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濟世堂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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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朔被送進三一門後的次日上午,兩名守山弟子領著端木父女進了內院。

  陸家派去濟世堂的人帶回了李朔的傷情,端木瑛的父親看完便帶上藥箱出發。父女二人原本趕往福省,半路收到陸瑾補來的改址信,又改道來了三一門。為免消息走漏,他們只帶了一名熟悉藥材的夥計,進山前便讓夥計留在鎮上等候,大小藥箱也始終由父女二人親自提著。

  陸瑾已經在院門外等候,上前見禮後便引二人往藥室走。端木瑛邊走邊問:「人是什麼時候在海邊發現的?」

  「五日前。被漁民救起時還醒過一次,進商行以後一直昏迷。前兩日高熱不退,昨夜送到山上,途中全靠我師父護住心脈。」

  「傷口是誰縫的?」

  「福省城裡的大夫。先前在海上有沒有處理過,沒人知道。」

  端木瑛的父親問得更細:「這幾日吐過沒有?腹部有沒有發硬?傷口滲出的血是什麼顏色?商行用過的藥方帶來了嗎?」

  陸瑾將一路記錄的脈象、進水和用藥遞過去:「都在這裡。昨夜進山後吐過一次,只有一點帶血的水。左腹從後半夜開始發硬,師父不敢再讓人灌藥。」

  端木先生翻了兩頁,看見李朔昨夜的脈象已經斷續過三次,腳步隨即快了幾分:「先看人。」

  藥室的窗戶只開了一條縫。左若童坐在床邊,一手搭著李朔腕脈,通透白炁順著手腕緩緩送入體內。李朔胸腹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幾乎不見血色,呼吸輕得難以分辨。端木瑛進門後看清床上的人,腳步停了半拍。

  她幾年前在關外見過這張臉。那時李朔坐在傷員身側替她按住亂動的手臂,遞剪子、報時辰,還找人做了煮洗器械的白鐵桶。幾年過去,他的眉眼褪去了少年氣,臉頰也比當年瘦了許多,仍能一眼認出來。

  「你認識他?」端木先生已經放下藥箱。

  「九一八以後,在溝幫子北面的救護點見過。他給我打過下手。」端木瑛捲起衣袖,走到床邊,「先拆紗布吧。」

  端木先生向左若童見禮,隨後查看李朔的瞳孔、舌色和腹部,又問昨夜有沒有小解。守在藥室的弟子取來記錄,尿量很少,顏色也深。手指按到右肋下方時,昏迷中的李朔呼吸驟然一滯,腹壁也隨之繃緊。

  「左門長,您現在護住的是哪幾處?」

  「心脈與胸腹兩段受損最重的經絡。他自身的炁已經散了,強行替他周轉,傷口裡的血也會跟著湧出來。」

  端木先生點了點頭:「勞煩您繼續托著心脈,先別往外擴。我得把傷口重新打開,裡面若還在出血,炁一催反而看不清。」

  左若童收攏掌下白炁,只留一線護住李朔心脈。陸瑾讓門中弟子搬來炭爐和熱水,端木瑛已經打開藥箱,將剪刀、鑷子、止血鉗和縫合用具逐件擺開。她先把器械放進沸水,又取出一隻玻璃瓶和膠管。李朔失血太多,連日高熱又進不了多少水,端木先生讓她先從手臂靜脈緩慢補入溫熱鹽水,盯著脈搏和呼吸調整速度。

  針頭固定後,端木瑛才剪開李朔身上的舊紗布。最外層已經乾結,下面幾層卻全被血水和膿液浸透,揭到深處時,一股腐敗氣味從傷口裡透了出來。

  端木先生看了一眼:「縫得太早。外面合上了,裡面的污血和爛肉還在。」

  那道傷從左肩斜過胸口,一直延伸到右側上腹。海水泡過的皮肉邊緣已經發白,胸腹交界處又紅又腫,幾處縫線勒進肉里。

  端木瑛用剪刀拆線,父親逐段檢查傷口。刀鋒割斷了大片筋肉,擦過肋骨下緣後切進腹壁。左胸傷口沒有隨呼吸冒出血沫,胸腔應當未被刺穿;右側腹膜也還完整,眼下看不出臟器直接破裂的跡象。右肋下的硬脹來自積血和炎症,仍得儘快清理。至於先前記錄里的臟腑震傷,只能等人從失血與高熱中緩過來,再判斷傷到了什麼程度。

  「先開胸腹這一段。」端木先生說,「肩上的傷暫時壓住,彈傷等他脈穩些再處理。」

  端木瑛剪斷最後一根縫線,閉合數日的傷口隨即向兩側裂開。暗紅污血湧出來,李朔的脈搏猛地弱了下去。左若童掌下白炁微微一盛,將散開的生息重新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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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還在出血。」端木瑛沒有抬頭,鑷子探入傷口,很快夾住一截縮進筋肉里的血管,「爹,鉗子。」

  端木先生把止血鉗遞過去,待她夾穩後接手結紮。父女二人一人清去凝血與壞死組織,一人檢查深處有無殘留異物。傷口裡取出了砂礫、木屑和幾塊碎布,最深處還黏著一塊燒焦的衣料。煮過放涼的鹽水一遍遍衝過創面,接下來的血色終於由污黑轉為鮮紅。

  陸瑾站在一旁幫著換水。第三盆水端出去時,他看見李朔右腰還有一處沒有處理的彈孔,便問:「那顆子彈不取?」

  「彈頭卡在皮肉里,一時要不了命。」端木瑛仍盯著手裡的傷口,「現在動那裡,只會讓他多流一處血。等這道傷穩住再取。」

  她說完向父親報了脈搏和呼吸。端木先生重新按過李朔腹部,確認硬脹稍退,才讓她準備縫合。斷開的筋肉需要分層對合,表面不能再次封死,還要留下引流。左若童隨著二人的動作一點點調整白炁,既不讓心脈斷掉,也不去催動受傷部位。

  清創做到一半,李朔突然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隨即劇烈起伏。積在喉間的血水堵住呼吸,臉色很快泛出青紫。端木瑛立刻托住他的下頜,將頭側向一邊,用紗布清出口中的血沫。端木先生按住胸腹,避免剛剛結紮的血管再次掙開。

  「陸瑾,把床頭抬高。慢一點,別折他的腰。」

  陸瑾與另一名弟子托起床板。血水順著李朔嘴角流出,堵住的呼吸重新接上時,左若童才把掌下白炁緩緩壓回原處。端木瑛擦淨他的口鼻,手指在頸側停了片刻,確認脈搏還在,便繼續處理傷口。

  這一忙便從上午到了午後。

  胸腹的深刀傷重新縫合後,端木先生在最低處留了引流。肩上的刀口也被拆去兩針,清出積在裡面的膿血。兩處貫通的彈傷重新洗過,右腰那枚變形的彈頭暫時沒有取。灼傷處剪去黏住皮肉的焦布,薄敷藥膏,再用乾淨紗布分開包紮。端木瑛換下已經見底的鹽水瓶,重新摸過頸側脈搏。補液以後脈象仍弱,已經能夠勉強維持。

  端木瑛最後檢查了一遍每處敷料,才直起腰。她的袖口已經濕透,手上也沾著洗不淨的血色。陸瑾遞來熱水,她洗手時低聲問:「這些年北方傳的『影子』,就是他?」

  「是。」陸瑾回答。

  端木瑛看了一眼病床:「我聽說影子一夜殺過上千名小日子,還以為異人界又把十個人做的事全算在了一個人頭上。」

  「這回沒算錯。」陸瑾將換下來的血水端到門外,「他這幾年給我寄過信。許多事不能寫明,我知道得也不全。」

  端木瑛想起五年前那個替她按傷員、清點器械的少年。李朔臨走時,她曾塞給他一卷止血布,讓他中槍後先把血壓住。如今已經過去五年,那捲布早不知用在了哪一道傷上。她收回視線,把各處傷口的處置與換藥時辰寫在紙上。

  端木先生已經重新診過脈。他讓左若童把護住心脈的炁再收一分,觀察李朔自身生息能否接續。白炁稍稍退開,李朔的脈搏立刻亂了幾下,隨後勉強維持下來,氣息仍舊很弱。端木瑛把西式溫度計放到李朔腋下,又檢查了一遍補液針口。片刻後取出溫度計,高熱比進門時稍退,離脫險還遠。

  端木先生又請左若童將炁依次退過胸口與右腹。退到胸口時,李朔呼吸雖淺,節律尚穩;白炁離開右肋下方後,引流布上的血色很快深了一層。端木先生讓他把這一處重新護住,伸手按過傷口兩側,確認剛剛結紮的血管並未掙開。

  「右腹受震最重,暫時還得借門長的炁托著。」他說,「今晚若能自己維持住,明日再往回收。肩胸兩處可以少用些力,免得炁血走得太快。護脈之炁現在撤不得,何時能撤,要看他自身的脈什麼時候接得穩。」

  左若童問:「他經絡里的散亂之炁該如何處理?」

  「先由它散著。眼下強行歸攏,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只會沖開剛縫好的地方。」端木先生指向胸腹傷口,「肉身穩住以後,再看他能否自行收炁。這幾日勞煩門長了。」

  「救人要緊。」左若童將掌下白炁分出輕重,只把右腹和心脈穩住。

  端木瑛讓弟子取來溫水,替李朔擦過頸側、腋下和四肢,先把過高的體溫往下壓。藥只能少量送入,父親便按他現下的情況重開方子,去掉容易動血的幾味藥,將退熱、護胃和補水分開處理。陸瑾拿著方子親自去了門中藥房,回來時又帶來兩名輪值弟子。端木瑛把摸脈、看引流和發現異常後的叫人順序分別教給二人,確認他們各自做過一次才讓人留下。

  「第一關算是挨過去了。」端木先生放開手,「傷口在海水裡泡過,裡面又悶了幾日,接下來最怕高熱和潰爛。今晚每隔一刻看一次脈,每半個時辰記體溫和引流出來的顏色。腹部重新發硬、傷口突然出血,或是呼吸變急,立刻叫我們。」


  李朔依舊昏迷,額頭仍然滾燙。重新處理後的傷口保持穩定,引流布上緩慢洇開一小片暗紅。端木瑛守到一刻鐘,在記錄紙上寫下新的脈搏數,隨後翻過沙漏,繼續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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