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意外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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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六日傍晚,李朔在鐵路東側發現了一處新營地。

  這裡原先是一座堆放木料的貨場,南北長約四百二十米,東西最寬處不到一百五十米。兩端圍著鐵絲網,西面緊挨鐵路,東面挖了兩條尚未完工的壕溝。營中停著七輛卡車,另有一輛裝著電台和蓄電池的通信車。李朔從三里外的山坡觀察到天黑,確認貨場裡只見軍人,沒有裝押人員的車,也不見被抓來的百姓。

  前幾處營地增加的是燈火、鈴鐺和雙崗,這裡又添了專門對付空中來人的布置。四盞探照燈圍在中央指揮區外,東西兩側各築有一處機槍陣地,射界交叉在營地上方。普通崗哨照舊盯著地面,機槍手隔一陣便抬頭察看天空。幾名士兵還拿綁著麻袋的長杆試過燈光,確認探照燈可以一直照到貨場正上方。

  貨場中央坐著一個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他身邊有六根齊腰高的細鐵桿,按六個方向圍成一圈,鐵桿頂端各系一片薄銅。風吹過貨場時,各處掛著的空鐵盒搖得亂響,那六片銅卻幾乎不動。灰衣人每隔一陣就伸手碰一下鐵桿,再換個方向坐下。幾名軍官進出指揮帳都會向他打招呼,外側崗哨換班後也要到鐵桿旁報一聲平安。

  李朔把六根鐵桿畫在路圖背面,又標出四盞燈、兩處機槍陣地和東側壕溝的走向。這個人多半是衝著外放的炁場來的。敵軍已經知道襲擊來自空中,卻還不知道他會從多高、多遠的位置出手,於是把能想到的法子全擺在中央指揮區周圍。

  入夜後,營中開始點名。李朔伏在更近的一道土坎後,看清了各隊回營的方向。連同灰衣人在內,貨場裡共有一百三十七人。三名負責調動巡邏和車輛的軍官留在指揮帳附近,通信車旁另有兩人值守。灰衣人始終坐在六根鐵桿中間,正處於四盞探照燈都能照到的位置。

  若先殺外圍崗哨,灰衣人很快便會發覺;若直接從正上方進入,探照燈和機槍也會立即啟動。李朔仍決定試一次。灰衣人的感知能覆蓋多遠,六根鐵桿又能把位置辨到多准,這些都關係到他以後還能不能繼續從高空接近軍營。

  他退進東南面的林子,把黑衣的袖口與褲腳重新紮緊,檢查端木瑛給的止血布還在腰間。撤離路線也提前選好:先越過東面的山樑,再沿背坡降進一片落葉松林。林中有座廢棄伐木棚,白天路過時,他已經在那裡留下半壺水和一包幹糧。

  李朔踩上兩片壓平的炁刃,從樹梢後方升空。他避開探照燈正對的方向,先升到一百八十米,借夜風向西滑行。等自己來到貨場中央偏東南的上方,他才繼續升到二百零五米,將常態炁場向下鋪開。指揮帳、四盞探照燈和大半條東側壕溝很快進入感知。

  炁場邊緣剛觸到那六根鐵桿,灰衣人的炁息便猛地向外一彈。六片薄銅同時震響,其中朝向東南的一片抖得最急。灰衣人右手一把抓住胸前的鐵哨。

  一支心箭在他的短褂外凝成,箭鋒從太陽穴貫入。灰衣人當場撲倒在鐵桿旁,箭身隨即散去,鐵哨還是在他倒下前響了一聲。短促尖利的哨聲傳開,四盞探照燈開始抬高,兩處機槍陣地也掀開了蓋布。

  燈光尚未抬到半空,四支心箭已經在探照燈前凝成。箭鋒貫穿燈面,將玻璃、反光鏡和炭弧燈一併擊碎。剛泛起的四團強光接連炸滅,碎玻璃落得到處都是,整座貨場只剩指揮帳前的電燈和幾處火盆還亮著。

  守在鐵桿旁的士兵發現朝向東南的薄銅震得最厲害,立即指著那個方向大喊。附近的人紛紛朝東南上空舉槍,其餘士兵也照著事先分好的方位,對準貨場上空胡亂開火。有人槍口抬得太低,子彈從對面壕溝上方掠過;有人幾乎把槍豎了起來,朝看不見盡頭的夜空一口氣打空彈倉。兩挺機槍也跟著響起,一道道曳光在黑暗裡交錯,誰也不知道空中的人究竟在哪兒。

  灰衣人身邊的三名軍官轉身撲向指揮帳。李朔心念連轉,十八支炁箭在目標的軍裝和皮肉之外凝聚。東側機槍陣地的四人、指揮帳外三名軍官和十一名正在朝天射擊的士兵同時中箭。三名軍官才跑出兩步便栽倒在地,東側機槍也在打出十幾發子彈後突然啞了。


  兩支新凝成的炁箭在李朔身前壓成薄刃,撥開迎面飛來的三發子彈。第四發從刃片下方鑽過,擦著他的左上臂飛走,衣袖和皮肉一齊裂開。溫熱的血順著手肘往下淌,李朔散去擋在身前的薄刃,又在後腰和右腿外側各補上一片炁刃。四處推力同時改變,他猛地向北折轉。

  貨場裡有人大喊著讓士兵分開射擊。這個人同樣不知道李朔的位置,只讓東西兩側輪流朝不同高度開火,儘量把營地上方都掃一遍。李朔把炁場壓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十五支心箭同時成形。發號施令的人、兩名傳令兵和十二名仍在裝彈射擊的士兵接連倒下。

  指揮的人一死,槍聲反而更亂。有人朝同伴剛才射過的方向開槍,也有人見頭頂落下彈殼,誤以為李朔就在正上方,轉過槍口向那裡連射。西側機槍拖著長長的曳光,從貨場南端掃到北端,又從北端壓回來。一顆流彈犁開李朔右肋外側的皮肉,另一發緊跟著貫穿了他右小腿外側的肌肉。

  腳下炁刃猛地傾斜,李朔向下墜了數米。右腿剛一繃緊,前後兩個創口便同時涌血。他先穩住身體,六支心箭隨即在鐵桿外凝成。箭鋒同時貫入,六根鐵桿從中折斷,頂端薄銅四散飛落。六片薄銅全毀,槍手失去了判斷方向的依據。

  繼續往上升可以脫離密集槍火,地面也會隨之退出半徑二百三十米的常態炁場。李朔沒有向高處撤。他收緊四片炁刃,借下墜之勢斜掠向東,在離地十餘米時才重新托住身體,貼著一排木料越過空地,落進東南側尚未挖通的壕溝。

  壕溝里積著半尺深的泥水,靠外一段堆著木板和沙袋。李朔落在兩處折角之間,身體貼著溝壁躺下。上方的步槍和機槍仍在朝夜空傾瀉子彈,彈道全從壕溝上方掠過。東側機槍已經啞火,附近幾名士兵也被剛才的心箭殺死,短時間內沒人注意到溝里多了一個人。

  李朔散去御空炁刃,將常態炁場沿地面完整鋪開。東南半邊營地的腳步、呼吸和槍械震動立刻清晰起來,指揮帳以北較遠的營房卻落在範圍之外。他先盯住仍在開火的人,二十一支心箭同時從軍裝之外凝成;第一批人倒下後箭體散去,第二批二十一支緊接著出現。西側機槍、通信車旁的守衛和向東面壕溝趕來的士兵接連失去聲息。

  第三輪二十一支心箭沿著壕溝、木料堆和南門散開。有人剛跳上卡車便伏在方向盤上,有人衝到鐵絲網前,後頸隨即被箭鋒貫穿。三輪共六十三人倒下,營地南半邊很快安靜下來,北面的槍聲和喊聲卻仍在炁場邊緣之外。

  李朔在壕溝里壓住右腿傷口,重新核了一遍人數。灰衣人和空中交手時死了三十四人,落地後又殺了六十三人,營地里還剩四十人。這個位置的炁場切不到北端營房,繼續躺在溝里只能等人靠近。

  他把兩片炁刃壓在右腳和後腰,托住受傷的腿,從壕溝折角翻進木料堆後方。探照燈全毀,營地里的火盆也被亂槍打翻了兩處。活著的人有的朝北門跑,有的趴在車下,還有人躲進帳篷,沒人顧得上查看已經安靜下來的東南角。

  李朔沿木料陰影向指揮區移動,途中數次停下,等奔跑的士兵從前方經過。右腿不必完全落地,炁刃替他托住大半體重;左臂和右肋仍在滲血,動作卻沒有因此停下來。到了中央帳篷外,他感知到裡面藏著三個人,其中一個守在門邊,另外兩人趴在堆放文件的木箱後。

  三支心箭從帳布和肉身之外凝成,穿過薄布後分別貫入三人的頸側。李朔掀開後面的帳布鑽進去,將三具屍體拖到一邊,自己靠著行軍床躺下。這裡正處在貨場中央,常態炁場向四周鋪開後,南北兩端的鐵絲網、七輛卡車和剩餘三十七道呼吸全部落入感知。

  他先從腰間取下止血布,用牙咬住一端,把右小腿前後的創口紮緊。二十一支心箭同時在帳外成形,優先追向北門、南門和卡車旁正在逃跑的人。箭鋒落下時沒有槍響,帳外卻接連傳來身體倒地和車門碰撞的聲音。

  李朔收回第一輪箭體,繼續纏緊右肋。最後十六支心箭分向北端營房、車底和鐵絲網邊緣。有人縮在床下,有人趴在壕溝里,還有兩個人已經翻上卡車後斗;他們都處在炁場之內,也都沒有護體炁和法器。十六支箭先後貫入要害,最後一道急促的呼吸停在北門內側。

  營地徹底安靜下來。李朔躺在帳篷里等了片刻,再讓炁場從南到北覆核一遍。一百三十七人,全部死亡,沒有人越過鐵絲網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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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才重新處理左臂和右肋。兩處都是淺傷,止血後便不再妨礙動作;右小腿的子彈已經穿出,骨頭、腳踝和膝蓋都沒傷到,貫穿的那束肌肉卻需要幾日才能收口。連續凝箭、失血和御空消耗疊在一起,李朔喝下帳中的半壺水,又吃了兩塊隨身帶的乾糧,手指才不再發抖。

  天亮前,他從通信車裡取走一張標有附近駐地的簡圖,又補足傷布和乾糧。隨後踩上兩片炁刃,從貨場東面的壕溝低空離開。直到越過山樑,他才升高少許,沿背坡進入落葉松林。

  第二天早晨,送水車來到營地。車夫在門外按了幾次喇叭,始終沒人回應。隨車士兵端槍進去,先看見北門內側的屍體,又看見壕溝、車輛和帳篷之間橫七豎八倒著的人。四盞探照燈和六根鐵桿全部被擊碎,滿地都是朝天空射擊留下的彈殼,營中卻找不到襲擊者的屍體。

  消息送往後方時,報告上只有一個確定的數字:一百三十七人,無一生還。

  李朔在山裡的伐木棚休息了三日。左臂和右肋在幾個時辰後恢復正常動作,小腿創口也逐漸收緊。他在舊路圖的貨場位置旁記下三行:二百零五米,槍能打到;超過二百三十米,地面不在炁場;一百三十七人。

  他又在下面補了一句:探照燈已毀,東南有壕溝,營內只有一名異人。下次少了其中一項,便不能照搬今晚的打法。

  李朔翻到陸瑾留給他的轉信地址,在另一張紙上寫下想找的東西:一支射得遠、準頭好的俄式步槍,配足子彈,最好還有瞄準鏡。

  第三日傍晚,他靠炁刃托著右腿走進南邊一座小鎮,找到一家常替關內商號帶信的藥鋪,把信和路費一同交給掌柜,另留下一處月後取回信的地址。

  掌柜把信塞進油布袋時,李朔又囑咐了一句:「槍舊些也行,槍管和瞄準鏡得靠得住。子彈越多越好。」

  交代完,他買了新的傷布和乾糧,當晚便離開了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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