出了什麼事。
「不是家裡的事。」陸瑾把信折好，「李朔下山後遇見了白鴞梁挺。把梁挺殺了。」
院裡幾個人都看了過來。有人脫口問了一句真假，另一人則問李朔傷得如何。陸瑾搖頭：「信上沒提他受傷。梁挺的四肢和機關觸手都被合刃斬斷，最後死在刀下。」
一個在外行走過的弟子皺起眉：「梁挺能把觸手絞成柔骨繩槍，尋常法器碰上都容易被纏住。他連跑都沒跑掉？」
「應當是沒來得及。」陸瑾說完，拿著信去見了左若童。
左若童讀完以後，先問的是兩個倖存孩子。得知姐妹已經住進陸家商行後院，商行也在替她們尋找外地親人，他才把信放回桌上。
陸瑾看著師父：「梁挺機關、符籙都稱得上宗師，異人界能穩勝他的沒有多少。您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梁挺的功夫不弱。」左若童語氣平靜，「可李小友在山上住了幾個月，他有多少本事，我也看了幾個月。梁挺傷不到高處的他，又把主意打到兩個孩子身上，待李小友落地時，勝負已經分明。」
「我知道李朔能贏。」陸瑾道，「只是沒想到會贏得這麼快。」
「他十五歲時便能與張之維戰平，這幾年又一直在北方實戰。若他仍停在當年，才真該令人意外。」左若童頓了頓，又道，「讓你父親叮囑那家商行，照看孩子即可，不要把她們的姓名和去處跟著梁挺的死訊傳出去。」
陸瑾點頭應下。三一門裡很快恢復了原來的修行，外面的議論卻遠未停下。有人不信李朔能在近身交手中斬殺梁挺，認定是陸家替他遮去了幫手。
也有精通機關的異人看過殘件傳出的草圖，發現柔骨繩槍確實是從正面被拆散，反而更想知道李朔是否獲得了梁挺的兩門功法。
龍虎山也收到了一份抄件。張之維看完前半張時神色如常，讀到梁挺四肢與觸手盡斷、近身死於炁刀，才把紙拿近了些。
張靜清正在桌邊飲茶，抬眼問道：「看出什麼了？」
「李朔能殺梁挺，我不奇怪。」張之維把信放回桌上，「他以前合過十二支箭，拆開以後每塊碎片都能繼續追人。如今敢落地和梁挺拼兵器，那柄刀只怕比壽宴時難接得多。」
「你倒記得清楚。」
「吃過一次虧，總得記住。」張之維笑了笑，又拿起抄件看了一遍，「弟子只是沒想到，梁挺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找到。」
張靜清放下茶碗，抬眼看他：「若今日再碰上，你接得住麼？」
張之維這回想了片刻：「得真動過手才知道。不過同樣的虧，弟子不會再吃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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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靜清看了他一會兒，重新端起茶碗：「去吧。」
張之維笑著應了一聲，把抄件折好送回案上，轉身去了後山。
消息傳到川北一處唐門落腳點時，高英才剛辦完一樁師門差事，正準備啟程回山。
落腳點的同門把抄來的短箋遞給他：「陸家渠道送出的消息，已經找人核過屍首。」
高英才站在門邊看完，抬頭又問了一遍：「死的真是梁挺？」
「機關和符籙都對得上。出手的是關外心箭。」
高英才聽過李朔在陸家壽宴和北方的名聲，也知道梁挺是什麼分量。一個兼修兩門、成名多年的全性宗師，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場斬首，這件事放在幾年前，江湖上恐怕沒人會信。
他把短箋重新鋪在桌上，將消息來源和確認屍身的經過另抄一份，封好後交給落腳點裡腳程最快的同門：「先送回門裡，我隨後就到。」
同門收好信，問道：「要不要再查那個村子？」
「陸家已經派人去過。門裡若覺得有必要，自會安排。」高英才背起行囊，「你沿驛路換馬送信，我從近道回山。」
出門沒走多遠，他看見街邊有人扛著草靶叫賣糖葫蘆。山楂裹著一層透亮糖殼，在冷風裡泛著紅光。高英才停下腳步，從一整靶里挑了串最大的。
他出任務那日，小梅正拿著一串糖葫蘆在院裡吃。他一時興起，把糖葫蘆舉到女兒頭頂，笑她連自家東西都搶不回來。小梅追著他夠了幾次，最後急得掉下眼淚。高英才聽見哭聲便知道逗過了頭，可門裡催得緊，臨走只來得及說一句回來再賠。
賣糖葫蘆的見他盯著看，問是不是還要再挑。高英才付了錢，讓人用油紙裹好下半截，小心插進行囊外側。梁挺的死訊已經由同門先送回唐門，他眼下更急著回去兌現答應女兒的那句賠禮。
全性收到消息時，反應比各門各派雜得多。
有人覺得梁挺自己招惹強敵，死了也該自己認；有人認為全性宗師被關外心箭斬殺，多少丟了臉面；還有幾個年輕人不服氣，想去看看關外心箭是否真有傳聞里那麼厲害。
說得最熱鬧的幾個人，也就說的熱鬧了，誰也不是傻子非得去和李朔碰一碰。
無根生聽到死訊時，正跟著王耀祖一伙人在縣城大街上賣藝。
王耀祖坐在布幡下面，隔著半丈讓三隻粗瓷碗輪番騰起，引得圍觀百姓連聲叫好。
無根生站在旁邊敲鑼收錢，另外幾名全性有人耍刀，有人吞火，看上去與尋常江湖班子沒什麼兩樣。
午後這場散了，一個相熟的全性門人湊到攤後，把梁挺死在北方山村的消息說了。王耀祖聽完先看向無根生，眼裡很快多出幾分促狹。
「梁挺好歹也是咱全性的人。」他故意把聲音拖長，「掌門，要不要把門人召集起來，找關外心箭替他報仇？」
無根生臉色僵了一下。迎鶴樓里挨過的那一巴掌像是又落在臉上，連嘴角都跟著輕輕抽了抽。
「要去你去，可別拉上我。」無根生把銅鑼放到一旁，「我怕再去找他，就不是只挨一巴掌那麼簡單了。」
王耀祖當即笑出了聲：「你不是大名鼎鼎的全性掌門麼？還怕他？別給咱們全性丟面兒啊！」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方才吞火的漢子拍著膝蓋道：「那是，掌門可不能丟份兒。你只管去，到時候我一定給你上炷香。」
另一個接得更快：「我出香錢！」
幾人笑成一片。無根生等他們笑夠了，才慢悠悠地把銅鑼翻過來，數起裡面的銅板：「得，我就怕到時候哥幾個找不到碑在哪兒。還是別給你們添麻煩了。」
王耀祖笑罵一句，伸手從他面前搶走兩枚銅板。
等來人說清梁挺屍身上的傷口和盡斷的機關觸手，幾個人都收起了臉上的笑。
梁挺的本事他們心裡有數，如今滿身機關被人拆淨，腦袋也留在了村里。誰再往北走，都得重新掂量關外心箭這四個字。
當梁挺死訊還在異人圈裡往各處傳時，李朔已經走出很遠。
入冬前，綏東方向的戰事日漸緊張。
李朔沿陸家給出的地址找到一處抗日異人聯絡點，院裡堆著送往前線的棉衣和藥品，幾名夥計正在給木箱釘蓋。負責接待的人認出刀牌，又對過標記，把他帶進後屋。
牆上掛著一張綏東地圖，幾處敵軍駐地和道路都用炭筆圈了出來。聯絡人以為李朔仍要獨自行動，指著鐵路北側道：「這附近有三處營地。我可以先把守軍和換崗時辰說給你聽。」
「這回先不找營地。」李朔看向地圖更北面的交戰區域，「帶我去前線。」
聯絡人愣了愣：「你準備跟部隊一起打？」
「以前我沿著鐵路自己找目標，殺掉軍官便換地方。」李朔道，「這次前線準備攻哪裡，我就先替他們拔掉觀察員、指揮官和隨軍異人。部隊什麼時候動，我便什麼時候出手。」
「那就得聽前線的時辰和安排。」
「我這次就是為這個來的。」
當天下午，聯絡人帶他趕往綏東的一處前沿陣地。入夜前，兩人進了設在土堡里的臨時指揮所。負責這一段防線的軍官核對過聯絡憑據，便把地圖轉了個方向，指向山口東側的一處高地。
「敵人的觀察所設在這裡，山背後還有炮兵。我們的人一露頭，那邊很快就能報出方位。你能不能先拔掉這雙眼睛？」
李朔看過高地與陣地之間的道路：「觀察所怎麼傳消息？」
「山背有電話線，斷了還能派人跑下去。前兩次摸上山的偵察兵都被暗哨發現，只帶回來大概位置。」軍官用鉛筆沿山脊畫出一道弧線，「東坡埋著鐵絲，西面全是碎石，只有南坡能走。可那條路也在敵人機槍射程里。」
「附近有隨軍異人的消息麼？」
「見過一個。夜裡巡山，能隔著土坡察覺靠近的人，具體手段還沒查清。」
李朔把地圖移到燈下，先記住電話線通往山背的位置，再看友軍陣地與南坡之間的距離。
他以往獨自出手，只需確定目標和退路，這次還得把觀察所失去聯絡的時辰卡在部隊進攻之前，過早會讓敵人換人，過晚則會讓衝鋒部隊先挨炮火。
「什麼時候進攻？」他問。
「後天拂曉。炮兵會先打半刻鐘，步兵隨後上。」
「觀察所和那個異人由我處理。我的消息送回來以前，別讓偵察兵再進南坡。」李朔點了點地圖上的友軍前沿，「我還要一個熟悉兩邊口令的人帶路，到山腳便讓他回來。」
軍官看向一旁的參謀。參謀立即叫來一名剛從山下撤回的老兵，又取出幾張近期記錄的敵軍換崗時辰。李朔逐頁看過，將其中兩張折起收進衣袋。
李朔收起地圖：「今晚帶我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