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海與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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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傍晚,石樑鎮的消息傳到了李朔耳中。

  消息是一個替小日子軍營運柴的車夫沿途傳出來的。他的妻兒也被扣在石樑鎮。比壑山忍眾放他出來,逼他逢人便說:影子三日內到石樑鎮投降,期限一到,鎮中百姓全部替他償命。

  李朔遇見他時,他已經喊啞了嗓子,仍照原話說了一遍,隨後趕著空車繼續往南。

  李朔聽完以後趕到石樑鎮外。鎮子四個出口都架起了拒馬,南北大路有機槍,東西兩面的河灘和田埂也布了崗哨。鎮中一千多名百姓被分在糧行、祠堂、學堂和騾馬店四處看押,每處都堆著煤油桶,屋頂架槍,院牆外還有比壑山忍眾守著。

  四處看押點相隔很遠。鎮中鐘樓可以向全鎮發出信號,各處傳令兵也有獨立動手的命令。

  李朔繞著鎮子看了一圈,確認五百米炁場無法同時覆蓋四處人群。

  先攻任何一處,另外三處都會立刻開槍點火。就算能冒險救出這一鎮人,小日子也已經找到了他的軟處,下一次只需換一座鎮、換一條線路,再抓一批百姓。到那時,石樑鎮的解法反而會讓對方把看守分得更散。

  這不是石樑鎮一處包圍能解決的事。

  天色徹底黑下來前,李朔離開鎮外山樑,一路趕向海邊。四個出口的守軍等到入夜也沒收到回話,北面的巡邏隊還在樹林和廢窯間搜查時,他已經越過封鎖線。

  ……

  第三日上午,一封加急電報送進石樑鎮臨時指揮部。

  比壑山忍頭拆開封套時,幾名忍者正在桌邊核對鎮外搜查結果。兩日來,他們反覆搜查東門外的土坡、枯井和廢屋,也派人守住附近鐵路與車站。李朔既未現身,也未接觸被放出去傳話的人。忍頭原以為他還在暗中尋找四處看守之間的空當,電報上的第一行字卻讓他停住了手。

  國內下達緊急禁令:各地駐軍與異人組織不得以整村、整鎮屠殺普通人的方式逼迫目標現身,石樑鎮的處置立即中止,所有被押百姓必須釋放。

  電報後半截語焉不詳,只說小日子國內政局驟然動盪,數處軍政機關連夜封鎖,原定會議全部取消,多名重要人物的職務暫由旁人代行。各港口、車站和官員住處已經加強警戒,相關消息一律不得見報。末尾另有一句轉述:幾處出事的宅邸都留下了相同警告,若再以龍國百姓逼迫影子,下一次名單會更長。

  忍頭的第一反應是發報時辰抄錯了。他讓軍官把原件取來,親自核對發報局印記和時間,紙上的記錄分毫不差。

  「什麼時候出的事?」忍頭問。

  送電報的軍官低聲答道:「昨夜。國內讓我們不要追問具體死傷,只管立即執行禁令。」

  忍頭重新看了一遍發報時辰,指尖把電報邊緣壓出一道深褶。

  李朔第一日傍晚才得知石樑鎮的消息,當夜便從北方徹底消失;第二夜,小日子國內已經接連出事;到了第三日上午,這封禁令便壓到了他們頭上。忍頭抬頭看向屋裡幾人,第一次覺得他們從國內帶來的那些情報全都太慢了。那人沒在鎮外試探第二次,也沒殺一個看守,直接找到了布置這場威脅的人。

  桌邊幾名忍者都沒有出聲。他們為了逼李朔走進正面戰場,先後布置交疊炁場、誘餌和整鎮人質,自認已經把他的選擇壓縮到只剩投降或強攻。李朔卻越過了這張網,把刀落在了小日子國內。

  忍頭將電報按在桌上,許久才開口:「撤掉煤油和機槍,放人。各處看守同時行動,誰也不許藉機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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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還沒有出現。」一名忍者提醒。

  「他已經給出答案了。」忍頭看向窗外的鐘樓,「我們擺下這座鎮,他便去找擺局的人。繼續扣著百姓,下一封電報上死的是誰,沒人敢賭。」

  午時前,石樑鎮四個出口重新打開。被押在院中的百姓按街巷分批離開,煤油桶也被一車車運出鎮外。忍眾仍在搜查李朔如何離開北方,小日子國內的封鎖卻越來越嚴,幾處軍政機構為誰該承擔責任爭執不休。關於影子的報告從此被列入最高一檔的機密,不許普通軍官私自調閱。

  ……

  數日後,福省沿海。

  天剛亮,一條出海收網的漁船在礁石外發現了一個人。那人半身泡在水裡,黑衣被海水和血黏在身上,隨浪撞著礁石。漁民原以為撈上來的是具屍體,伸手探到頸側時,才摸到一點斷斷續續的脈搏。

  幾個人合力把人拖上船。李朔被翻過來時短暫睜開眼,右手還死死扣著刀鞘。老漁民想替他鬆手,他卻用最後一點力氣扯下系在鞘口的木牌,塞進對方掌中。

  「城裡……陸家商行。」李朔喉間全是血氣,聲音幾乎聽不清,「把牌子給掌柜。」

  他說完便昏了過去。

  漁船靠岸後,老漁民讓家裡人燒水照看傷者,自己帶著木牌趕進城。陸家商行的掌柜接過牌子,正面刻著「李朔」二字,背面則是陸家地址,地址旁還留著陸家的印記。木牌被海水泡得發脹,字跡仍能辨清。

  掌柜不認識李朔,卻認得木牌背面的陸家印記。聽說人還在海邊昏迷著,他立即叫夥計備好軟擔和藥箱,跟著老漁民趕去救人,臨走前將木牌交給帳房,吩咐他照著兩面的字樣向本家發一封加急電報。到了漁家,掌柜先讓夥計給李朔止血,再用軟擔把人抬回商行後院。

  城裡最好的兩名大夫先後被請來。李朔身上有多處槍傷、灼傷和利器留下的口子,最重的一刀從左肩斜貫到右腹,傷口深處已經能夠看見斷裂的筋肉。

  大夫重新止血、縫合,藥灌不進去,只能以參湯沾濕嘴唇。掌柜撤走後院雜役,對外只說收治了一名遇上海難的貨棧夥計。

  電報先送到陸宣手裡。福省商行在電文中抄明木牌正面的「李朔」、背面的陸家地址,並註明牌上帶有陸家印記。陸宣看完便想起父親八十壽宴後的安排。

  當時陸老太爺作主將門牌留給李朔,陸瑾又在背面添上地址,請門房加蓋印記,往後李朔持牌登門便可直接放行。

  李朔這些年常與陸瑾通信,信有時從北方藥鋪轉來,有時夾在商隊帳函中。北方「影子」的事跡也已經傳遍異人界;陸宣知道兒子早把李朔當作好友,更清楚這個年輕人在北地殺的是什麼人。

  他當即給福省商行回電:李朔是陸家貴客,不惜代價醫治,所需銀錢與藥材由本家承擔,消息不得外傳。隨後又安排兩路快腳,一路去三一門通知陸瑾,一路帶著商行傳回的傷情趕往濟世堂,請濟世堂儘快派人前往福省救治。

  商行掌柜收到回電時,才知道後院昏迷的年輕人就是關外心箭。他將參與抬人的夥計逐一叫到房中,重新交代封口,又安排兩班人輪流守住前後門。那兩名大夫留在商行,每隔半個時辰檢查一次傷口和脈搏。李朔的高熱始終不退,脈象時有時無,胸口的起伏也越來越弱。

  ……

  陸家的信送到三一門時,陸瑾正在後山練功。

  他拆開信,只看了幾行便轉身去找左若童。進門以後,陸瑾先依禮站定,手裡的信卻攥得很緊:「師父,弟子想下山一趟。李朔在福省海邊被人救起,傷得很重,已經昏迷數日。」

  左若童接過信看完,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他知道陸瑾這些年一直與李朔通信,也從陸家和異人同道口中聽過影子在北方的所作所為。石樑鎮的消息剛傳進異人界,小日子國內緊接著生亂,如今李朔又重傷出現在福省海邊,幾件事已經連在了一起。

  「何時收到的消息?」左若童問。

  「本家剛送到。父親已經派人去了濟世堂,可商行的大夫只能勉強吊住性命。」陸瑾抬頭道,「弟子現在就走。」

  左若童將信折好還給他:「讓人備車,我與你同去。」

  陸瑾一怔,隨即重重應下。他們當日便離開三一門,途中換了兩次車,入夜後趕到陸家商行。掌柜一直守在後院門口,看見陸瑾帶人進來,立刻將幾日用藥、進水和脈象變化全部交代清楚。

  屋裡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李朔躺在床上,胸腹與肩背纏滿紗布,滲出的血已經把幾處布條染成暗紅。左若童坐到床邊,兩指搭住腕脈,另一手按在李朔胸口上方,以自身之炁探入經脈。

  陸瑾站在一旁,看見師父的神色一點點沉下來。

  那道刀痕從左肩斜至右腹,幾乎破開整個胸膛。強行閉合的傷口下面還有大片筋肉斷裂,臟腑也受了震傷;李朔自身的炁已經散亂得難以歸攏,生息飄忽不定,隨時可能徹底斷絕。普通醫術暫時止住了外面的血,卻護不住正在衰敗的經脈和心脈。

  左若童掌下泛起一層通透白炁,沿李朔胸口緩緩鋪開。散亂的生息被一點點托住,原本斷續的脈搏終於重新連成一線。

  「此地留不住他。」左若童維持著掌上之炁,對陸瑾道,「準備軟擔和車,送回三一門。再給濟世堂補一封快信,讓來人直接趕往三一門。」

  陸瑾轉身走到桌前,親手寫信封好後交給商行最快的信使。他又讓掌柜備足熱水、被褥和止血藥,把車廂底部重新墊平。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後,幾名夥計才將李朔連同床板一起抬上車,避免搬動時再次扯開胸前傷口。

  返程途中,左若童始終坐在李朔身側,一手扣住他的腕脈,逆生之炁沿心脈與受損經絡緩慢流轉。馬車顛過石路時,李朔的氣息數次驟弱,都被那股白炁重新護住。換車、過渡口、抬上山道,左若童的手始終沒有離開。

  三一門山門打開時已是次日深夜。門中弟子提前騰出內院藥室,軟擔剛落地,左若童便隨眾人一同入內。陸瑾留在門外安排封鎖消息,送往濟世堂的改址信則在數個時辰前越過了山下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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