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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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四日白天,李朔沒有進入昨夜觀察過的軍營。營地里的警戒已經換了樣子。帳篷之間拉起了細繩,繩上掛著空罐頭盒;營門兩側各站兩名士兵,巡邏隊不再沿著固定路線走,而是每隔一陣便互相調換方向。軍官和士兵也不再分開住,幾名軍官把鋪蓋搬進一間低矮倉房,門口另設了一盞燈。李朔數過進出的車輛和士兵,這處營地里有一百一十人上下。

  李朔在西面的土坡後看了一個白天。他數過進出的車輛,確認營里沒有百姓,也沒有被押在倉房和車廂里的俘虜。午後,一隊士兵從北邊回來,帶著三輛空車和兩名受傷的同伴;領頭的人在門邊向軍官報過人數,整隊才被放進營地。


  李朔從營地西面的樹林升起,踩著兩片壓平的炁刃向上越過二百米。夜風從衣袖裡穿過去,他把高度停在二百一十米左右,先將炁場向下鋪開。地面上的細繩、罐頭盒和巡邏路線都在感知里顯出輪廓,倉房、營帳和長檐下的人影擠在一起,炁息一個挨著一個。

  他沒有急著凝箭。這一排人里,有人抱著槍打瞌睡,有人在小聲說話,也有人只是奉命坐在那裡。李朔先找到了兩個軍曹。他們每隔一會兒便走到隊伍邊上,叫醒打盹的人,再向營門和倉房分別傳話。兩人沒有護體炁,身上也沒有法器。

  午夜點名時,負責值夜的軍官拿著名冊站在院中,先點倉房裡的人,再點長檐下和營門兩側的崗哨。每個名字都有人應聲,巡邏隊也在最後一刻趕回。點完以後,軍官收起名冊,規定天亮前再點一次,隨後帶人回到倉房。

  李朔等的就是兩次點名之間這段空當。倉房裡的軍官沒有再出來,巡邏隊也只會從長檐前經過,不會逐個推醒坐在牆邊的人。他在空中略微調整位置,讓倉房、營門和整排士兵都留在炁場內。

  其中一人剛走到隊伍盡頭,另一人正低頭查看子彈盒。兩支心箭在他們的軍裝和皮肉之外同時凝聚,箭鋒從側後方穿過頸骨。兩人的身體向旁邊一歪,一個壓在牆根,另一個倒在同伴肩上。

  有人被撞醒,抬手扶住了旁邊的人:「坐穩了,別往我身上倒。」

  那具身體沒有回答。他以為對方只是睡沉了,手掌在對方胸口推了一下,剛要張口喊人,第三支心箭便從他後頸穿入。兩名軍曹的槍同時從手裡掉落,落在木板和泥地上,只發出兩聲很輕的悶響。旁邊的人翻了個身,沒人抬頭。

  李朔在空中停了片刻,又從長檐下找出三名等候下一輪換崗的士兵。三支箭先後凝成,分別從耳後、頸側和後腦貫入。六具身體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有人靠著牆,有人被旁邊的肩膀撐住。一個年輕士兵被身旁的重量帶得歪了一下,便把那具身體往自己這邊攏了攏,繼續低頭打盹。

  營門外的巡邏隊數次從燈下走過,長檐下沒有響起槍聲,也沒有人喊叫。李朔沒有收起炁場,長檐下還剩五十八人。他把目標分成幾組,每次只凝出不超過二十一支心箭,箭鋒從不同方向穿過軍裝與皮肉。

  第二輪箭光無聲落下,十八名士兵同時栽倒。有人翻了個身,槍托碰到木板,卻沒有醒來;其他人仍擠在一起,沒人知道長檐下已經少了二十四道呼吸。

  李朔繼續凝箭。第三輪的二十支箭落下,長檐下剩餘的人仍沒有來得及發出聲音。最後十六名目標剛好擠在長檐中間,倉房裡的四名軍官也在燈下查看名冊,第四輪二十支心箭同時貫入,長檐和倉房裡一齊安靜下來。長檐下還剩四名士兵活著,他們靠著屍體睡得很沉,沒有發現身邊已經再無呼吸。

  李朔確認長檐下六十名士兵和倉房裡四名軍官全部死亡後,以防暴露便收起炁場,轉向鐵路北面。營里剩下的人仍在各自的帳篷和崗位上,沒有人知道這裡剛死了六十四個人。下一處營地離得不遠,他準備趕在天亮前過去,先確認裡面有沒有異人和被扣押的百姓。

  直到東方發白,起床號響過兩遍,倉房裡的軍官仍沒有出來。巡邏隊帶頭的人過去叫門,推開門便看見四名軍官倒在鋪位和桌邊。他的喊聲驚動了整個營地,也驚醒了長檐下僅剩的四個人。那個年輕士兵睜開眼時,半邊身子已經被身旁的重量壓麻。他先推了一下靠在肩上的軍曹,見人沒有反應,又抓住衣領用力晃了兩下。

  屍體順著他的胳膊滑到地上,僵硬的手掌仍勾著他的袖口。他盯著那張已經沒有血色的臉,過了片刻才叫出聲。另外三名活著的士兵也慌忙站起,失去支撐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倒下,長檐下頓時響起一振驚叫。

  年輕士兵連退幾步跌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被壓出褶皺的衣袖。他這才明白,後半夜自己一直靠著的不是一個睡著的人。

  四名軍官和兩名軍曹全死了,剩下的人只能臨時推一個資歷較老的伍長出來管事。他先把活著的人趕到院子裡,再命令士兵逐個檢查門窗、繩線和屋頂。細繩沒有斷,罐頭盒沒有響,地上的泥也沒有新的腳印。長檐下六十具屍體與倉房裡的四名軍官身上都只有一道細窄傷口,附近沒有彈頭,更沒有能留下這種傷口的刀。

  有人說是內訌,臨時隊長便把活著的人分開盤問。有人堅持自己一直在營門附近值守,有人說後半夜還聽見長檐下有人打呼嚕。那個靠過屍體的年輕士兵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子,直到被問了第三遍,才說:「他就在我旁邊。」

  臨時隊長問他人是什麼時候死的,他答不上來。昨夜沒有槍聲,沒有喊叫,連壓在肩上的重量都沒怎麼變過。

  到了中午,年輕士兵開始說自己入睡前看見一道黑影從火盆旁掠過,另一個士兵又把這話傳到了車棚。臨時隊長把兩人拖到院中,當著所有人的面開槍打死,厲聲宣布誰再造謠,便和他們一個下場。營地里暫時沒人敢公開議論,可這句話早已被車夫、巡邏兵和傳令兵聽見。入夜以後,活著的人依舊不敢閉眼,只把聲音壓到最低,私下猜測那道影子什麼時候還會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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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夜,鐵路北面另一處臨時營地也在執行相同的命令。

  那裡沒有倉房,士兵便把幾張木板床搬到院子裡,十七個人圍在一起坐著。院門外的兩名崗哨每隔一刻鐘喊一次話,院內的人必須回聲;誰沒有應答,其他人就立刻起身查看。

  李朔趕到時先在營地西側觀察了一陣。這些人負責封鎖鐵路旁的村道,白天曾押著兩名村民進營盤問,黃昏前又把人趕了出去。李朔看著兩名村民沿田埂走出炁場,才繼續確認院內人數。

  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時,李朔剛好飛過院牆上方。一個守在外側的士兵抬頭看了一眼,只見地面上掠過一塊不規則的暗影,像是雲層從月光前經過,卻沒有聽見風聲。他揉了揉眼睛,影子已經越過了牆根。

  「剛才有東西過去。」他對同伴說。

  同伴端著槍看向院外:「哪兒?」

  「不知道,像個影子。」

  兩人的喊話聲傳進院內,十七個人一齊抬頭。沒人看見空中的李朔,只有月光從牆頭慢慢移到地面,照出一片空地。

  李朔的炁場已經覆蓋了整個院子。院裡人數不多,目標又都在炁場內,他沒有再分批試探,十七支心箭同時在軍裝與皮肉之外凝聚。

  箭鋒從不同方向貫入。四名持槍士兵剛抬起槍口,門邊的兩名崗哨也才衝進院內,十七個人便在同一刻倒下。木板床被撞得連響,油燈從門邊滾落,火苗在泥地上晃了兩下。剛才看見暗影的士兵仰面倒下,至死也沒看清空中的人在哪裡。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李朔確認十七道呼吸全部停止,散去心箭,便踩著炁刃離開。附近巡邏隊隨時可能趕來,他沒有落地查看屍體,也沒有在原處停留。

  天亮以後,兩處營地的消息沿著鐵路和公路傳開。

  第一處營地在一夜之間死了六十四個人,第二處營地十七人全部死亡。兩次襲擊都沒有槍聲和外來腳印,門窗、繩線與崗哨也沒有被突破的痕跡。第一處營地後來響起的兩槍,是臨時隊長當眾處死散播流言的士兵;除此之外,沒人聽見過死者遇襲時的動靜。

  最先傳出「影子」這個稱呼的,是第一處營地那兩個被處死的士兵。一個說自己入睡前看見黑影掠過火盆,另一個便把這話傳成影子從長檐上經過,所到之處的人都會無聲死去。臨時隊長用兩條命堵住了營地里的議論,但這也壓不住他們心裡的恐慌。

  第二處營地十七人全滅的報告送來後,恐慌傳得更快。有人說,影子會盯住走進這片土地的人;也有人說,只要睡著,影子就會從人群里挑走幾個。到了第三處,已經有人說自己親眼見過黑影貼著地面穿過鐵絲,刀槍都碰不到。

  各處軍官不許士兵私下談這些話,抓到一個便按擾亂軍心處決,還命令傳令兵在報告裡刪掉「影子」兩個字。可到了晚上,士兵仍舊把鋪蓋挪到燈下,肩膀挨著肩膀坐成一圈。他們不敢當眾提影子,只會互相叫著名字,確認每個人都還活著;有人應得慢一些,旁邊的人便立刻伸手推他。聽見外面有腳步,整圈人也會同時轉頭。

  李朔在更遠的山樑上不知道這一切。

  他又沿鐵路向北走了一段,直到營地的燈光被樹林擋住,才收起路圖。下一處軍營還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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